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她们终于勉强将村庄废墟里遗留下来的几间房屋重修完毕了。
说是「重修」,其实也只是用木板卡住石墙的缺口、用帆布盖住屋顶。至于地面,则是用干草厚厚地垫上一层,而床铺则用船上带下来的毛毯代替。
在这样简陋的屋舍中,少女们又度过了平安的一夜。
房屋的分配依旧是两人一间,而菲莉西亚理所当然地继续和艾薇住在一起。
今天早晨,艾薇又「恰好」与菲莉西亚分配到了同一组工作。
「菲莉西亚大人,这块石板的下面似乎是空的呢。」
她们本是来拆卸木材以便生火的,可艾薇却盯上了脚下的一块石材。
这间屋子的形制与村庄里大多数直接建在泥地上的房屋不同,它的地面是由粗糙的石板铺就的,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留得相当大。
艾薇踩着的那块石板,乍看起来和周围长满青苔的其他石板没什么不同。但当她用鞋跟轻轻叩击时,就连菲莉西亚也听出了那空洞的回音。
「难道……下面有个地窖?」
「大概吧。」
菲莉西亚也走了过去。
两人在石板两侧蹲下身,将手指抠进缝隙里,一同用力将那块沉重的石板掀开、推向一旁。
顿时,一股夹杂着浓重霉味与土腥气的冷风扑面而来。
石板下方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啊……」
石板下方,确实有一处隐藏空间。
其顶部是已经变得残缺不全的腐朽木板,大概曾作为地窖门而存在于此。
在那下方,有几块零落的石块,以及——
十几具依然保持着较完整轮廓的白骨,有大有小,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
「这些是……」
艾薇蹲在洞口边缘,冷静地观察着那些白骨。
看到艾薇如此平静,菲莉西亚也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胃里的翻滚,定睛注视着地窖内部。
虽然保存得相对完好,但这些白骨与外面那些一触即碎的骨粉也有某种相似之处——它们大都呈现非自然断裂的惨状,不像是以正常的手法被杀害。
而从两具相对完整的骨骼结构中,菲莉西亚看到了一个令她细思极恐的细节。
那是一具体格较大的白骨,它那双骨节粗大的手部指骨,正卡在另一具明显是幼童骨骼的纤细颈椎处。
尽管这里面还有许多令人不解的谜团,但仅仅是眼前的画面,已经足以让菲莉西亚拼凑出一段猜想了。
「……他们,是在这里躲避当年那种未知的灾祸吧?」
「我想是的。他们大概还用石头抵住了那扇木门。」
艾薇点了点头。
「可是……大家明明都在逃命,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呢?」
那块白骨的姿势显示,明显有一名躲藏者试图掐死另一名躲藏者。
「看起来,是一名成年人掐住了一个小孩子。菲莉西亚大人,请您设想一下,既然他们是在这里躲藏,外面又游荡着致命的灾厄,那如果在这时候,那个孩子因为恐惧而开始哭闹呢?」
「诶……」
「为了不让孩子的哭声暴露所有人的位置,为了保证『集体』的存活,那名成年人就掐死了孩子,试图让他永远地噤声了吧。」
「这、这样吗……」
为了保命,不惜亲手掐死同胞的、甚至可能是自己的幼子。
这种事实在是骇人听闻,震碎三观。
而在感到恶寒的同时,一个更加巨大的谜团笼罩在了菲莉西亚的心头——这座岛上当年究竟降临了怎样的灾祸,才会把村民们逼到这种境地?
