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级结束之后,我和爸妈说想自己租间公寓。这个提议让他们异常惊讶,「要是若海走了,我和你爸两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太奢侈了」「有什么关系啦,就当是回到结婚前的生活呗」。尽管很不情愿,但在我软磨硬泡之下,他们最终还是没能拗过我。
「果然还是因为我不够成熟吧。要是姐姐说想搬出去住,爸妈就不会这么担心吧」我不禁这么想。成为「浅井若羽」后,我总是时不时拿自己与姐姐比较,却发现在某些方面总是比不上她。也是,虽说我们俩长得很像,但性格和爱好都有天壤之别。
我渐渐体会到了姐姐口中的「作为长女……」是什么意思。但就像忘记安装停止键的粉碎机,一旦启动后,我就要努力在重复啮合的齿轮间奋力生存,以免它将我的生活碾成齑粉。
二年级开学后不久,我搬入了新的公寓。
尽管公寓离家算不上远,但在我搬进去的那天,父母还是用看着女儿出嫁的眼神看着我——虽然事实上也差不多便是了。
「连若海都要离开我们了呀」
「什么叫『连』啦」
「爸爸妈妈会很寂寞的」
「我又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妈妈苦笑了一下,应该是想到远走他乡的姐姐了吧。话说,自从姐姐走后,爸爸妈妈有感到后悔吗?
「那若海你有后悔过吗?」一个令人不悦的声音在脑中嗡嗡作响。「没有,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斩钉截铁地向那个声音回应。
「我和你爸得花些时间去适应了」
「妈妈就当是结婚前……」
「但是结婚前我和你爸是怎么相处的……」妈妈的视线越过我,望向了20光年外的过去。
「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早就忘了」
……
周末,我时常扮演姐姐与美音相见。因为一个人住,所以不用像姐姐过去那样费尽心思偷偷溜出门与美音密会,时间也更加自由和充裕。
我用姐姐的身份告诉若海,自己考上了市里的大学,然后在大学附近租了一间公寓。天真的美音对此没有一点怀疑。长期的隐瞒和欺骗,使我的撒谎技术也日臻完美,这能算是某种令人开心的进步吗?
四月中旬,美音的母亲去世了,听美音说是因为压力过大、生活不规律加上长期滥用药物引起了并发症。监护人转移成了与她并不熟悉的亲戚,对方除了定期给予她生活费以外,并没有干涉她的生活。
美音是在某天吃午饭的时候告诉我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仿佛在评价食堂的饭菜合不合她口味一般。曾经着魔般地渴望得到母亲的认可的美音,如今只是淡漠地谈论着一场似乎无足轻重的死亡。
半个月后,我和美音同居了,这比我预想得早了许多。原先美音家的住宅,拜托那位亲戚帮忙租出去了,租金的六成归美音,从某种意义上说,尚未有固定收入的我算是吃上美音的软饭了。
如果能回到过去的话,我大概指着鼻子嘲笑发誓让美音过上好生活的自己吧。
但是,我和美音的生活……称得上幸福吗?
