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慢用,你的红茶。」
我向深深嵌在沙发上的零说到。
自从我们搬到一起住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零每天不是在发呆就是在看书,或者记一点什么,只不过我没有问她。
老实说只要零愿意待在我这里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但是这种生活方式既不健康也不有趣。所以我准备带零过点不一样的日子。正如我决心让她出院的时候发誓的一样,我要向她展示生活还是有乐趣的,这一点。
我席地而坐在零的对面。零懒洋洋地把书从胸前放下,视线落到刚才的红茶上,犹豫了一下。
「…谢谢。」拿起来喝了一口,闭上了眼睛。
「怎么样?」
「很好喝。」
「要不要再来一杯?」
「我还没喝完。」
「那就待会儿吧。」
「…不用了。」
零有气无力地敷衍我。我是不想打扰她啦,但是零真的觉得这样的生活有趣吗?通学的时候我没办法在她身旁,每天回到家都是吃饭洗澡睡觉,剩下的时间只能毫无意义地度过。想到我对爱美小姐的豪言壮志,负罪感就扼杀了我任何一个『就这样算了』的念头。
好,我不能在这里停止。
「零,你该不会就想像这样睡着吧?」
「有什么不好的?」
「可是你刚起来不到一小时欸?」
「是吗?抱歉。」
……这家伙,完全就是不想搭理我。
「呐,你想不想做什么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是指?」
「女孩子们会感兴趣的事。」
「啊,是吗。」
……
「我说,你想不想去外面逛逛?」
「太晚了吧。」
「我倒是觉得还早,呐,去逛逛超市吧?正好冰箱里东西要没了。」
「哈——…zzzz」
……
「给我起来——!!!」
「啊啊——哈?发生什么事了?」
零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难道她其实是近视眼所以看不见我站在她面前?我暂且忍下心中那股老妈子的冲劲,不去评判她的生活习惯。也许在医院的这段时间,没有任何娱乐活动的她都是这么过来的吧。想到这里,我的心脏绞痛了一下。我缓和我的态度。
「零,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就满意了吗?」
我爬到她面前问她。零的眼睛里倒映出我的身影,然后那双漂亮的眼睛向上飘去。
「有吃的,有喝的,还能随时睡觉,我觉得这很好啊。」
「嘁——不是指那边啦,你真的不需要什么娱乐活动吗?看看电视,散散步之类的?」
零像刚才那样认真思索了一番,恍然大悟地说到。
「啊,抱歉。我在医院里的时候,晚上九点就睡觉了,其他时间都是看看书,发发呆一类的。」
「…那不就跟现在没什么区别吗?」
这句发言正中我的下怀,虽然说我确实猜中了,但却不甘心的砸了砸嘴。
我起身,将我多余的设备拿到客厅,然后启动STEAM,启动游戏。
「…这是要干什么?」
我将电脑推到零面前。
「我们要玩游戏。」
「…你,你说什么?」
零的语气更加不确定起来。她从沙发上正坐,不敢相信地看着我。但我很确定,自信的表情挂在我的脸上。我们就是要玩游戏。
「wasd前进后退,e捡拾东西,space跳跃。鼠标左键攻击,右键推东西。」
「诶?等,不是?」
我直接开始了游戏。很快,我们就被直升机扔在了末世的旅馆楼顶。
「呃,你需要一把主武器,一把副武器进行攻击,然后一个急救包恢复血量,或者止疼药和止疼针也行。」
「啊啊,哦。」
零交替看了看我和自己的电脑屏幕,然后也开始在键盘上操作起来。
我们顺着逃生路线下到了顶楼,里面被大火包围。僵尸散布在每个房间。我先清理了主路上的僵尸。
「呃,这个僵尸为什么长得不一样啊?」
我看了看零的屏幕。是一个套着橄榄球队服的僵尸。他的腰间挂着一个特殊道具。
「啊,你把他杀死之后捡起他掉落的物品,这个东西可以吸引僵尸。」
。
「啊,好的。」
我继续走到旅馆大堂的电梯口等待零过来。
零在后面磨磨蹭蹭,我可以看到她的人物轮廓的高亮,很显然她在搜刮每一个房间。不过这是正常的,每一个新手玩家一是不容易找到路,二是对游戏里的一切都很新奇。我侧过头去看她的屏幕,虽然稍微有些不流畅,但对于几分钟前刚开始玩的玩家来说已经很厉害了。
零果然学东西很快。我顺着屏幕的亮光望去,她好像很专注似的忙于键盘和游戏的配合呢。我稍稍有些开心。