菲莉西亚怔怔地望着那些白骨。
「菲莉西亚大人,不用害怕哦。」
就在菲莉西亚出神时,艾薇温柔的声音将她轻轻拉了回来。
「我想,我们至少不会遇到和那时同样的灾祸了。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我也一定会保护好您的。」
菲莉西亚的耳根和脸颊迅速泛起了红晕。
「什么啊,我才没有在害怕呢……而且,你明明只比我大一岁吧,用那种语气也太……」
「呵呵……」
艾薇轻轻地笑着,看起来很愉快的样子。
菲莉西亚这才意识到,艾薇大概只是想让自己放松一些。
尽管如此,她心里也很清楚,艾薇那句话绝不只是说说而已。艾薇确实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足以保护她的能力。
「……算了,不说这个了。」
菲莉西亚清了清嗓子,为了缓解羞窘,也为了把话题拉回正轨。
「那个,艾薇,我们现在能不能确定这些尸骨死亡的具体年代?」
「嗯……请稍等。」
听了菲莉西亚的询问,艾薇竟然直接轻巧地跳进了地窖里。
这让菲莉西亚吓了一跳。
「艾、艾薇……!?」
「这里的骨头不像地上那么酥脆,没有被彻底降解。」
「诶……」
菲莉西亚紧张地蹲在洞口旁,看到艾薇踩在散落的石块上观察着那些白骨,甚至伸出脚轻轻踩了踩。
「……好了。菲莉西亚大人,麻烦您拉我一把。」
「啊,好的。」
艾薇似乎很快就结束了观察。
菲莉西亚赶忙伸出双手,拽住艾薇的手腕,用力将她从地窖里拉了上来。
「谢谢啦。」
「不用谢……」
艾薇随意地拍了拍裙摆,然后直起身来。
「嗯,刚才我确认过了,既然地窖内的骨骼在隔绝了风雨后能保存得如此完好,便可以证明不是因为这片土地的腐蚀性太强。外面的骨头之所以一踩就碎,纯粹是因为时间太久了。」
「这样啊……」
菲莉西亚完全没想过还有「土壤腐蚀性太强」这种可能性。
「在正常的自然降解中,骨头要变成我们在外面看到的那种状态,大概需要百年以上的时间。不过,还没法确定是否是『两百年』。」
「嗯……」
两百年。
正是从差不多两百年前开始,特萨若斯才逐渐作为一个「充满秘宝与死亡的传说」为人所知,开始吸引无数充满好奇心的人前仆后继地来此送命的。
「……也就是说,还无法完全确定特萨若斯岛为人所知时,这些村民是否还在,对吧?」
「是的。但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猜想,也就是,两百年前的特萨若斯上发生了某些事情,直接导致了这座村庄的覆灭,同时还以某种未知的方式让它为大陆的人们所熟知。」
「是啊……」
一切的线头似乎都指向了两百年前的某个时间点。
但这座孤岛的历史,仍被笼罩在深深的阴影里。
菲莉西亚觉得,至少得搞清楚特萨若斯从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找到从这里出去的办法。
◆
「算算日子,还有四天,就要到第一次投票的时候了啊。」
「嗯。」
「塞维琳小姐有什么想法了吗?要把谁牺牲掉。」
午后,在维斯佩拉的邀请之下,塞维琳与她一同前来岛屿北部的高地进行探索。
当然,维斯佩拉的目的可不仅仅是单纯的「探索」。
「你不是自己都说了吗,还有四天。现在就急着下结论,未免为时过早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总该有一些初步的想法吧?」
维斯佩拉不依不饶,微笑着看向走在身旁的塞维琳。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塞维琳也抬眼看向她,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哎呀,别那么紧张嘛。真的没有初步的人选?」
「就算有,我也不可能透露给你。现在就向我打探这种事,绝对是图谋不轨吧。」
「哼嗯……你这么想倒也是人之常情。」
面对塞维琳坚不可摧的防线,维斯佩拉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
和这种过分有主见的人打交道,确实有些棘手。
「那我换一个问题吧。」
「我未必会回答你。」
维斯佩拉苦笑了一下。
「……据我所知,塞维琳小姐似乎和两位朋友关系比较亲近呢。不像我,在这里无亲无故。」
「那又怎样?」
「我只是有点好奇,如果那两人之中的某一位,被投票选为了祭品,塞维琳小姐心里会怎么想?甚至……如果有足够充分的理由不得不将她们之一选作弃子,那么,塞维琳小姐会写下那一位的名字吗?」
听到这像是在故意找茬的问题,塞维琳沉默了片刻,不过并不算久。
「……投票所依据的唯一准则,应该是对集体存续的价值,而非个人私情吧?如果有谁被集体的理性判断为不再具备继续生存的资格,那么无论她是谁,我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塞维琳的视线毫不退让地迎上维斯佩拉。
「原来如此。看来塞维琳小姐的为人和我预想得一模一样呢。」
