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quiem aeternam dona eis, Domine.
主啊,请赐予她们永远的安息。
老旧的木质房屋散发着潮湿的霉味,一看便知已经多年未曾修缮,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倒塌。
在这座小屋子里,一群孩子正围着一个比他们高不上多少的银发少女。
孩子们穿着破烂不堪的麻布衣,而少女身上虽然也是朴素的平民打扮,布料却明显要好上一些。只不过,那衣摆上如今也沾染了不少洗不掉的污渍。
「芙伦莎姐姐,伦恩他发烧了!」
「伦恩的额头特别特别烫,不会着火吧?」
「咳、咳咳……呜,我没事的……我能自己站着……」
小小的银发少女——芙伦莎,把啃到一半的苹果放在了缺角的桌子上,站起身来。
她走到伦恩面前,微微弯下腰,那双白皙的手轻轻贴上了男孩通红的额头。
「唔……烧得很厉害呢。没事啦伦恩,很快就会好的哦。」
芙伦莎将手掌紧紧贴覆在男孩的额头上。
在掌心与肌肤相触的缝隙间,一抹柔和的微光悄然绽放。
「哇,芙伦莎姐姐的魔法……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好神奇啊。」
『治愈』的魔法。
虽说是『治愈』,但实际上并没有那种起死回生的强大效果,顶多只能缓解病痛、稍微控制一下病情的发展。但这也聊胜于无了。
「……好啦。现在应该舒服一点了吧,伦恩?」
「嗯……真的好多了。谢谢你,芙伦莎姐姐。」
「嘿嘿,那就好。要好好休息,多喝点水哦?」
「……嗯。」
芙伦莎微笑着,像个小大人似的摸了摸伦恩乱糟糟的头发。
伦恩似乎有些害羞,但并没有躲开那只手。
当芙伦莎的手从他头顶移开后,伦恩刚准备转身离开,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过了头来。
「那个,这是刚才摘到的花……送给你。」
男孩脏兮兮的小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掌心里躺着一束已经被挤得有些变形的粉色小花。
「哇,很漂亮哦。谢谢你,伦恩。」
「……不、不用谢。」
芙伦莎开心地接过了那朵小花。
就这样干巴巴的一朵花,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但这些孩子们总是锲而不舍地给芙伦莎塞着各种各样类似的「礼物」,而芙伦莎也总是高兴地收下,全然不管其实用价值。
大概,这就是这些一无所有的孩子们,表达感谢的最笨拙、也最纯粹的方式吧。
见芙伦莎收下小花,伦恩终于红着脸转过身,被同伴们叽叽喳喳地推搡着朝门外走去。
「再见啦,芙伦莎姐姐!」
「伦恩,快点回家躺着吧。」
「我已经没事了,可以继续一起玩……」
「不行!要好好休息,芙伦莎姐姐刚才都嘱咐过啦!」
芙伦莎挥着小手,回应着向她道别的孩子们。
她目送着那些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角,然后重新坐回那张有些摇晃的凳子上,拿起桌上的苹果继续啃了起来。
这位啃着苹果的少女,看上去已经完全适应了贫民窟的粗粝生活。
但偶尔,她也会回想起以前的日子。
自己离开王都,已经有多久了呢?
玛希,还有教堂里的大家……过得都还好吗?
