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卡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只有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小团洇开的墨点。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
窗外的槐树叶沙沙地响着,阳光从叶隙间筛落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艾莉卡盯着那些光斑,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棋盘上的格子——而她正站在格子的中央,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词:见面。然后又写下另一个词:不见。
两个词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去好像隔了好几公里,像两座对峙的城堡。艾莉卡看着它们,叹了口气,把笔搁下了。
可愿望这种东西,她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越是压抑,就越是疯长。那些关于见面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思绪,无论她做什么——读书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甚至给南希写信写到一半的时候,那个问题总会毫无预兆地跳出来,让她心跳猛地漏掉一拍。
昨天艾莉卡给南希写信的时候,写到一半,笔尖忽然停住了。她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些话——“今天天气很好”“槐树叶已经绿得很深了”“我在窗前坐了一会儿,风很舒服”。她忽然觉得这些字太轻了,她想写的根本不是这些。她想写的是: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想到坐立不安。我想见你想到胸口发疼。我想见你想到连写信这件事本身,都变成了一种折磨,因为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我,你不在我身边。
可她没有那样写。她把那封信写完,折好,塞进信封,投入门口的信箱,像往常一样。可那封信寄出去之后,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夜里她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初夏的虫鸣,又在想着南希写的河的故事。南希故事里的那两个女孩,分别站在河的两岸,她们同时向河中央搭桥,每搭一块木板,距离就缩短一点点。艾莉卡一直在心里咀嚼这个故事,忽然在这一刻想通了什么。
她在等什么呢?等南希先开口吗?可表白的信号已经由自己先发出了,现在她又要等南希来提出相见的事吗?万一南希也在等她先开口呢?万一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原地,各自捧着那份相同的渴望和相同的恐惧,谁也不敢先往前迈一步呢?如果见面需要一个人先鼓起勇气,那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想到这儿,艾莉卡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这一次恐惧依然在,却不再是压倒性的了。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冷静从恐惧的缝隙里生长出来,像石头缝里钻出的草芽。
她决定要见南希。
可怎么做呢?总不能直接写信说“我马上就去你家找你吧”,或者“我想见你,你直接来我家吧”——这种话一旦写在信纸上,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万一南希还没准备好呢?万一这个念头吓到她了怎么办?艾莉卡翻了个身,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也许她可以先去南希住的地方看一看。
只是看一看。在南希不在的时候,去那条叫鸢尾街的巷子走一走,看看南希每天推开的那扇门是什么颜色的,看看那些南希在信里提到过的街角面包店、梧桐树下的长椅是不是真的存在。她先不急着见到南希本人,她先要看看南希生活的那个世界,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是站在那条街的某个角落,想象南希曾经从这里走过。
这个念头让艾莉卡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觉得自己疯了。她自从来到枫市上大学,就几乎没去过远一点的地方,活动范围几乎也就是大学与在布林街的家之间了。现在,她要跨到枫市的更一端,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街区,去寻找一条只在信封上见过名字的街道。
可那些恐惧反而让这件事变得更有吸引力了。艾莉卡决定就这么做——趁南希上班的时候,去鸢尾街看一眼。
到了第二天,上午有艾莉卡最不喜欢的数学课。艾莉卡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把黑板上的公式照得发白,教授在讲台上讲着,声音像远处河水的流动一样模糊而遥远。
她不知道鸢尾街在哪里。她只知道南希每周一到周五上午都要去一家小公司上班,中午都在外面吃饭,下午才会回来。如果她今天一上午就去,是不会撞见南希的。
艾莉卡假装去上厕所,溜出了教室,然后飞快跑出了校门。她在路上走着走着,看到路边一个正在给花坛浇水的老太太。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请问老人家,您知道鸢尾街怎么走吗?”