「但你误会了一点。我和她们的关系远没有你想的那么深厚,无论如何也不会有那种不择手段也要让她们活下去的想法。」
塞维琳在说这番话时,语气很是平静,和她平常没什么两样。
维斯佩拉微微眯起眼睛,再次悄悄地端详起塞维琳的脸庞。
她竟听不出塞维琳此刻说的是否是实话。又或者塞维琳自己真的对此深信不疑,无论其是否真实。
就算从前只是泛泛之交的普通熟人,到了这座压抑的孤岛上,这微弱的羁绊也会被无限放大,变成重要的心理依靠。
这是极端环境对情感的催化作用,大抵并不容易避免。
「……好吧,我明白了。那既然塞维琳小姐如此公正且拥有大局观,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和我一同管理这座岛上的秩序?」
「我应该已经说过了,我不会和你结盟的。」
「也不能说是『结盟』啦……算了,既然你态度这么坚决,我也不再不识趣了。」
其实在两天前,也就是诺瓦死后的那天下午,维斯佩拉已经像这样拉拢过塞维琳了。当然,那次也被她像今天一样拒绝了。
「我也要警告你一句,维斯佩拉小姐,不要妄图把维系集体生存的秩序变成你谋求自身利益的工具。只要我活着,我就会一直盯着你的,绝不会让你彻底垄断一切。」
塞维琳的话语直白而冷冽。
但作为回应,维斯佩拉只是淡然地笑了笑。
「身正不怕影子斜。如果塞维琳小姐愿意屈尊来当我的监督者,那我非常欢迎。」
塞维琳看了看维斯佩拉,轻叹了口气。
「……别对自己的能力太过自信了。我猜,你肯定也不是自愿来这座死人岛上的吧?」
「嗯,我当然也是被迫流放至此的。多谢你的忠告,塞维琳小姐。」
『被迫』。
自己当初真的是技不如人,才被打压至此的吗?
维斯佩拉在心里自嘲般地笑了笑。
也许,当初踏入那一立场之时,她就已经或多或少地预见到了这一天。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前方的岩壁处,很快就有了新的吸引注意的事物出现。
「……那边的洞口似乎在发光。我们过去看看?」
「行。」
终于回归了主线。
当然,维斯佩拉也不是完全没想「探索」。
那个半掩着的洞口,正向外散发着一层淡淡的绿色荧光。
即便如此,这种强度的光照也并不足以作为洞穴探索的照明。
「里面好像有点暗呢。我们手里也没有火把。」
「没关系。先进去稍微看看,如果不行就退出来。」
「好吧。」
于是,两人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个未知的洞口。
在黯淡的淡绿色光照之中,她们扶着岩壁,顺着倾斜向下的碎石路,试探着向前摸索。
并没有深入太远,转过一个岩角后,她们就找到了这片诡异荧光的源头。
「喔,这是……」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维斯佩拉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那是一簇簇生长在岩壁上的六棱柱晶体,散发着神秘的淡绿色荧光。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朵朵在黑暗中盛开的绿色花朵。
维斯佩拉凑上前去观察着。
那些发着光的晶体,呈现出一种异常纯粹的晶莹剔透之感。
仔细观察,在这半透明的晶体内部,还均匀地悬浮着无数细小的白色点状颗粒。
那些颗粒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在淡绿色的本底中同样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就像是将一整片星空封印在了这块冰冷的石头里,美丽得令人窒息。
「……真是很漂亮的矿石呢。康斯坦齐亚有这种宝石吗?」
「谁知道。反正我没见过。」
「嗯,我也没见过。这不会就是那个让无数人追寻的,传说中特萨若斯所埋藏的宝藏吧?」
维斯佩拉半开玩笑地猜测道。
她欣赏完岩壁上的奇景,转过身来,却发现身后的塞维琳并没有在看那些发光的晶石,而是似乎正盯着地上的水洼看。
「……这感觉,真让人恶心。」
塞维琳冷不丁地吐出一句完全相反的评价。
一滴滴水珠从矿洞顶部滴落,又或是顺着岩壁流下,最终在坑洼的地面上汇聚成了一滩积水。
在那些光芒的照耀下,原本清澈的水流被映照出了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质感,仿佛某种剧毒汁液一般。
「确实,是有点。」
维斯佩拉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认同了塞维琳的感受。
「嗯……明明作为光源的矿石本身,是这么美丽……」
一滴冰冷的地下水从岩顶坠落,砸在矿洞底部的积水里。
伴随着『滴答』一声轻响,水面上荡漾开一圈圈绿色的光晕,将两人的倒影在水面上扯得支离破碎。
「……可为什么,映照出来的景象却会如此丑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