◆
那是大概四个月前的事情了。
彼时,芙伦莎还是康斯坦齐亚王都的伊利斯教大教堂里的一名圣女。她自幼无父无母,在教会的羽翼下长大,备受信徒们的爱戴,拥有着极高的威望。
说是备受爱戴,其实芙伦莎也没有刻意做什么。她只是以那单纯得甚至有点傻乎乎的性子,日复一日地用魔法『治愈』着信徒们罢了。
那时,芙伦莎的生活无比平静,她也享受着这样毫无杂质的幸福时光。
可这份安宁,却在某一天,被毫无预兆地打破了。
「芙伦莎大人,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诶?怎么了,玛希?」
在那个平常的夜晚,芙伦莎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脱掉衣服,让女仆玛希帮忙洗澡时,却被玛希制止了。
「请您今晚立刻离开大教堂。」
「……欸?」
芙伦莎茫然地眨了眨眼,剔透的眸子里满是不解。
「离开教堂,离开王都,逃得越远越好,逃到没有任何人认识您的地方。不要暴露您圣女的身份,更不能在任何人面前使用魔法。」
「玛希……你在说什么呀?」
玛希的神情很是严肃,这让芙伦莎变得不安了起来。
「芙伦莎大人,请您看着我,一定要认真听好每一个字。」
那位女仆蹲在芙伦莎面前,双手按在她的肩上。
「最近,许多地区爆发了大规模的针对圣女大人们的抓捕与杀害。虽然这把火还没有蔓延到王都,但我想,那一天应该不远了。所以您必须离开这里,隐藏起自己的身份。」
芙伦莎怔怔地听着。
玛希口中所描述的事情,在她听来,就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一样。
「……为、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个,『抓捕』……」
尽管感到不可思议,但芙伦莎相信玛希。玛希从来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所以,她拼命转动着小小的脑袋,试图去理解玛希的话语。
「谁知道呢。人们总是这样,只要随便一个由头,很容易就能变成疯子。」
「欸……」
「总之,为了芙伦莎大人的生命安全,请您务必离开王都。」
虽然大脑还是一团混沌,但玛希眼底的恐惧是那么真实,让芙伦莎也逐渐感受到了那股逼近的死亡阴影。
可她毕竟还只是个单纯得甚至有点傻乎乎的十三岁孩子,要她立刻抛下一切独自逃亡,实在是太过残忍。
「那、那个……就算这样,呃……玛希也会和我一起走吧?」
「不,我不能跟您一起走。我还有些……善后工作要处理。非常抱歉。」
出乎芙伦莎的意料,玛希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
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与茫然瞬间攥住了芙伦莎的心。
「玛希……」
小小的少女拽住了女仆的衣袖,试图用这种方式挽留住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依靠。
她还在心底奢望着,也许下一秒玛希就会噗嗤一声笑出来,告诉她『这只是个玩笑』。
但那必定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女仆伸出手覆在芙伦莎的手背上,轻柔地将那几根手指一根根地从自己的衣袖上掰开。
「芙伦莎大人,我是认真的。」
玛希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芙伦莎怔怔地看着玛希的脸。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仿佛变得一片空白,只剩下耳边的嗡鸣。
「……不要……」
芙伦莎低下了头。
她感到害怕,她想要像以前一样抱住玛希,耍任性。
但现实已经彻底剥夺了她这样做的权利。
渐渐地,少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迅速蓄满了大颗大颗的泪水,打落在她自己的大腿上。
「……不要,玛希……我害怕……我、我不要……」
「…………对不起。」
突然,芙伦莎感受到了一个带着熟悉温度的触感贴了上来。
——玛希抱住了她。
芙伦莎的脸颊贴在玛希柔软的胸前,银色的长发被轻轻地抚摸着。
可紧接着,芙伦莎却清晰地感受到,那拥抱着自己的身躯分明颤抖得比她还要厉害。
「……对不起,芙伦莎大人,真的对不起……但是,我……」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深深的吸气声。随后,颤抖停歇了。
