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岛第四日,清晨。
薄雾还未完全散去,三人正结伴走在通往古井的林中小径上。
「我从前在圣女收容所当看护,所以和塞维琳大人也算是比较熟识了。」
「这样啊。」
塞维琳对于布兰汀的解释微微点了点头。而走在另一侧的艾薇,则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其实,以前我从没有见过任何一位圣女,应该说王国的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吧。但这几天和塞维琳小姐相处下来,我觉得,圣女其实……也只是普通人啊。」
「是啊。无论是塞维琳大人,还是其他圣女大人们,其实都和我们没什么不同。她们吃到喜欢的甜点时会开心,被鞭笞时会感到疼痛,还有着一颗向往自由的心。」
塞维琳听着两人的对话,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眸中,似乎泛起了一丝共鸣。
「……圣女本就是人类,我们和你们并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仅仅是圣女生来就被烙上了那种名叫『魔法』的奴隶印记罢了。」
塞维琳停下脚步,眼眸里染上了一层冷静的愤慨。
「王国没有任何权力像圈养牲口一样剥夺圣女的人身自由。她们不是工具,她们也是有着喜怒哀乐的正常人,她们………终有一天,那个收容所一定会连同这腐朽的制度一起被粉碎。」
说到最后,塞维琳那总是平稳如冰的语调,罕见地出现了些许波动。这对她而言,已经算是情绪失常了。
注意到这一情况的布兰汀,轻轻拍了拍塞维琳僵硬的肩膀,安抚地笑了一下。
「塞维琳大人总是这样,比起自己,更在乎那些受苦的同伴呢。……是啊,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也希望能看到圣女大人们重获自由。」
「虽然愿景很美好,但由于历史原因,想要让王国废除收容制度,恐怕比登天还难吧。」
「……因为『圣女猎捕运动』,对吧?」
布兰汀听说过那段历史。
那是发生在大约两百年前的大清洗,并不算多么遥远的过去。尽管王国官方一直在极力淡化那段历史,但它给康斯坦齐亚这片土地留下的伤痛是无法被轻易抹去的。
如今在民间,或是伊利斯教的信徒中,依然有许多人对那场屠杀有着或多或少的了解。
「嗯,是的。」
「『圣女猎捕运动』……我倒是了解得不多。」
塞维琳作为被王国严密管控的「危险武器」,对那段历史了解不多是正常的。
毕竟,王国官方——甚至是王国的民众们——绝不希望有圣女受到这段充满仇恨的历史影响,作出什么冲动的行为。
「艾薇小姐似乎对那段历史有很多了解?」
「也谈不上了解。只是以前在洛舒阿尔宅邸工作时,为了整理藏书,碰巧在伯爵大人的书房里翻阅过几本古旧的文献罢了。」
艾薇谦卑地垂下眼睑,语速平缓。
「据说,圣女猎捕运动的导火索是一位名叫『露西安娜』的圣女,她用魔法犯下了一桩骇人听闻的罪行,瞬间引爆了民众对圣女的恐惧之心。而这股恐慌如同瘟疫般愈演愈烈,最终发展成了那场疯狂的猎捕运动。」
「罪行……?什么样的罪行能引发那样的恐慌?」
面对塞维琳的追问,艾薇停顿了片刻。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大概是在脑海中回忆着典籍上的描述。
「嗯……真的是一幅很恐怖的光景呢。那是一座……由无数个活生生的人,堆砌、融合而成的,『肉山』。
「不,也许不能称之为活着了,他们的躯干被粗暴地扭曲,残缺的肢体被强行缝合、嫁接在了一起。最恐怖的是,那团肉块并没有死,那些长在不同位置的嘴巴还会发出哀嚎,还会说话……当然,他们已经救不回来了。
「而那座『肉山』的创造者,似乎就是那位圣女,露西安娜。」
确实是超出正常人认知的景象。
光是在脑海里想象那副蠕动的血肉图景,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唔……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不难理解了。那些原本爱戴甚至崇拜圣女的民众们,在得知了那种怪物的存在后,转瞬间视圣女为恶魔,也是人之常情吧。」