这才刚开始呢。
「待会儿出去的话,电梯的警报会响起来,会有很多僵尸出来。还记得你捡到的那个道具吗?按攻击键投掷出去就能用了,我们可以趁着僵尸被它吸引往安全屋走。」
「会很远吗?如果很远的话会不会又追上来?」
「有时候会,但只要我们跑得够快就追不到。」
我对零点点头。她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回电脑上。电梯门开了。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响起,一楼的火灾更为严重,简直包裹了整个楼层。视野被高温加热的空气扭曲。我的余光瞥见零往屏幕的方向贴了上去,恐怕是没能够适应模糊的视线吧。
零把道具扔到地上,几十个僵尸冲到那个道具周围胡乱挥舞着爪子,像是一群疯子拿到战利品。
「零,就是现在!」
「啊,好。」
我带着零冲出重围,数十个僵尸被我击杀而溅出来的血站在屏幕上。我有时候会质疑自己为什么喜欢这种血腥的游戏。
但是,被红色洗劫的屏幕并不能够阻止我的脚步。我转过一个又一个弯,最终拐到了安全屋正门口。但是,一个身体明显比其他僵尸大得多的怪物向我冲了过来,就像事先埋伏在那里一样。
来不及了。我躲不开它直线攻击的速度。我。
『突突突突——』
一阵连贯而又快速的射击声在我身边响起,失去人物控制的我又马上从地上爬了起来。
「刚才那个东西,为什么开这么多枪还打不死?」零不紧不慢地问道。
我有点恍惚。她原来上手这么快的吗?而且现在,好像玩得还有点在状态了?
「嗯?」零偏过头看着我,我的心脏突然跳动得很快。我回过头看向我的电脑,已经进入了第一章结算。
「那个是特殊感染者啦,血量会比普通的多,而且攻击方式更多。」
「这样的吗?」
零像是思考什么一样看了看我住的地方的天花板,但也有可能是脖子有点酸,我们进入了第二章。
往后零的操作越来越熟练,不过我们也遇到更强的特殊感染者,两人一起战斗了很久才将其拿下。中途也有零操纵的人物死过几次,严重的时候甚至差点重新游戏。我觉得可能是我忘记调整难度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样的难度下,零还能玩的不上不下,也是很厉害了。
「呃,为什么,我被特殊感染者控制了,我的队友不救我?」
零眯起眼睛露出了不快的表情。我顺着她的电脑看过去。
「啊啊,这是。因为我们开启的模式是私人房间,所以原本联机的玩家无法进入,也就是说另外的队友,是电脑在操作,所以难免会出现一些很迷惑的行为。」
我准备往零的方向赶。但是,我在2楼她在4楼。很显然来不及了。
零操纵的角色被击倒了,需要队友救援。我将汽油桶扔到楼下,往零的身边赶过去。所幸在我到达之前,电脑角色终于救下了零。
「…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吗?我之前被一个会飞扑的家伙控制的时候,他也没救我。」
「啊啊,有时候会啦,不过我会尽量帮你的。」
「是吗?」零又重回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电脑。
我们好不容易将油桶集齐,最难打的特殊感染者出现了。
它是一个血量及其厚,并且攻击力超强的角色。普通难度下一次攻击就能扣掉玩家一半的血量。
「零,你离它远点,很容易被打死的。」
「好。」
我扔了一个燃烧瓶,引燃了怒火中烧的特殊感染者。它朝我来了。
我找到了一个能够迂回的地方,准备打算在这里拖死它。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得很好。突然,在我转角的时候,我和一个玩家角色撞到了一起。
「零?!」
「啊,抱歉,这里不能来吗?」零的声音悠哉地传了过来。
「不是啊,特殊感染者在我这里呢,你看——」
『砰——』的一下,特殊感染者像是瞬移一样来到我的面前,并把我们俩都打飞了。然后,我们就这样从4楼摔了下去。
『玩家死亡,重新返回游戏』这几个字出现在我们的电脑屏幕上。
……
「对不起。」短暂的沉默后,零低下头道了歉。
「啊…啊,没事的,我的问题。」喉咙有点干渴。
我们同时闭上了嘴,没有说话。就这样过去了不知多久,零说道,
「理惠,我们定制战略吧。因为我刚玩不久,所以这次我们不要分开,不然你不容易支援我。然后我们先捡最远处的油桶,这样特殊感染者出现的时候我们不会离救援点太远。然后就是道具的使用,我会在救援到达的时候把那个道具扔出去,然后我们再一路跑到救援处。我们一人拿一个油桶,刚好跟游戏给的数量符合。」
