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喂?理惠酱吗?」
奈津酱的声音从电话那边清晰地传了过来。她是我国中时代的友人,很多方面都受到了她的照顾。
「啊,是我。」
「太好了,我还怕你换手机号码呢。」
「真要换的话会告诉奈津酱的啦。怎么了?」
「其实啊…」
总之今天她刚好回到家里,打算来看望住在不远处的我。
我画了个淡妆,挑选好衣服后就出了门。零好像今天特别困的样子,下午也一直在被窝里躺着。
我走出了门,前往约定地点的咖啡厅。
一走进门,远远地就看见奈津酱兴高采烈的脸。她好像比国中时更加成熟了,穿着抹胸紧身衣。胸部的分量好像比国中更大,非常抢眼地摆在那里。我移开了失礼的视线。
「奈津酱,久等了。」
「理惠酱!好久不见,你好像看起来还挺精神?」
「诶?我看起来是那样吗?」
「是哦?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吗?啊,不会是…男朋友,女朋友?」
「我才刚坐下来欸?」
「嘛~嘛~抱歉。啊,你看要吃什么?这里的焦糖烤布蕾听说很好吃哦?」
「诶?是吗?我还从来没来过这儿呢。」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这个巴斯克看上去好好吃哦。」
「那就点这个吧。啊,我吃你说的那个。」
奈津酱点完单后,轻轻喝了一口茶,向我说到,
「上大学,有没有找到什么新的兴趣?」
「啊…没有吧,还是老样子呢。」
「没事没事,保持原样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
「奈津酱呢,上大学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不如说,我们高中就分开了啊。」
「是呢,不过遥酱还跟我在一起哦,啊,高中虽然也没跟我在一起。」
「是啊,遥酱后来也不怎么跟我联系了。」
「嘛,确实欸。人都是会慢慢走散的。」
……
「我说啊,理惠酱。我一直都很担心你。」
「诶?」
「你有没有交到新的伴侣?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只要别是那家伙。」
「呃…其实,我和零住在一起。」
「诶?住在一起,是什么?室友?邻居?你们在一个大学吗?」
「不,我们在一个房间住,在一个房间睡,这样。」
「…什么?!那不就是同居吗?!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会不会背着你和别的女人——」
「奈津酱!声音太大了啦。」
「抱歉。…我说啊,真的没问题吗?她可是明知道你的心意,还伤害你的人哦?」
「奈津酱,那个说法有点…」
「唉。算了,所以呢?你们幸福吗?」
「啊哈哈,该说是幸福呢,还是怎样呢,我也不清楚。」
「什么意思?」
……
「其实啊,我说啊,不过奈津酱不要说出去哦,这是我们两人的秘密,请你将它带入你的坟墓。」
「?啊——哈。」
「其实零从高中辍学了,因为自杀未遂,最后在医院里面一直待到现在,后来我实在不忍心看她在医院受苦就和大人那边谈妥了,说我来照顾她。」
「…自杀,未遂?为什么她要自杀?」
「虽然这么说可能很奇怪,但这其实是她的梦想。我知道大部分人都接受不了,即便是我也是如此。我试图去理解零为什么会痴迷于这么危险的东西,但是大概从小时候起就有预感了,太过久远,反而不知道从何下手。」
「…理惠酱,那你该怎么办?」
「诶?」
「零要是真死了,你怎么办?守护她一辈子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过,就是因为没有想过,所以才害怕。越是害怕,我就越不想让她死,而且,前段时间才答应爱美小姐,爱美小姐照顾零的。我发过誓的,我说我要誓死守护住她,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呜呜呜呜——」
「…理惠酱…」
……
「理惠酱,好点了吗?」
「啊嗯,呜——」