「……您是我的主人,也是我的信仰。所以,无论发生什么,请您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那名女仆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这份决绝,将芙伦莎彻底地推离了她身旁。
最终,在那个看不见月亮的夜里,芙伦莎背起简易的行囊,穿上玛希为她备好的朴素服装,被迫离开了大教堂,离开了她的「家」。
她到头来也没能接受这一现实。
失去了玛希无微不至的照料,芙伦莎只是个没什么自理能力的孩子。
但她不得不学会一个人生活,学会一个人生存。
她每天都在心底告诫自己,要坚强。
就当是为了玛希,自己也一定要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大人。
就这样,芙伦莎独自逃离了王都的繁华,在荒野与小镇间漫无目的地流浪。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行至何处。
她只知道,『越远越好』。
直到,她来到了一处贫民窟。
◆
最初,芙伦莎只是在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死胡同里,看到了一名倒在地上的女孩,以及旁边两三个焦急的孩子。
看到那女孩痛苦的模样,芙伦莎的心脏被刺痛了。
她觉得,反正这里没看到玛希说的那些『抓捕与杀害』,悄悄使用一下魔法应该也没关系吧。
于是,她走上前,用自己的魔法稍微『治愈』了她。
从那一次「破例」开始,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芙伦莎帮助了越来越多痛苦的孩子们,甚至『治愈』了许多受伤或生病的大人。
渐渐地,芙伦莎在这处贫民窟中获得了难以想象的爱戴。
——仿佛回到了在大教堂的日子。
当然,芙伦莎并不是为了获得什么「爱戴」。她只是单纯地享受着为他人带来笑容,享受着这样宁静的日子。
这里毕竟是贫民窟,有太多受困于病弱与饥饿的人们。只要这里还需要她,这样的日子,大概会持续很久很久吧。
芙伦莎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问题。
她也并不是忘记了玛希对她的叮嘱。只是,这里的人们都对她那么好,她潜意识里固执地认为,在这样的地方,绝对不可能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她还是一个未长大的孩子。
受限于自己的认知,认为这就是全世界。
「信念」什么的,对她来说都是些理所当然的常识,甚至算不上所谓的「信念」。
她天真地以为,世上的所有人都像自己、像玛希一样善良。
但孩子的理想乡,终有被撕碎的那一天。
那日,芙伦莎正像往常一样,在巷子间散着步,顺便留意着是否有需要帮助的人。
走着走着,她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就是那个银色头发的女孩,她就是『圣女』!」
「快,把她抓住!」
芙伦莎转头看向那边。
在那边的人群中,她看到了几张熟悉的大人面孔。而在这几人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陌生男人。
那些陌生人脸上都戴着奇怪的面具,身上穿着制式盔甲。仔细一看,芙伦莎发现那盔甲的样式有些眼熟。
她曾在王都见过这样的盔甲。
似乎是,王国的士兵。
芙伦莎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愣神地站在原地,等待着那群人的靠近。
就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芙伦莎!快跑啊!」
突然,一名中年妇女不知从哪个角落冲了出来,挡在了芙伦莎稍远的前方,对芙伦莎大吼着。
那是希拉。
芙伦莎曾缓解过她多年的肺病,她也是这段时间以来最照顾芙伦莎的阿姨。
紧接着,又有更多一些贫民拦在了那些士兵的面前。
「你们这群刁民想干什么?包庇圣女,要妨碍王国的公务吗?」
「呸!什么狗屁公务,我们不会让你们动那孩子一根毫毛的!」
「葛列格,那孩子可是一直在帮助我们啊!你这个恩将仇报的混账东西!」
希拉指着带路的男人破口大骂。
葛列格,他也是一位对芙伦莎很好的大叔。
至少曾经是那样的。
芙伦莎曾帮他缓解过骨折带来的疼痛,也从他那里拿到过不少苹果。
「『帮助』?只要把她交给长官,我们就能拿到一大笔赏金,再也不需要什么『帮助』了!」