老太太直起腰,看了她一眼,笑着指了指东边:“鸢尾街啊,在老城区呢,离这儿还挺远的呢。你走到前面那个路口,路口那个服装店门口有一个电车站,你在那里坐三路电车坐到广场站,在那里转七路,坐到老市场站,下车往南走两条街就到了。”
艾莉卡道了谢,心跳得更快了。她按老太太说的,先坐三路电车到了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老旧的教堂,顶上的十字架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她没来得及多看,又上了七路电车。七路电车的车厢更旧,座椅是深红色的皮革,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白色的裂纹。车上坐着的人不多,一个中年男人靠在窗边打盹,一个年轻女人在低头看一本书。艾莉卡望着窗外,街道渐渐变窄了,两旁的建筑变成了红砖和灰石的墙面,墙上爬满了常青藤和不知名的藤蔓植物。梧桐树的枝桠在街道上方交错成一座绿色的拱廊,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像撒了一把碎金。
电车在老市场站停下。艾莉卡下了车,站在一个铺着石板的小广场上,广场四周是一些老旧的店铺,一家面包店,橱窗里摆着金黄色的可颂和圆面包;一家花店,门口放着几桶鲜切花,栀子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还有一家小书店,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新到的书目。这里的节奏比她所在的新城区慢不少,连风穿过巷口的速度都显得不慌不忙。
艾莉卡深吸一口气,往南走去。她先是经过了一条叫丁香街的小街,又经过了一条叫诺瓦街的小街,然后又走了一段,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条更安静的巷子。
艾莉卡的目光往上移,看到了巷口墙上的那块铜牌——鸢尾街。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肋骨。她站在巷口,忽然不敢往前走了。
巷子两侧长着两排高大的梧桐树,树枝伸展开来,几乎遮住了半条街的阳光。树下的地上落着几片初生的嫩叶,和去年秋天留下的枯叶混在一起,踩上去沙沙地响。梧桐树后面是两三层高的老房子,红砖墙面,灰色的窗框,窗台上偶尔摆着一两盆花。阳光斜斜地照在石板路面上,把整条巷子分成明暗两半。街上没有什么行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这就是鸢尾街。这就是南希住的鸢尾街。
艾莉卡站在那里,看着这条安静的老巷,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这就是南希每天推开窗看到的那条街吗?南希每天就是在这个地方给她写出一封又一封动人心弦的信的吗?现在,她终于站在这里了。
她慢慢往前走,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石板路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温润的触感。她数着门牌号:十七号,一扇暗红色的木门,门上有一个黄铜的老鹰装饰;十九号,窗台上摆着一盆垂下枝条的绿萝,枝条几乎垂到了二楼的窗沿;二十一号,门口放着一双旧雨靴,靴筒里插着一把干枯的紫色花束。
二十四号。
艾莉卡停住了。
那是一栋和左右邻居差不多的老房子,三层的红砖小楼,灰色的窗框,二楼的窗户开着半扇,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只轻轻呼吸的肺。一楼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门口一放着一个浅红色花盆,里面种着一棵小小的迷迭香,叶尖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银灰色。而花盆旁边,是一个银白色的信箱,老旧,斑驳,和艾莉卡家门口的那个信箱很像。就是这里。就是这里每天吞吐着她与南希之间的秘密,见证着她们之间无数的故事。
她站在二十四号门前,安静地站着。初夏的风从巷口吹过来,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迷迭香气。她看着那扇关着的暗棕色木门,看着二楼那扇半开的窗和飘动的白纱帘,想象着南希每天早晨推开那扇窗的样子——一定是两只手撑在窗框上,微微探出身子,深深吸一口早晨的空气。
艾莉卡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哭。她站在那里,像一个朝圣者终于走到了神殿的门口,却不敢推门进去——她知道里面没有人,可正是因为里面没有人,她才能这样静静地站在这儿,让那些想象像水一样漫过她。
她就这样站了大概五分钟,或者十分钟,她说不清楚。期间没有人经过,巷子里安静得像一幅画。她看着那扇窗,看着风把纱帘吹起来又落下去,反反复复,像呼吸的节奏。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发现上面沾了一片梧桐叶的碎屑。
艾莉卡缓缓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又重又急,像要把胸腔撞开。可是她发现自己笑了,她在笑。她真的来了!她真的站在了鸢尾街上,站在了南希的家门前,看到了那扇窗,那盆迷迭香,那面被风吹起的白纱帘,那扇暗棕色的木门,以及那个吞吐着她们秘密的信箱。南希不知道她来了,谁也不知道她来了,可是她来了。
她蹲在墙角,让这个秘密在心底慢慢发酵,像一粒种子落入刚刚松好的泥土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巷口走去。
回程的电车上,艾莉卡靠着窗,看着老城区的红砖和常青藤渐渐退远。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车破旧的座垫,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梧桐树下的街巷、暗棕色的木门、二楼半开的窗、那盆在阳光里泛着银灰色光泽的迷迭香、那个斑驳的信箱。
她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可有一件事她确定了——她已经迈出了那一步。南希不知道,可她知道了,她知道鸢尾街怎么走了。她知道鸢尾街在广场站转七路电车到老市场,下车往南走两条街。她知道二十四号门前有一盆迷迭香。她知道二楼的窗纱是白色的,风一吹就会鼓起来,像一只轻轻呼吸的肺。她知道门口的信箱和自己家那个一样的斑驳。
这些细碎的、具体的事物,让南希忽然从一个模糊的纸上影子,变成了一个住在鸢尾街二十四号的、真实的人。
艾莉卡靠在电车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树叶在阳光下一片一片地掠过。她不知道见面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会不会害怕,不知道南希会不会和她想象中不一样,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知道一件事,她想见她。从今以后,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想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