美音是水塑成的,柔软得只要掐一下就能变得湿漉漉的。
「若羽,稍微等一下……不要碰那边」
「但是美音的这里并没有想要停下来的意思耶」
「若羽……唔!轻一点,不要这样……」
「嘛,对于做了坏事的孩子,就是要稍微有一点惩罚哦」
在我面前害羞的、楚楚可怜的美音,无论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会爱着她。因为她的一切变化都逃不出倒映命途的河流,她那赤足站在水中的胴体,无论何时都令我心醉神迷。
从她的源头,到她的终点,再到她的所有可能性的支流。
「哈——哈……今天就这样吧……汐音还好吗?有感觉哪里疼吗?」
「唔嗯,没关系,这样就好……」
「嗯,那下次就由汐音来扮演警官好了。我马上把手铐解开,钥匙在……」
赤裸的美音抱住了同样未着寸缕的我,像是抱在树上的考拉。
「汐音……?」
「不要解开,这样就好」
她咬住了我桉树叶一样的耳朵。
「今晚一起睡吧?」
「那至少先把睡衣换上……」
「不要」
她将身体贴得更紧了,炽热但柔软的肌肤相触,伴随着她甜美的呼吸。
「若羽……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的」
不要担心,美音。即便不用手铐,我也会把你锁在我的身边的。
二年级临近冬天的时候,身为若海的我告诉美音,毕业后我会去英国留学。当然实际上并不会,这是「浅井若海」的退幕宣言,为了防止以后哪天美音发觉「若羽和若海从来不会同时在场」而产生怀疑。
在姐姐出国前的那段时间里,我了解了大致的留学要求和步骤,所以即便不是亲历的事却也还是能在美音面前描述得绘声绘色。
于是在毕业当晚,「浅井若海」乘上了前往欧洲的飞机,再也不会回来。她不必再维持与美音的联系,因为「汐音」很快就会将她从记忆里遗忘,毕竟「若海」并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珍宝,只不过是想不起来便不会追究的陌生人,不比夏天看着手上的冰激凌化成甜水要心疼多少。
只要有「若羽」陪在她身边就可以了。
我没有选择升学,而是在当地的报社里找了一份编辑的工作。美音则是顺利考上了市里的大学,这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之后的日子里,我依旧小心翼翼地用谎言编织出一个不存在的「若羽」形象:不存在的若羽读的是另一校区的新闻系,大三的时候找了一份当地报社的实习,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报社工作——终于将伪造的履历与我的实际工作接轨,不用再费尽心思地想象我从未接触过的大学生活了。不过在这几年里,美音倒是没有对我产生过哪怕一丝怀疑就是了。我甚至怀疑,美音对我的信任,已经到我无论编个怎样离谱的理由她都会相信的程度了吧。真是抱歉呢美音,一直在利用你的信任。
在这座小镇,所有人都称呼她为「汐音」。有时候我自己都开始怀疑是否真的还需要铭记真相。如果所有人都用「汐音」来称呼你,甚至连你自己都早已认同,那我为什么还要在戒指上刻下由早逝的父亲与并未真正给予你爱的母亲所赐予你的名字,把「美音」当成唯一真实呢?
我偶尔会不由自主地悲伤。夜里忽然醒来,月光洒进屋内的时候。在清冷的空气中,我的雷达会突然缺失你的信号,在焦虑地摇动、调频过后,才终于能在隔壁房间感知到你的存在。
若海离不开美音,美音(汐音)离不开若羽,若羽离不开汐音。我们两人的同居生活存在三道不同主客体的依存关系。本不可能实现的联结,通过对人格的刻意淡化,让我们达到了幸福的彼岸。
如果是以幸福为最终目的的话,那我的所作所为皆是正义。
只要我们不离开彼此,我们就能一直幸福下去。
「呐,若羽,差不多可以了吗?」
「若羽……你还在这里吗?」
「……你丢下我了吗?」
蒙上了眼罩的美音被绑在椅子上,我从不远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若羽……若羽……」
「啾」我轻吻了她的脸庞。随后又退到了一边。
「啊,若羽,你果然还在的……对吧?」
「呐,若羽……你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再回应一下啊,若羽……再吻我一下,不,对我说一句话就可以……对我吹口气就可以……告诉我你还在我身边」
「你一定还在的吧,我……我……」
「刚才的吻是什么意思……是吻别吗?你要把我抛弃在这里吗?」
「不要!不要!呐,若羽……我爱你,不要抛下我,我不想一个人了」
「对我说句话……回应一下我,告诉我你还在……你还在的吧?呐,你听得到吧?」
「我不喜欢玩这个……若羽,我好害怕,已经可以了吧?已经很久过去很长很长时间了……啊!……我不想要再玩这个了,若羽……对不起,我是做错了什么吗?如果我哪里没有做好我会向你道歉的,请不要无视我了……嗯,呼哧……」
「好冷,好害怕,好想你……我……啊!」
美音挣扎着,口水从她的嘴角流了下来。颤抖的声音逐渐无法分辨内容,带着恐惧、悲伤、痛苦变得嘶哑起来。
……我无法再眼睁睁地看下去了,于是冲到了她的身旁。抱住她,解开束缚住她的绳子,摘下面罩,看清楚了她那湿濡的黑色眼球。
「对不起,汐音,对不起……下次不会再做这个了」
「没关系,若羽……嘿嘿,我知道你不会抛下我的,因为我知道若羽最喜欢我了,若羽一辈子都会在我身边的对吧?所以我……真的只有一点点害怕而已,一点点……呜哇哇哇……」
「没事了,汐音。是我的问题,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保证,一辈子都不会,我会永远永远在你身边,不只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是,只要汐音不讨厌我,我就一直一直会爱着你」
「呜……嗯,若羽,喜欢,最喜欢你了」
「我也最喜欢你了」
我和美音的嘴唇再次叠到了一起。舌吻,和七年前的圣诞节一样。
美音还是汐音,这个问题真的重要吗?