「畜生!你知道那孩子会遭遇什么下场吗?!你的眼里就只有钱吗?!」
「哈哈……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老子光是让自己不被饿死就已经耗尽全力了,哪来的闲工夫操心别人的死活?」
芙伦莎不知所措。
她听着大人们的争吵声,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不,也许并不是无法理解,只是不愿去接受罢了。
「都给我滚开!你们也想一块儿死吗!?」
那名带队的军官显然失去了耐心,粗暴地打断了这场无聊的争执。
他面露凶光,缓缓举起了手中闪烁着寒芒的长枪。
顿时,原本挡在士兵们面前的贫民们,散去了大半。
但希拉依然死死站在原地,寸步不让。
「要想带走那女孩,就先从老娘的尸体上……唔……!!」
胸膛被贯穿。
血液四溅。
长枪拔出。
「啊……」
芙伦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朝希拉的方向伸出了手。
她想要叫喊,却只能从喉管里挤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呜咽。
「还有谁想死?」
军官甩了甩枪尖上的血珠,冷冷地环视四周。
一个都不剩了。
那些士兵的面前,只剩下倒在血泊中的希拉,还有小小的银发少女。
「很好,很识相,我可以不动你们。喂,那边那个——」
「——不许你们伤害芙伦莎姐姐!!」
「芙伦莎姐姐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不会让你们这些坏蛋抓走她的!!」
然而,几道稚嫩却破音的嘶吼声,再次划破了死寂。
那些瘦小的身躯挡在了芙伦莎与枪尖之间。
——是孩子们。
「嘁,哪来的小鬼……」
军官厌烦地皱起了眉头,用沾血的枪杆指着他们。
「小兔崽子们,你们是想晕过去,还是想跟地上那个蠢货一样,变成一堆烂肉?」
「欸……」
孩子们顺着枪杆的方向,看到了地上一大滩刺眼的鲜血,以及躺倒在那里的尸体。
他们愣住了一瞬。
「……不、不要……」
芙伦莎绝望地从嗓中挤出了细微的呼喊。
只是这呼喊,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听到吧。
「……我、我们才不会害、害怕!我们会打、打败你们!」
「爸爸说过,只有保护好身边重要的人,才能当上真正的男子汉!」
「我妈妈也说过!欺负小孩子的男人,根本算不上男子汉!」
「……吵死了。」
那男人从腰间取下了一个造型古怪的罐子,像是拧开了什么部位。
瞬间,一股淡蓝色烟雾从罐口喷涌而出,迅速向前方的孩子们弥漫开来。
「唔……」
吸入烟雾的孩子们,忽然僵在原地,安静了下来。
但他们并不是死了。
这幅景象显得十分诡异。
「这下清静多了。」
那个长官带领着身后的士兵们,粗暴地推开了那些孩子。
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并没有受到烟雾的影响,仍然行动自如。也许是他们带着的那个奇怪面具的效果吧。
芙伦莎依然一动不动,但现在,这并不是因为芙伦莎还没反应过来情况。
那些淡蓝色的烟雾,已经顺着微风,钻进了她的鼻腔。
芙伦莎的意识在烟雾的浸染下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她仍然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眼前的景象,只是意识变得迟钝了起来。
「——不准你们抓走芙伦莎姐姐!!!」
即便如此,仍有人在试图拯救些什么。
——那个带着另外几个孩子们从旁边的巷子里冲出来的,是伦恩。
恐怕还没完全退烧的伦恩,直接扑向了领头的男人,用尽全力地抓住了他手中的长枪。
但军官只是用膝盖一顶,随后一脚踹在男孩的腹部。
「找死吗,小鬼?」
「呜……!」
伴随着一声闷响,伦恩像一个破布口袋般飞了出去。
他瘦小的后背狠狠地撞在了一堵砖墙上,后脑勺也被磕破,渗出了汩汩鲜血。
那片鲜红,扎入了芙伦莎几近变成全白的意识。
「芙伦莎姐姐!快醒醒!快点跑啊!!」
有人正拽着自己的胳膊,拼命地摇晃着她的身体。
借着这股剧烈的晃动,芙伦莎的意识,终于开始慢慢重获色彩。
她看清了那个满脸泪水、拼命摇晃着自己的孩子。
是贝琪。
那个在死胡同里,第一个接受了她的『治愈』的女孩。
「……诶,可、可是……」
芙伦莎终于重新认清了现状。
但她不知所措。
就像在大教堂的那最后一个夜晚。
「别管我们了!快点跑!……求你了!!!!!」