如此,滔滔不绝地讲述了她的想法。
我,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欣慰。这不是对于竞赛选手的成长,教练员感到欣慰的形式,而是零确实在思考,如何更系统地进行游戏来提高获胜率。也就是说,零确实在玩游戏,全身心投入的。
「零你,觉得这个游戏怎么样?」
「怎么样?可我们都还没通关呢?」
「你想要通关吗?」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都玩到这里了。」
「那,这一局完了之后呢?」
「嗯,说的是呢。」
零直起腰来稍微活动了一下,我有点紧张万一她不想玩了我又该如何给她安排乐趣。
「刚刚我看到还有其他选项,不可以试试吗?」
「其他选项?」
「就是在主界面上的,换成另一个选项的话,图片也会跟着换掉。」
「…哦,那是不同的地图。不过就会变成别的场景,可以吗?」
「还是这个游戏吗?一晚上学会两种游戏的操作方法有点勉强了吧。」
「是这个游戏哦。」
「那就继续吧。」
零替我摁下了重新开始的开关。
「你觉得开心吗?」
「还可以。」
「就只有一点开心吗?」
「嘛,我想想…上次这么开心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那你觉得游戏怎么样?还算有趣吗?」
「嗯…有趣。」
我拿出我心中的记事本默默记下『零喜欢玩游戏』。很好,对于以后的生活该如何安排,我大致有了个头绪。
「零,你想去外面活动吗?」
我从大学回来,一开门就看见零又在被炉上看书。本来没有太多运动量的,但零这么瘦,着实让我有点担心。因为,她好像即使出院了也还带着那些药物。
「我都行。」零翻过一页书。
我来到客厅,由于出租屋很小,客厅和厨房是一体构造的,所以我不用进到厨房就能知道餐桌上都摆放着什么。
那里摆放着的是零没有吃而冷掉的午饭。甚至连保鲜膜都没有拆开。
「…你又没吃午饭?」
「啊啊,抱歉,一不小心就。」
「我说,你感受不到饥饿吗?」
「今天不太想吃,但是现在你一说稍微有点…」零用手抚上她的肚子。
「…你要是因为低血糖而死,你觉得不丢脸吗?」我干脆说出刺激她的话。
「诶?」
「因为你要是这么死了,等你过那边的世界,别人问你怎么死的,你说『啊,不小心忘记吃饭然后就不小心死掉了呢』,别人不会感到『这家伙脑子没事吧』之类的吗?」
零呆呆地望着我,顿了一下,然后开始放声大笑。我没好气地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零。别光笑,给我解决一下这个问题啊。
「抱歉抱歉,我现在就吃。」零起身朝桌子走去。
「算了。今天出去吃吧?正好我也没怎么吃饭。」
「诶?要出门吗?」零刚触碰到保鲜膜的手停了下来。
「呃…你不想吗?」我稍微有点犹豫要不要这么强势地更正她的习惯。
「…好吧。」
「…真的可以吗?」
「嗯,当然。」
零睁大眼睛望着我,虽然那脸还是有些许憔悴挂在上面,但已经比之前好上不知多少倍了。我内心松了一口气。
「所以我们原来是到这种地方来吗?」
零穿着大衣跟随我的脚步。今天稍微有一点冷,公园的树叶上结出了一层霜,地面和花坛银装素裹,偶尔能见到松鼠在枝头跳跃。虽然这么冷有点对不住零,但是这里的空气被树木所净化,又遇到降温,着实是刻骨铭心的凛冽但又很清新。不知是不是只有我这么想。我回过头去看零。
零慢悠悠地赶上我,四处张望着新年的装潢。
「好冷呢。」零的面前随着呼气而凝聚了一团白气。
「是呢。」
我们并肩走着。公园里没有什么人,大家也许都是因为寒冷而躲在被炉里取暖了吧。我咬了咬牙,既然都出来了,就不要轻易原路折返。
我的手随着迈出的步伐向后甩去,就这么和一个光滑而温暖的物体撞上了。那是零的手吧。
「啊啊!对,对不起。」我惊声尖叫了起来。真是的,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大惊小怪啊,我。
「诶?怎么了吗?」
「那个…什么都没有。」
像是看穿我的心思一样,零露出了一幅『拿你真没办法』的表情,温柔地说到,
「很冷吧,手,要牵在一起吗?」
耳朵顶部顿时像被碾压一样涨红,大概我的脸颊也开始泛红了吧。真是的,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大惊小怪啊,我。