布兰汀搓了搓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脸色有些发白。
「是啊,『魔法』对普通人而言,本就是超越常理的事物。一旦有人用这种无法理解的力量降下灾祸,人们肯定会产生极大的恐惧。」
艾薇附和着布兰汀的话。
「……用魔法制造灾祸,确实是不可原谅的罪行。圣女不该沦为现在的奴隶,但也绝不能将力量用来害人啊。」
「嗯,但也许……那背后另有隐情呢。关于那件事详细的起因,书上也没有记载。」
「无论有什么隐情,最终的事实就是,有很多人因那个露西安娜而遭难,包括被她变成『肉山』的人们,还有后来世世代代的圣女们。」
「嗯……」
艾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对塞维琳的观点作出正面回应,很快就将话题拉回了主线。
「总之,因为对圣女拥有的『魔法』这种力量的忌惮,当时的康斯坦齐亚王国,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陷入了对圣女的疯狂抓捕、处刑,也就是所谓的『圣女猎捕运动』。」
艾薇继续用她那讲故事般的语调诉说着。
「但这一运动后来逐渐失控,许多根本不会魔法的普通女性,只要被贴上『圣女』的标签,就被推上了火刑架。她们大多成了政治倾轧与社会冲突的牺牲品。
「直到九年之后,一位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圣女刺杀了当时的国王。之后继位的新王为了平息乱局,终止了全国范围的猎杀,并颁布了『圣女收容制度』。将所有发现的圣女统一圈养、充公。这套制度就这样作为一种妥协,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听完这段历史,布兰汀不免有些感慨。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塞维琳,发现她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嗯——所以说,受那段历史的影响,王国官方才几乎不可能废除圣女收容制度吧。」
总之,布兰汀先接过了话头。
「就算不是胆怯那段历史,王国也绝不舍得放弃圣女这种好用又免费的战争工具。他们根本没把圣女当人看。」
「也是呢……」
布兰汀苦笑了一下,同意了塞维琳的话。
「明明圣女大人们不会造成什么危害的。像那位露西安娜,只是极特殊的个例吧。」
「……布兰汀小姐,你听说过『厄灵』吗?」
艾薇突然突兀地抛出了一个布兰汀闻所未闻的名词。
「『厄灵』?那是什么?」
「确实很少有人知道厄灵,不如说它更接近于一种传说吧。据说,在某些不明缘由的灾难现场,偶尔会有幸存者声称目击到了一种类似『幽灵』的存在。那些东西有着半透明的人类轮廓,其面貌——与某些已经死去的圣女,一模一样。」
「诶……也就是说,厄灵是圣女死后的灵魂?这世上真的有灵魂吗?」
「呵呵,也不能如此确定啦。」
艾薇轻声笑了笑,仿佛刚才只是讲了个普普通通的鬼故事。
「这种目击案例少之又少,也许部分是因为圣女们都被关在收容所里,很少有人见过她们的样貌吧。但无论如何,我个人认为,并不是每一位圣女死后都会变成『厄灵』的。」
听着艾薇这番似是而非的言语,布兰汀陷入了沉思。
「你是说,当代的圣女,可能仍然在带来灾祸吗?」
塞维琳代替布兰汀说出了她心中所想。
「只是在陈述一种微小的可能性罢了。」
「……」
布兰汀终于明白了艾薇意有所指,塞维琳大概也一样。
「……我绝对不会变成那种东西的,其他人也不用因为这种怪谈而在投票时忌惮我。如果集体认为我没有价值,选我去死,我会坦然接受。我不需要这种『特权』。」
当然,布兰汀也预料到了塞维琳的反应。
「呵呵,我当然知道。虽然相识不久,但我能看出来,塞维琳小姐是一个正直而高洁的人。就算真的遭遇了不幸,你也一定不会堕落成制造灾祸的怪物的。」
「是……是啊,我也绝对相信塞维琳大人。」
同时,布兰汀也想着——
自己大概永远无法做到像艾薇一样吧。
◆
『嘎吱——啪』
木板被撬起,伴随着沉闷的木纤维断裂声,大量呛人的灰尘在半空中炸开。
哪怕只是拆卸一根用于生火的旧梁木,也需要耗费大量的力气。