贝琪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凄厉大喊。
她用力推了芙伦莎一把,然后转过身,张开了稚嫩的双臂。
那一瞬间,芙伦莎的内心再次经历了剧痛。
她只能机械地迈动自己沉重的双腿,几乎无意识地向前奔跑着。
又一次的,被迫逃离。
一步。
两步。
三步。
……
九步。
可少女的脚程,终究比不过成年人。
尽管孩子们豁出性命般地阻拦,脚步声还是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逼近了她的背后。
芙伦莎扭过头。
她看到,那冰冷的枪尖即将靠近她的肩膀——
『哗——噗嗤』
鲜血泼洒而出。
头颅与脖颈瞬间分离,坠落。
血液染红了少女的衣襟。
「诶……」
芙伦莎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但那景象转瞬即逝。
「小姑娘,抱紧了!」
一个清脆又极具爆发力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芙伦莎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一个带着面罩的高挑女人解救了。
她手里握着的剑,还沾着方才那军官的鲜血。
「你、你是谁……」
芙伦莎怯生生地问道。
「这个待会儿再说!总之放心吧,我不是坏人!」
「啊……」
无论她究竟是不是坏人,如今的芙伦莎也只能无力地瘫软在对方的臂弯里,任由她带着自己,奔向未知的何方。
◆
「好多了?」
「嗯,大概吧……」
自从登上这艘船,已经有五天了。
这几天里,芙伦莎的意识几乎一直处于恍惚状态,只是浑浑噩噩地被喂食、睡觉,全靠这位叫做『雅莉辛德琳』的原贵族大小姐照顾着。
「精神上受了太大刺激是一方面,但那种药物也对脑袋有不小影响啊。」
「那个东西,到底是……」
雅莉辛德琳所说的『药物』,就是指那天那个淡蓝色的烟雾。
「那是一种致幻药物,从口鼻吸入后会让人的意识变得迟滞起来。那玩意儿是王国针对你们专门研发出来的,用来防止精神失控引发的魔法暴走。」
「『魔法暴走』……?」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词,芙伦莎困惑地歪了歪头。
「啊,你不知道是吧。『魔法暴走』就是,当圣女的精神变得严重不稳定、情绪陷入崩溃时,其魔法也会发生严重失控。也就是说,魔法产生变异,强度成百上千倍地暴增,而且不受圣女本人的意志控制。那帮抓你们的狗东西,最害怕的就是把你们逼急了发生那种可怕的自爆,所以才会用药物先下手为强。」
「诶……」
芙伦莎茫然地听着。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了几天前的景象。
——鲜血。尸体。头颅。
「……我的魔法,不会害人的。」
芙伦莎用微弱的声音地嘟囔着。
「哦对了,小芙伦莎,你是货真价实的圣女对吧?你的魔法是什么来着,呃,你应该没跟我提过吧?」
「那个……是『治愈』。能帮助大家减轻不舒服。虽然,好像还不能把病直接治好。」
「这样啊……」
雅莉辛德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过,就算正常情况下是『治愈』,魔法暴走后也可能发生变异哦?比如说,变成『疼痛』,甚至直接是『杀人』之类的。」
「诶……」
芙伦莎愣住了。
「哈哈,但也不好说啦。」
可雅莉辛德琳却爽朗地笑了几声,伸出手像揉面团一样揉了揉芙伦莎的头发,仿佛并没有把这当回事。
芙伦莎僵硬地坐在那里,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的思绪跳跃向了别处,这才突然想起来还有些别的事情要问。
「……雅莉小姐,那个,这艘船到底是……?」
「咦,你刚来的时候稍微清醒那会儿,我不是跟你介绍过吗?」
「诶,是吗……」
芙伦莎努力地回忆着。
可当时的记忆一片混沌,无论怎么努力,她也只能回忆起一个极其模糊的印象,根本想不清任何实质性的细节。
「哎呀,想不起来就别勉强了,看你那眉头皱的。那我重新给你讲一遍吧。」
「唔,那就……麻烦了……」
于是,芙伦莎乖巧地抱紧膝盖坐在床上,听着雅莉辛德琳开始了她的第二次介绍。
「我呢,原本是一个伯爵家的长女。可是我老爹玩政治把自己女儿给玩进去了,于是借着最近人们对你们圣女的这股没来由的敌意,那些政敌把我诬陷成了圣女。老爹为了保我的命,偷偷给我买了一艘船,让我去逃难。……对了,看你这副小白兔的样子,你知道最近的事吗?」
「嗯,可能,知道吧……但是,为什么要,那个……『抓捕与杀害』我们呢?」
每次一想到这个问题,芙伦莎都感到一阵深深的压抑。