美音长得越来越高了。她原本比我还矮两厘米,然后某天我发现自己需要平视她的眼睛了,再往后,当我坐在她两腿之间时她也没再嫌我挡视线了。虽然身处连贯的日子里没多少感觉,但某天翻出美音高中时期穿着学生制服的旧照,同现在对比,才发觉她的变化真得很大。直白点说是「变漂亮了」。虽然她以前就很漂亮,但现在更加……成熟?唔……也不对,总之「漂亮」的角度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的性格也开朗了不少,皮肤底下侵蚀多年的寒气也渐渐散去。也许本就该如此,如果她是长在山巅的蒲公英的话,一定会在风起的日子撑着伞在天空中飘荡。
前天的美音与昨天的美音,明天的汐音与后天的汐音,都不一样。据说人体细胞每七年就会全部更换一次。那么七年前的美音,和现在的她还是同一个人吗?
所以是美音还是汐音,这个问题并不重要。
我的爱浇灌出了她的笑靥如花,我确信自己给予了她想要的陪伴与幸福,那是她的母亲和我的姐姐都没能做到的,我是她唯一的光芒。
只是我偶尔也想被美音爱着。
偶尔也还想再叫她一次「美酱」。
只是非常、非常偶尔地会这么想,在被窝中,在有点冷清的夜间。
本科毕业之后,美音拿到了一家跨国零食公司的offer。我问她「为什么想要去零食公司」,她的回答是「因为喜欢吃零食」。
「话说你以前不是不怎么吃零食吗?」
「诶?是吗……啊,对,确实是和你同居后变得爱吃起来的,是为什么来着……对,那时候若羽做的饭太难吃了,所以才买了很多零食……」
「啊啊啊,这事就不要再提了,黑历史啊黑历史」
「当时若羽还总是和我说少吃点零食……明明都是我拿旧宅的房租钱自己买的,那时候若羽都还在吃我的软饭呢」
「不要说了哇!」
「而且有一次我买回家的布丁……」
「这种事你怎么还记得啊!?」
「其实我是个很记仇的人哦?」
「好好,那我可要好好小心了呢」
「若羽先想想过去的二十多年里都对我做了什么坏事吧,后半辈子我会一件一件复仇回来的」
「不要用这么平静地语调说这种话啊……还有汐音最近是不是稍微有点变得腹黑了?」
「有吗?我可一直都是这样哦……如果若羽喜欢腹黑系的话我倒是不介意表现得更加夸张一点」
「不,那还是免了」
不过「二十多年里对汐音做过的坏事」,那倒是,稍微有一点多呢。
「汐音真的能好好胜任工作吗?」
「不相信我?」
「因为汐音进入的是海外销售部吧?这意味着要经常和人交流」
「嗯,确实如此,怎么了吗?」
「但是汐音真的能好好和人交流吗?因为平时一直都和我住在一起,很少和其他人聊天吧?会口吃吗?会突然说出一些不合适的话吗?会聊着聊着就心不在焉吗?而且很多职场的新人是要频繁地和领导啊、同事之类的人打交道的,汐音能处理好人际关系吗?要是有同事或者领导排挤你或疑似排挤你一定要和我说……汐音自己应该能看得出来的吧?还有一定要警惕周围的人,特别是对你表现地很亲切的人。工作了就是进入社会了,什么人都有,不像在学校里那样单纯……」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做好的啦」
「不要怪我啰嗦,但是在职场上……」
「我会处理好的,不要担心了。若羽才是,明明就大我两岁,怎么话说的和老妈子一样?」
「我像老妈子吗!?」
「完全就是啊。好了不说了,我回自己房间去了」
在关闭房门前,美音悄悄把门拉了一道缝。比刚才轻得多的声音从那狭窄的黑暗中传来。
「如果若羽真的是我妈妈就好了」
「……」
若羽就……可以吗?