「可,以吗?」我发出了蒸汽锅漏气的声音。
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住我的手放在身体的一侧。那股热源持续向我输送着温度,是不惧怕冬日寒风的源泉。
我们在公园内四处乱绕。公园里挺拔的松树倒是在这个小镇很常见,今天它们巨大的根部也像是穿了白色的鞋子一样被积雪包围。虽然表层的雪已经被扫了出去,但是地下变硬结块的部分还是让走路有点吃力。尤其是我们这样牵住彼此的手,有一人滑倒那另一人也绝对遭殃。
但我不想错过这次牵手的机会。我们就互相扶持着走在略滑的地面上。
「真冷清啊。」零平静地说到。
我们站定在原地,抬头环绕四周。行人只有三三两两,而且全部往同一个地方去。
「要过去看看吗?他们前往的地方。」
「也是呢。走吧。」
我和零一致同意跟随路人前去凑热闹。
走过一小段低矮植被环绕的场所,一些更高大的树木映入眼帘。它们被种植在道路的两旁。我不认得这是什么树,它们的枝干也比我印象中更纤细,树的顶部还全被白雪覆盖。
我们继续向前走。能够迎面遇上一些返回的路人。相比于公园其他地方,这条路明显人多多了。联想到冬天,又是新年伊始的时候,虽然离初詣已经有些迟了,但仍有很多人前往。*(初詣:日本人新年第一次参拜,在一月初)
我们拐入一条种着参天大树的小路,路标隐隐显示神社。右转后,道路豁然开朗了起来。粗略估计有10米宽,两旁是大约十几米高的松树。松树树根和路面接触的地方,像是大象的脚一样牢固不可撼动。由于是陈年古树,松树的间距也足够让枝叶完全伸展。
我仿佛是到了几百年前的神社一样,我甚至能看到古代穿着和服的人们提着纸灯。
「好有年代感。」零开口感叹道,
「医院的银杏虽然也是上百年的古树,但高度上就没有这个庄重感十足呢。」
她口中的词让我稍微感到心头一紧。不过看来本人并不在意。
「理惠,说到银杏,你有什么感触?」
。
「银杏?」零点了点头。
我对这一类故事不是很熟,但要说到银杏的话,果然还是田中大银杏吧?但是我不知道这跟那种欧洲风格的建筑有什么关联就是了。
「弘法大师空海曾在秋田用餐,饭后将筷子插进土里,随后在他的灵力作用下长成了银杏树。不过这棵银杏也是超过500年历史了。」
「啊啊,你说这个啊。不过我要说的是,广岛原爆的事。」
啊,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这种说法。
「原爆后树体受损、烧焦,但唯有银杏后来仍重新抽芽,据说这道消息还传到了欧洲,影响着欧洲对日本的认知。」
「我记得,是代表生命力和复苏的象征对吧?」
「没错,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本来就种在那里的,不过我听院长说有100多年的历史。这家医院,那个时候还没有建立呢。」
「不过这个意向对于医院来说倒是很符合啊。」
「…说得也是呢,对于活着来说。」
零的语调沉了下去,我这才发现我说错了话。
「抱歉,我没经大脑。」
「不,不怪理惠,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零抬起头看向我,眼中早已没了阴霾。她转身往前踏出一步,我紧紧跟随上去。
「不过这么大的松树果然还是气派啊。」
「是啊。毕竟是神木呢,要摸一摸许愿吗?」
「…呃,不要。神社就在前面了。」零露出了抗拒的表情,可能是觉得随处可见的松树没有神力或者她根本信仰不够纯粹。
我赶紧跟上她,来到了许愿池。
「接下来,你要许什么愿呢?」我问她。
「不是说说出来了就不灵验了吗?而且,我其实不太信这些东西。」
「来都来了的说?」
零有点无奈地看了看我,转过身去拍了两次手闭上眼睛沉默着。
看来她不打算告诉我了。我也一起许了愿。
「接下来去哪?」
「你不是说出来吃饭吗?」
啊,我差点把这件事忘掉了。零还饿着肚子跟我逛呢。
「对不起!我一时太起劲了,完全忘记了你还没吃饭!」
我像气球爆炸一般尖锐的声音让零头疼地闭上了眼睛往后仰。
「对不起。」我完全松懈了下来。
「嘛,也不是什么大事。恰好我现在才开始饿,那就现在去吧?」
「好。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
「…这很让人头疼耶?那你要西餐还是火锅?」
「火锅原来是西餐的反义词吗?」
「不是说这个,天冷的话不就想吃火锅吗?」