她那单纯的心智,还无法理解这种事情。
「据说是某位圣女造了个可怕的怪物出来,吓到胆小鬼们了。如果传闻是真的,那十有八九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魔法暴走』导致的惨剧。不过要我说,那只是个别疯子造成的个例罢了,用得着对所有圣女都那么害怕嘛。」
「……」
雅莉辛德琳口中所述的事情让芙伦莎感到不可理喻。
「……怎么会那样呢……魔法,不应该是给大家带来笑容的东西吗?」
芙伦莎垂下眼睑,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啊……哈哈,还真是个可爱的想法呢。不过,魔法说到底只是一把威力巨大的刀子。刀子本身没有善恶,真正决定它是用来切面包还是用来杀人的,永远是它的使用者啊。」
「唔……」
芙伦莎默默地思考着。
尽管难以理解,仍努力思考着。
「好啦,先说回正题吧。总之呢,在得到船之后,我并没有立刻和船长一起逃走。我是想着这么大一艘船只载两个人不是太可惜了嘛,所以干脆在沿海的几个港口和黑街转悠了一圈,顺手捞了几个同样走投无路的可怜女孩,而你就是最后一个。顺带一提,这艘船上其实只有两名货真价实的圣女哦,当然你是其中之一。」
「这样啊……雅莉小姐,嗯,很善良?」
「诶,善良?……咳,你非要用这种肉麻的词来形容的话,倒也不是不行啦。」
雅莉辛德琳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脸颊。
可在芙伦莎看来,能够在自己命悬一线时伸出援手,这就是「善良」的体现。这位大姐姐,其实是和玛希差不多的人。
「那个……既然如此,那我们要逃去哪里呢?」
「去黑帆群岛。听说过那个地方吗?那可是最近几年才在远洋兴起的一个法外之地。那里没有国王,没有军队,只有各种各样的奇人。」
「『奇人』……?」
「比如说,叛逃的海军啊,破产的商人啊,还有像我们这样的亡命徒。那里正好适合我们落脚。等到了那里之后,我们再慢慢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好吧……我知道了。」
芙伦莎默默地点了点头。
如今的她,也只能跟着雅莉辛德琳她们一起去那个地方了。
去那种无人管辖的海域,应该算是达成了玛希嘱咐的『越远越好』了吧?至少肯定足够远了。
「……雅莉。」
「诶,艾尔玛?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突然,一个没有起伏的声音插入了她们的交谈。
一位留着利落短发的女性,不知何时已经推开舱门,站在了房间里。
芙伦莎抬起头看向她,发现似乎有些面熟。
「哦对,芙伦莎,你烧退了?好点没?」
「诶,嗯……好多了。」
也许在这模糊的五天里,自己曾在半梦半醒间和她打过照面吧,只是没有留下记忆。
「啊,小芙伦莎,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艾尔玛,我们的船长,也就是船上的另一名圣女,有丰富的航海经验哦。我老爹可能是觉得真正的圣女一定和我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不会出卖我,所以才雇她来当船长的吧。对了,我们现在的确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呢。」
「这是个笑话吗?」
「呃,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雅莉辛德琳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好吧。并不好笑。总之,芙伦莎,这几天我们算是见过几次面了,不过你看样子是全忘了。」
「嗯……对不起。」
芙伦莎有些歉意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好点就好。」
艾尔玛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看向雅莉辛德琳。
「雅莉,我是来跟你说一件重要的事的。」
「嗯?什么事?」
「老伯爵的那罗盘是个劣质品,我们一直以来都偏航了。」
「……哈?」
相比于艾尔玛那陈述今天天气不错的平静语气,雅莉辛德琳则像是今天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先说好,这不是我的问题,别怪我。」
「不,我也没想怪你啊……重要的是,还能补救吗?」