◆ ◆ ◆ ◆ ◆
20多岁的我,偶尔会与美音聊起过去的事。
刚刚搬来公寓来与我同居那年,装成「汐音」的美音总是在避讳过去、避讳自己的记忆。她大概是想隐藏自己作为「美音」的历史,以便让自己更好地作为汐音生活下去。但渐渐地,与我生活久了,她便也变得不那么拘谨了。
只是有时对我而言,我无法分辨她回忆里的她是谁、我是谁。
宁静的假日午后,不想出门的我和她相依在床边,读着两天前刚出的小说最终卷。我们看着两位女主角经历一系列误会最终走到了一起迎来了幸福结局。直到书末出现「完」字,美音才从那似梦似幻的书中世界里走出来。
「终于还是完结了啊,栞(Shiori)酱和奏(Kanade)酱终于是迎来幸福的好结局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啊~这本好像是我们在高中的时候开始连载的吧?」
「是呀,这本书的前两卷还是我们一起读的呢」
「……诶?是吗?」
「是哦,若羽忘记了吗?」
「毕竟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不要一副气鼓鼓的表情啊!」
「没有气鼓鼓,就是稍微有点生气」
我不会忘记与美音相处的任何时光。虽然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看的这本小说——也许是在家里、或是在某节无聊的课上,但一定不是和美音一起看的。
「那时候你还说『这人物设定看上去肯定是要Bad end的了』,看,最后果然还是Happy end吧?所以说若羽学姐啊……诶?」
从她的嘴中蹦出了一个许久未听到的词语,是可能触发某种禁忌的存在。
「……没关系,毕竟我也确实大你两岁嘛,倒不如说你叫我『学姐』的话还有点……唔,令我心动?」
「你脑袋里不会又在想什么涩涩的事情了吧」
「嘛,稍微……想了一下?」
穿上高中制服的美音仿佛回到了纯洁的学生时代,那未受污染的、如花朵般凛然绽放的身姿。我以前喜欢坐在她的课桌上,被窗外的风吹着,晃动双脚,像在空中行走。
「呐,前辈前辈,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不过那清澈感被美音两句完全不像她能说出来的话给打碎了。故作可爱的模样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看着我的美音,只是成为了一名模仿女子高中生的拙劣coser,是同妻子的情趣交流中丧失个性的一方而已。
不过让经历了这么多的美音找回那时候的模样是不现实的。尽管有心理预期,但实际看到美音亲热地冲我叫着「前辈」,多少也有点失望——虽然我并不会将之表现在脸上。
「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前辈真是的,不要装傻啦,今天是情人节啦……唔……难道前辈是故意让我说出来的吗?」
今天当然不是2月14号,只是穿着学生制服的美音的随性发挥而已。
「所以说,那个……前辈可以收下这个吗?」
「啊,是巧克力呀~是后辈酱自己做的吗?」
「不是的只不过是昨天去便利店的时候看到打折没忍住偷偷买了两盒而已」
「诶难怪昨天我看你回家的一脸鬼鬼祟祟的原来是偷偷买巧克力了」
「哎呀不重要不重要啦,到哪儿了来着……前辈,可以收下这份巧克力吗?」
「好~哇,看着很好吃的样子,我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学姐,张开嘴,啊——」
「话说你为什么喂我吃巧克力的时候一脸坏笑?」
「难道表现得过于明显了吗?那等一下我拍一下自己的脸,乓乓,好了……学姐,张开嘴,啊——」
「啊——」
不过一般来说情人节巧克力才不会被这样投喂吧?