「啊,这样啊。」
「所以呢?」
「那就中华料理吧?」
「…算了,那就这样吧。顺带问一句,今天的活动还喜欢吗?」
「嗯…说得也是呢。我想想…一般吧。」
。
「诶?那以后再带你来?」
「那就免了。」
「啊!果然就是不喜欢嘛!虽然半途就这么觉得了…」
「嘛,有理惠陪着的话还可以考虑。」
零丢下这句话就一个人往前走了。她刚刚说了吧?有我的话!呀——!我好开心。不不不,好害羞啊,嘿嘿,有我的话。看来我也是一个正向催化剂呢。
我在内心记事本上记下『不喜欢逛公园』这几个字,随后赶紧跟了上去。
到了春天,万物复苏,俗话说,以全新的自己开始。
所以我现在一手拿着梳子,一手拿着剪刀,给坐在我跟前的零剪头发。
我先用梳子轻轻地扫过她的头皮,零棕色的头发随着我手上的动作整齐地落入齿间。我小心地不让她被弄疼,从发根的部位稍加力度按摩,并滑到发梢。
零闭着眼享受这一刻沉静的空气,放松头部任意让我操纵。
「零,上次剪头发是什么时候?」
零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索具体的时间,可这件事对于她来说应该很困难。高中见零的时候,她的头发还只到肩膀稍下的位置,而等到我去医院的时候,我记得就已经快到腰部了。
也是,过了这么多年,谁又数得清自己剪头发是什么时候了呢?尤其是因为被关在医院而无法重见天日,日日夜夜服下夺走记忆的药物的零,更不会记得自己短发齐肩的样子。
「谁知道呢?」零软绵绵的声音传染了我,让我也变得困倦起来。
我振作精神,捋起一丝头发,用剪子轻轻修建尾部的位置,就像轻轻吹散堆积起来的羊毛一样,断裂的头发丝垂直下落,顺着空气滑到地面上。
「零你之前没有想过剪头发吗?」我手中的动作没有停止,重新拉起一缕头发用梳子把它们排列整齐。
「嘛,慢慢就觉得没必要剪了呢。」
屋内只有剪子两片刀片间互相摩擦的撞击声。春日的阳光从玻璃渗透进来,把零棕色的头发照亮。我继续修剪着。突然,我在棕色的发丝中找到了一抹不和谐的色彩。
「零,你有好多白头发啊。」
「诶~是吗?可能吧。」
一旦找到了一丝白发,剩余的就像据点被端的老鼠逃窜一样,纷纷现身了出来。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用梳子梳起一把头发,一根根银丝扩散在我的手里。
我想起一个事情。我随后偷偷走进卧室内翻找出零带出来的药品。我查看了说明书,上面并没有记载这类似的情况。我重新坐回到零的身后。
「你刚刚去哪了,理惠?」零闭着眼,稍显疲倦。
「没什么,我稍微去了趟洗手间。」
「诶?是吗?」
我拉直零的头发,慢慢地,轻轻地剪掉长长的部分,那岁月难熬的证明。
「会疼吗?」
「不疼哦,理惠你,从小就很温柔呢。」
零的声音平和而有力量,传到了我的耳朵里。随后,她的肩膀开始上下抽动。我侧过去看她的脸。
一道道泪痕就这么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顺着下颚线汇聚到一起。透彻的泪水滴落到零苍老的手上,那只充满不会消失的伤痕的手。
我的心里一阵刺痛,肯定,肯定这些年来一个人承受了太多吧?对于零来说,自己的梦想不被实现,远离朋友而去,自由被剥夺,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无法死去,从而被监禁。可是这样真的正确吗?既然被赋予了生命,却依然赴死,连人生经历都还维持在空白的前提下,就丢下一切,将自己监禁在名为『死亡』之中,又何尝不是一种不自由?
零又为什么而哭呢?是因为这样平和的时光已经许久未体验到,还是恰恰相反对此刻的时光感到单纯的悲伤呢?我发过誓要对零的生命负责,这段时间对零来说难道只是离别时的回望?
泪水涌了出来,跟随零一起。我有着一种预感,一种不好的预感,我尚未知道它是什么,但是此刻的我能感受到。因为,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所以才是一种生理先于心理的预感。
「理惠,谢…谢你。」零哽咽着说到。
……
沉痛的心理推动着我宣泄那再也关不住的悲伤,我放声大哭起来。我有种感觉,什么要离我而去了。会是零吗?我在心中问道,明明这段时间相处得这么开心?可是,如果不是这样,那为什么我们分享了同样的悲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