「乖——乖——」
……
「我说啊,虽然不知道对不对,我倒是有个想法。」
「什么?」
「如果无论如何,你都希望零能够快乐的话,那你就不要阻拦她。」
「…诶?」
「但是,如果零能够爱上你的话,你就是她的幸福的话,她还会舍得走吗?而且,理惠你面对零应该更任性一点,毕竟那家伙才是亏欠你的那个。」
「诶?让零,爱上我?任性?」
「嗯。如何?」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爱上我。10年都做不到的事,怎么可能现在就做到呢?」
「不要说这些丧气话,从今天开始,执行『爱上美丽独立女性理惠!』大作战!」
「…果然,果然你就是在寻我开心吧?」
「嘛,99%都是真的啦,只要理惠酱你能幸福,我也就会跟着幸福啦。」
「呜,谢谢你,奈津酱。」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好冷淡。」
「啊,抱歉。你今天去干什么了?」
「我去见了你的仇人。」
「…啊?」
「什么都没有。」
「绝对不是什么『什么都没有』吧?」
「谁知道呢?」
……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爱上过一个人吗?」
「…是啊,有没有呢?」
零侧过脸,用怀念而温柔的目光看向天空与山连接的地方,随后带着那股怀念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用这让我感到害怕的决心,平静地注视着我。
我侧开了脸。我不想知道答案。
我在家里喝着咖啡,这是她亲自给我准备的,以防我过于无聊而大口大口喝自来水的策略,据她自己所说是这样。
说是这样说,但她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给我冲咖啡,还兴冲冲地给我推荐咖啡豆,仿佛不会察觉自己比夏天的蝉还要聒噪似的。但我意外地挺适合这样的氛围。
都说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就会越变得从外貌和习惯上跟对方相像,这一点,是否也是我们彼此契合的征兆呢?就像互相嵌合的拼图,在一起久了,就会把多余的棱角磨平从而变成适合对方的形状。
这一点嘛,倒也不坏。
理惠的大学好像还有课,所以她一大早就匆匆离开了家。最近她们好像临近期末考试,所以暂时会有晚归的现象,但是她还是坚持晚饭前就回家。那是因为我,我知道的。
也不是没有人问过,『可不可以来你家玩?』之类的,但是每一次理惠都会认真寻求我的意见,明明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而我才是寄人篱下那个。结果她的朋友非常怀疑我们的关系,逐渐变得不好再来家里的样子。
我和理惠的关系吗?
说起来前一阵子理惠外出回来后问了我奇怪的问题,大家果然还是关注这种问题啊。但是他们从来不过问我,说是因为『牧山同学虽然很温柔但是感觉很难以接近』,难道我在别人看来就像是一层隐形的纱一样不会参与社会活动吗?
不过这种担心我也能理解啦,我确实从没有把目光和注意力放到人的身上过,因为他们和我一样,只是普通地生活然后普通地逝去罢了。
不过事情已经不再如从前般单调了。追根溯源我想这与她密切相关吧。
我小口喝了一点杯子里的咖啡,淡淡奶香从我的舌尖溜走。一如既往的好喝。
恐怕,恐怕她比我温柔一万倍吧。想到这里,我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让我感到舒适。
几年前的我是不能够想象的吧?我这么邋遢地赖在理惠家不走,而且,我居然还觉得一阵舒适。
到底是为什么说,都这个节点了,坦白地说果然是对理惠有了多余的感情吧。
「啊哈哈…」
嘴里发出不像话的干笑声。
没错。很早以前回到她的身旁时,不,更早之前。从我对她产生了苦涩的愧疚之情开始,我就注定会跟她走到一起。
如果真的有命运的话,也许我们真的从一开始就被无形地牵引着支持着彼此。但是命运女神看清了我这无趣的想法时,会不会对我降下重罪呢?