「难。我们已经完全偏离了通往黑帆的洋流,就算现在强行逆风调头,船上的淡水和储备粮也撑不到目的地。」
雅莉辛德琳低下了头,沉思了片刻。
她深吸了一口气。
「……总之,我们先去讨论一下对策吧。实在不行的话,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许我们会漂到别的什么地方呢?」
「随你便,我去哪都行。反正这是雇主的命令。」
「啊哈哈……那么,小芙伦莎,我就先不陪你了,你好好休息哦。」
「嗯。」
于是,雅莉辛德琳从芙伦莎的床边站起身,匆匆走到艾尔玛身边,两人并肩准备离开房间。
就在她们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背后的瞬间,芙伦莎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那个,雅莉小姐……!」
「嗯?怎么了?」
雅莉辛德琳停住脚步,回过了头来。
「……谢谢你救了我。」
芙伦莎直起身子,用那双剔透的眼眸,认真地注视着雅莉辛德琳。
「哎呀,真是的,你刚上船时都道过一次谢啦。」
雅莉辛德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再说,比起用言语道谢,嗯……自从认识你以来,我还没见你这小丫头真正笑过呢。当然啦,这几天你一直发着高烧,意识也不清醒,倒也正常。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既然烧退了,就——笑一个呗?」
「诶……」
自己,已经五天没有笑过了吗?
芙伦莎感到不可思议。因为,她明明是喜欢笑的,无论是对玛希、对信徒、对水果店的老板,还是对贫民窟的孩子们。
听了雅莉辛德琳的话,芙伦莎想要再次像以前那样,从心里调动起「快乐」的情绪,向对方展露一个感谢的笑容。
她以为这没什么困难。
——可她却痛苦地发现,自己做不到了。
她的面部就像是彻底瘫痪了一样。
无论她怎么拼命地命令自己,怎么努力去回想以前那些快乐的画面,怎么用力地去牵扯面部的肌肉。
她都做不到了。
做不到像以前一样,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笑容。
她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挤着自己的嘴角,却在脸上挤出了一个异常扭曲的表情。
那一刻,芙伦莎的内心仿佛空了一个洞。
冷风呼啸而过。
「呃……那个,做不到也没关系啦!」
雅莉辛德琳慌忙摆了摆手。
「毕竟遭遇了那种事嘛。慢慢来,好好调整一下心情。我也会常来陪陪你的。」
「……嗯。谢谢。」
芙伦莎木然地点了点头。
她目送着雅莉辛德琳和艾尔玛的离去,随后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默默攥紧了床单。
◆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天。
「看,那座岛离我们很近了!」
芙伦莎站在甲板的栏杆边,呆呆地望着远处的景象。
旁边,还有雅莉辛德琳、艾尔玛,以及其他几名船员。
「艾尔玛,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里其实就是黑帆啊,我们误打误撞就到了?」
「你瞎吗。那是座孤岛,明显不可能吧。」
「好吧。也没关系。」
随着海风的推送,白帆吃满了风,那座神秘小岛上的景象,在她们的视野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平缓的白沙滩,苍翠茂密的森林,甚至——还能看到几座由石板和木料搭建而成的建筑物,结构十分完整。
那些建筑物能够隐约看到烟囱,在阳光下显得宁静而祥和,显然是个曾有人类涉足、甚至可能至今仍有人居住的地方。
「喔,或许也是个不错的落脚点呢。」
「别太乐观。预期放低一些对你有好处。」
「能差到哪去啊?你看,这环境这么好。」
「呵。」
虽然不是原定的目的地,但她们总归是找到了一处看似充满生机的避风港。
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在这个被蔚蓝大海包围的小岛上,能找到芙伦莎一直所期许的,永远的安宁吗?
灿烂的阳光倾泻而下,照在少女那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脚下,投出了一道漆黑如墨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