第20章 敲门声

作者:百合花卉种植中心老板张先生
更新时间:2026-06-22 0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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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2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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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卡整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游移。她睁着眼看着那道光,脑子里却只有黄昏时那个逆光的轮廓——一头乌黑的长发在夕阳里泛着暖融融的光,步子不疾不徐,笃定得像河流。她翻了个身,那画面就换了个角度,又放映一遍。再翻,还是一样。被子被她蹬得乱七八糟,枕头翻了两面都是热的,她干脆坐起来,抱着膝盖靠在床头,听着窗外虫鸣一阵高一阵低,像谁在反复弹一个走调的音。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糊了一会儿,梦里还是那条街,梧桐叶的影子碎了一地,她站在二十四号对面的台阶上,有人走了过来,可脸始终是模糊的——像一张被水洇湿的照片,轮廓明明在,五官却怎么也对不上焦。她往前追了一步,脚下一空,就醒了。

上午的课她完全不知道是怎么撑下来的。第一堂是文学史,是艾莉卡平时比较喜欢的课。但今天教授的声音在艾莉卡耳朵中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今天讲的是浪漫主义时期的诗歌,她盯着黑板上的板书,那些白色的单词却扭曲、游动,怎么也落不进脑子里。她低头假装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拉出一些她自己都辨认不出的符号——横七竖八的线条,潦草得像某种密码,有时候画着画着就成了一棵梧桐树的形状,树下一扇门,门里走出一个长发的人影。她猛地回过神,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塞进口袋。

第二堂是法语课。教授叫她起来读一段课文,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书页上那几行法语词上,每一个字母她都认识,可它们连在一起就是不往脑子里走。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卡住,又转一下。同桌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提醒了一句什么,她也没听清。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摆摆手让她坐下了。她坐下的时候感觉整间教室都在轻轻地晃,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课间她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总算清醒了那么几秒。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眶下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眼底有些红血丝,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血色的线。可她忽然又看见镜子里自己身后有一扇窗,窗外是一棵树的影子,在风里摇啊摇,像鸢尾街那棵梧桐树投在二十四号门上的光斑。她闭上眼,把水龙头又拧开,让水流哗哗地冲了一会儿。

第三节是数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教授在讲台上面写满了一黑板的公式,符号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她看着那些符号,每一个都长得像鸢尾街的路牌,又像南希信纸上那些清秀的字迹。南希写字母"t"的时候横划总是微微上翘,写"y"的时候最后一笔会拖得很长,像一棵小苗在伸懒腰。她想到这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立刻收了回去,像做贼一样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她,整间教室的人都在盯着黑板,只有她的目光飘在窗外,飘过操场,飘过那些高高低低的屋顶,飘向枫市的另一端,飘向那条种满梧桐的安静老街。

中午她没去食堂,而是坐在了教学楼后面那片老树林底下的长椅上,打算用早上从家里带来的面包随便对付两口。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亮晶晶的像碎掉的镜子碎片。她掏出面包,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可什么味道也没有。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走路的姿态,头发的颜色,那种笃定的、不疾不徐的节奏。她忽然想到南希在信里写过一句:"我走路的时候喜欢数石板缝里的青苔,一小块一小块的,像大地在写字。"她今天是不是也数了?今天鸢尾街石板缝里的青苔是深绿还是浅绿?她有没有注意到那棵梧桐树最下面的枝桠上那片卷边的叶子?她低头又咬了一口面包。

下午最后一堂是选修的绘画课。平时她也很喜欢这门课,可今天她对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素描纸,铅笔握在手里,却一根线条都画不出来。老师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看同学们画静物,偶尔停下来指点几句。她坐在角落里,纸上始终是一片刺目的白。后来她终于动了笔,铅芯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她画了一个信箱,银白色的、斑驳的、像被雨水和时光一起打磨过的。画完信箱又画旁边那盆迷迭香,小小的叶子一片一片叠着,叶尖微微上翘。然后她画了那扇暗棕色的木门,画了门上的黄铜把手,画了二楼那扇半开的窗,画了被风吹起来的白色纱帘。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纸上画满了鸢尾街二十四号的一切,每一个细节都在——梧桐叶的影子、石板缝里的青苔,唯独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她把画纸小心地折起来,夹进了课本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才慢慢地走出教室。

回家的路上她的脚步是飘的。街边的店铺、行人、电车的喇叭声、小孩的笑闹声,全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看得见形状却听不真切。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重复:我想见她。我想见她。我想见她。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天边还剩一线暗橘色的光,像谁用油画笔在天际线上浅浅划了一道。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她也没开灯,换了鞋,走到客厅的窗边站了一会儿,布林街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在槐树叶上镀了一层温柔的边。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拢出一小片圆形的明亮区域。她伸手去拿信纸,指尖触到那叠米白的纸面时,又缩了回来。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写信这件事忽然变得那么陌生,那么隔着一层什么似的。她想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喉咙口堵着,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她就这样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钢笔的笔帽,咔哒,咔哒,咔哒。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近乎墨色的黑,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点点光斑。

突然,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不轻不重,节奏分明。

艾莉卡的手指停住了。钢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轻轻滚了一圈,停在那叠信纸的边缘。

她没有立刻起身,第一反应是——听错了。艾莉卡两年前离开家乡与父母,独自一人来枫市求学。她在枫市没有亲戚,在学校里的那些所谓的朋友也没有关系好到来她家做客。她来枫市的这两年,从来没有人敲过她的门。她一直独自一人,住在布林街十三号这栋老房子里,整个房子安静得像是被人遗忘的角落。

笃。笃。笃。

又是三下,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艾莉卡这才确定那不是幻觉。她慢慢放下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腿,发出一声钝响,可她已经顾不上疼了。她一步一步往门口走,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她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是谁?邮差?可是邮差从来只把来信塞进信箱里,不会专门来敲门。邻居?但邻家那对老夫妇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她走到玄关,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了门外的人。她站在了门后,犹豫了几秒,然后在黑暗里,她看见自己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了门锁的金属表面,凉丝丝的。

她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整间屋子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呼呼的、闷闷的,像远处的海潮。敲门声又响了三下,还是那个节奏,不疾不徐的,笃定的。

她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拧开了门锁,咔嗒一声轻响——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长长的、乌黑的头发,在门廊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温暖的光泽。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真切,可她站在那里,不疾不徐的,笃定的,像一条河找到了自己的流向。

艾莉卡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的呼吸停了,整个世界在那一刻静得像一张铺开的信纸,白的,空的,等着第一个字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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