手中的咖啡杯在缓慢地流失温度。我看了眼时钟,是时候是理惠回来的时刻了。我起身整理被我睡乱的沙发。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复习怎么样?」
「…怎么了?」
理惠顿了一下才诧异地问我。
「从我这个告别期末考试已久的人来看,我不理解你们的痛苦在哪里。」
「…」
「啊哈哈,小玩笑了。」
理惠从平静地等待我的回答,在听了我的解释后有一丝茫然,最后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才是一抹生气。我躺倒在床与墙壁的角落凝望着她,恶作剧的想法突然跳到了我的脑海里。
我悄悄地接近了理惠看书的背影,并将我的下颚置于她的肩膀上,轻轻朝裸露出来的脖颈吹了一口气。
「咿呀——?!」
理惠像落地的网球一样上下跳动,跟随小小尖叫后首先跟我拉开了距离。
「零?你,…你要干嘛?」
「你功课做的真专注啊,不然才不会没注意到我吧?」
「…哈——哦,嗯…」
理惠揉着刚刚吹气的地方眼眶有些发红地转了回去。我随即还是觉得不要打扰她为好。
借着柔和的灯光,一丝困倦席卷了我。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房间内传来一句小小的问句。
「要,一起看书吗?」
「…啊?」我顿时没能理解。
「我想会不会是你,太无聊之类的。你看,一起学效率也更高嘛。而且据说小组学习有助于短时间内提高成绩,而且思路也会更开阔,最重要的是不容易偷懒。你来监督我学习,并且也能帮助你足不出户了解外面的世界,我觉得对于我的期末考试和你来说都是正向的反馈,而且…」
「我,我知道了。」
如果再不阻止她崩坏下去也许我能看到理惠的内部零件就这么散开来,所以我总之先答应下来。
不过学习嘛,一直以来都不是我擅长的事情,虽然很抱歉,但我大概是帮不上理惠什么忙了。头脑中一句『那你倒是做点家务啊!』的质问一闪而过,总之先集中精力。
「不如你给我讲吧?我听说教别人就等于在复习。」我正坐在理惠身旁。
「从,这一页开始好吗?」我轻声问了理惠在为普通不过的问题,可迟迟不传来理惠的回答,于是我转过头看向她。
我们的身体贴得很近,几乎是理惠快要被我揽入怀中的距离。她轻声而匀称的呼吸中可以听出一丝紊乱,整个人僵硬得像是刚从冷冻库里拿出来的死鱼一样。
啊,糟糕。我还没向理惠表明我的心意呢,这样只会对她造成困扰吧。
苦闷突然涌上心中,让我无法喘气。有一种声音,在告诉我越是这样接近她就越会对她造成伤害。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可是,真的让她什么都不知道才好吗?
「…ing,零?」
理惠的声音将我拉进现实,我才发现我愣在了原地不知道几秒。害得她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我没事哦,不用担心,只是稍微发了一会儿呆。」
今晚我失眠了。我始终忘记不了那份苦闷,像是有什么抵住了胸口让人无法动弹一样。我止不住地颤抖,像是刚受到了什么惊吓的婴儿。
我蹑手蹑脚走到阳台上吹风。终于想起了,那份苦闷究竟从何而来。
不知不觉,我自己甚至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逐渐对理惠产生了感情,那是一种既有爱情,又有亲情一样的难以割舍的感情。可是这又如何呢?我难道就要这样和理惠相亲相爱地继续生活下去吗?
要不找个工作一起努力吧?父母亲和真冬小姐他们应该也会准许我们的爱恋。听上去很美好,但这样又能如何呢?
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今后的数十年,与我所活过的数十年没有任何不同。世界不会因为我获得了幸福而有任何改变。死亡一直在那等着所有人,人们所自以为傲的所有情感,都只是短暂的一生中可有可无的东西。换言之,生与死,两点一线,中途无论经历了什么,结局全都一样。
我这样就好吗?这样对理惠公平吗?可我到底该怎样对理惠负起责任呢?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吧?
我抬头望向公寓旁的路灯。这个时间不会有什么人经过了,只有电灯发出『滋滋』的声音。
我转头望向床上熟睡中的理惠,那样子和我小学时候见过的睡脸别无二致,她的肩膀上下起伏着,一定,做了个好梦吧。
温热而湿润的什么从眼眶中流下,绝望而苦涩的感觉逐渐将我淹没。
我在心头起誓,如果死后能成为干涉这个世界的超自然力量,那我一定,一定会让她得到幸福。
我只是不配去做给予她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