「既然拆下来了,就赶紧搬回营地去吧,菲莉西亚大人。」
妮娜用手背抹了一把沾满木屑的额头,以那一如既往冷淡、甚至有些带刺的语气对菲莉西亚说道。
菲莉西亚理应已经习惯了妮娜的这种态度,但她不想习惯,更何况妮娜只针对她一个人表现出如此露骨的反感。
菲莉西亚至今都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才会惹得妮娜如此厌恶。
她记得,在妮娜最初来到洛舒阿尔家的时候,那女孩对她的态度虽然拘谨,但也算得上温顺正常。
菲莉西亚甚至感觉,也许是因为自己对妮娜的关照,妮娜应该是对自己怀有一丝微弱好感的。当然现在看来,那大概只是她自作多情罢了。
但菲莉西亚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或许,是因为那时刻悬于头顶的死亡吧。
如果有什么误会的话,就解开误会。她不想带着遗憾,去面对随时可能到来的离别。
「那个,妮娜……先,稍等一下可以吗?」
难得的二人独处时间,菲莉西亚想趁这个机会和妮娜聊一聊。
「要等什么?菲莉西亚大人累了的话我也可以一个人拖回去。」
「不是的!我……我想和你好好聊一聊。」
妮娜的表情似乎瞬间扭曲了一下,但那丝动摇很快就被掩饰了过去。
「……没什么好聊的吧,菲莉西亚大人和我。」
妮娜果断地拒绝了菲莉西亚。
当然,这一反应也在菲莉西亚的预料之内。毕竟以前在宅邸时,菲莉西亚也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尝试,而结果都大同小异。
「也许哪天我就死了,又或者……不。总之,我想好好和你谈一谈,解开我们之间的误会。但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样,所以我想听一听你的真心话。……拜托了,妮娜。」
菲莉西亚的语气近乎恳求,已经完全抛弃了「主人」的身份,就像一个只想挽回朋友的普通女孩。
「误会?我和菲莉西亚大人之间没什么误会。况且,我们根本连产生误会的机会都没有吧?」
「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你刚来宅邸的时候还会接受我,现在却恨不得离我远远的?」
面对这直白到近乎逼问的质询,妮娜的瞳孔骤缩了一瞬。
「……那是您自作多情了。」
妮娜移开视线,盯着地上的废木头。
「我从来没有喜欢您,也谈不上讨厌。我只是洛舒阿尔家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仆,用不着菲莉西亚大人这么屈尊降贵来在意我。」
「确实以前你是洛舒阿尔家的仆人,但现在已经不是了!这座岛上已经没有什么贵族和下仆了,我们现在是平等的,我只是单纯地想多了解你一些,难道这也不行吗?」
「……」
妮娜咬着嘴唇,将视线投向了营地的方向。
「……既然是平等的,那我就有拒绝您的权利吧。」
说完,她直接无视了僵在原地的菲莉西亚,转身走向那根沉重的旧木梁前端。
「等等……!」
情急之下,菲莉西亚快步追上前,一把抓住了妮娜的手腕。
妮娜惊讶地回过了头来,瞪大了眼睛与菲莉西亚四目相对。
也许是阳光的错觉,在那极其短暂的一瞬,菲莉西亚似乎看到妮娜的脸颊上泛起了一抹微不可见的红晕,但她很快就转过了脸去。
「……放开我。」
「啊……」
菲莉西亚这才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冲动,愣愣地松开了手。
被放开后,妮娜弯下了腰,将木梁的前端用力抬起。
「……抱歉,失礼了。」
「诶……没、没有,我才是……」
菲莉西亚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不知所措。
看到妮娜独自抬起木梁前端后,她才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默默地抬起了木梁的后端。
妮娜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菲莉西亚一眼,但并没有说什么。
菲莉西亚只能再度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