「前辈,怎么样呢?」
「味道还不错呢?里面还有榛子,嗯?还有点酒的味道,是酒心的巧克力吗……」
美音突然压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到了沙发上,她的鬓发垂到了我的锁骨处,挠痒我的脖子。
「前辈果然还是沾一点酒就会醉呢……前辈现在应该也,按捺不住了吧?」
不擅长应对酒的设定又是美音从哪部漫画或是电视剧里看来的呢?只是吃个酒心巧克力的话,一般人根本不会有醉意的吧。
在我吐槽她的奇怪设定之前,美音已经将她的嘴唇覆到了我的嘴唇之上。
「前辈真是个好色的女孩子啊……其实前辈根本没有醉吧?果然还是要好好惩罚一下忘记了与我做过的事情的前辈呢,我会让你的身体回忆起来的……」
◆ ◆ ◆ ◆ ◆
我喜欢美音,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别人叫她「汐音」还是「美音」,无论她微笑、害羞、沉默还是悲伤,我都爱着她。我并不只是被她的某个特点所吸引,我很明确自己爱的是「她」这一具体的人,不能被解构成一件件独立的特征。更形而上地说,我喜欢的是美音的「灵魂」——如果它当真存在。
也许在某个世界里,美音是我的妹妹。
也许在某个世界里,美音是我领养的女儿。
也许在某个世界里,美音是黑道家族的千金大小姐。
也许在某个世界里,美音是从小就受到了万千宠爱的某国的公主殿下。
我一定都会爱上美音,一定会想成为美音的恋人、永远留在美音身边。在有些结局中,或许美音并没有像在这个世界里一样被母亲忽视,长大后能够找到与她厮守一生的人,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偏执的、病态的骗子,而是能够在婚礼现场做她的伴娘,在她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默默祝福她一辈子。但在这个世界——现在的我正经历着的对美音而言无比不幸的世界里,我只能不惜一切地将她牢牢拴在自己的身边。
而一切可能会破坏我与她的幸福的事物,需要逐出这个世界。
比如姐姐的信。
自从姐姐离开日本之后,每个月还是会定时与我联系一次,和我聊关于生活、工作、父母现状(虽然他们现在经常在外旅游,我都不知道他们哪儿来的这么多钱)之类的家常。其实我对此并不厌烦,甚至还挺珍惜聊天的机会,只是关于和美音同居的事,我从来没与她说过。
她偶尔会向我问起美音,我也只是会含糊地告诉她「美音在上大学」「最近她过得挺好」之类,她不会对此深究,仿佛只是在顺带询问一个没情不深的普通朋友的近况而已。
但在姐姐的心里,美音的分量显然不止这些。
大概是在美音与我同居的半年左右,在一次通话中,我告诉姐姐美音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她搬到了其他地方住。姐姐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我美音现住的地址,但那漏洞百出的伪装声音一听就知道她依旧对美音相当在意。
我告诉了姐姐我的公寓的地址——事实上也没有欺骗姐姐就是。
大约是我与美音同居后一年,姐姐第一次寄来了给美音的信。寄件人的地址显然是假信息,大概是不想让美音回信吧。几个月后是第二封,然后是第三封……每封信间隔的时间长短各不相同,像第六封信和第七封信之间只隔了19天,而第三封信和第四封信之间隔了8个月。信的内容有长有短,但大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同美音的寒暄,或是告知美音自己的生活近况而已。
当然,信的内容并不是关键,关键是信的存在本身。
我不能让美音得知姐姐在英国的消息。
美音从来不知道有人会往我们家寄信,也从来不会瞥向角落里的信箱,毕竟现在是个电子邮箱高度发达的时代,没有人会指望这种低效率的信息传递方式。但万一呢?万一某天美音一时兴起打开邮箱,恰好收到了姐姐的信……那该怎么办?那我所营造的一切谎言都将因此崩塌,我和美音的幸福生活也必然不能延续下去了。
像个贼一样每天检查信箱,将姐姐的信读完后立刻处理掉。尽管尚未出现差池,但美好世界被击碎的恐惧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日渐膨胀。更何况美音即将参加工作,说不定会与社会上的人交流更加密切,万一碰到那种跟不上时代的,坚持用纸质信件来交流的固执老头呢……
需要做一件一劳永逸的事情。
趁美音不在家的时候,我打电话告诉姐姐,美音死了。
我想象美音已经死亡,演绎出歇斯底里的悲恸绝望的模样,用尽全身细胞的力量哭喊着,告诉姐姐美音已经去世了。直到姐姐挂断电话,我都没从自己预设的场景里走出来,看着被泪水打湿的衣服和被褥,恍惚了许久才清醒过来。
姐姐……已经不会再寄信了吧。
太好了,又一次守护住了我和美音的幸福生活呢。
「呐,若羽,你的眼睛看上去好红」
「嗯,没什么,你不在的我时候看了一部电影,结果久违地哭了一场」
「诶?居然还有电影可以让若羽哭?讲的什么?」
「嘛,倒也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不过是个老套的爱情电影而已,只是不知怎的,稍微有点打动我了」
「唔,若羽还真是奇怪呢」
我的女朋友,歪着头疑惑的样子,也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