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尾那家小卖铺前。
我同往常一样,提前五分钟到了汇合点。
晴栀居然已经在等我了。她蹲在石板上,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在逗着一只路过的蚂蚁。
“晴晴,早上好。”
听见我的声音,她一下子跳起来,狗尾巴草差点甩到我脸上。
“你来啦你来啦!”她一连说了两次,用力招手,然后小跑过来挽住我的手。
“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我问。
“睡不着——”她说,尾音轻飘飘的,似乎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没有昨天那么红,不像昨天晚上缩在我怀里的时候。
“走吧。”我没再说什么。
我们沿着老街往前走,她一边晃着我的手,一边蹦蹦跳跳地走着,小嘴也不愿意停下来,还飞快地列出可选的早餐。
“豆浆油条——蒸饺——肠粉——汤粉——”
她念得很快,像报菜名一样每念一个就歪头看我一眼。
念到“云吞面——”的时候,尾音拖得长长的,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那就吃这个吧?”我说。
“好——耶——”她把“好”字拖得老长,整个人在我旁边高高蹦了一下,手差点松开,她又重新抓紧。
卖云吞面的小铺开了十几年了,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总是笑呵呵的,走进去不需要说什么,他就会问:“老样子?”
距离没有多远,从小卖铺拐角过去就是。
“来了?还是两碗?”老板在冒着蒸汽的灶前抬起头。
“嗯,两碗。”我说。
“一碗多醋?”老板看了看晴栀。
“对对对,要很多很多!”晴栀抢着说,在桌子底下踢着腿。
阳光从透明塑料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金灿灿的。晴栀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外面看。
“看什么呢?”我问。
“看那只猫,”她指了指外面的一面墙,上面布满细小的裂痕,“昨天那只,顶着纸袋的那个。”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墙头上有一只狸花猫,正蹲在那里舔着爪子。
不是昨天那只。
“不是同一只。”我说。
“你怎么知道?”
“这只更胖点。”
她又望了两眼,“哦”了一声,收回目光。
面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白气扑在脸上,带着葱花的香气。
晴栀立即就抓起筷子,在桌子上剁了两下。似乎是嫌醋不够多,她一股脑抓起桌子上的醋瓶,往下倒了小半瓶醋。
看到汤变成棕色,她才点点头,然后一只脚踏在长凳上,夹起一大块面,高高地挑起来,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
汤汁到处乱溅,溅到她下巴上,她也不在乎。
看着她这极具个性的吃相,我忍不住噗嗤出声。
“笑森么?”她嘴里含着面,含含糊糊地问。
“没什么。”
她也跟着笑起来,面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汤。
味道还是小时候的那样。桌布换了一张,就连桌上的辣椒酱都还是玻璃罐装着,摆在左手边。
总得有些不变的静静待在那里,让人安心。
对面的晴栀也没有太多变化。除了身高高些,头发长些,辫子从小小一撮变成高马尾——她还是她。
也许她还会喜欢她一直喜欢的东西,也许还会爱吃荷包蛋。
她从小就是,吃面必加一个荷包蛋,蛋白一定要焦焦的,蛋黄不要全熟。
我招手,让老板给她加了一个荷包蛋。
一个小碟子端过来,上面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上面的油还在滋滋作响。
老板把它倒进晴栀碗里,笑着说:“小雨特地给你加的。”
晴栀看着碗里泡着的蛋,又看着离开的老板,再望了望我。
她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低下头,用嘴撕起荷包蛋。
一口咬下去,蛋黄流出来,沾在她嘴角。
我撑起脸,想起了昨天她两眼通红的样子。
几乎从没见过她那么难过,缩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竹席有一小片湿哒哒的。
是因为考试的事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也许真的怕我离开。
可我不离开。
我夹起自己碗里的面,慢慢吃着,没有再说。
去学校的路上。
风从巷口吹来,把她的马尾拂起,淡蓝色的发圈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手里还提着没喝完的豆浆,隔一会嗦一口,直到纸杯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雨雨还记得我喜欢荷包蛋呀?”她问。
我点点头。
她又接着说:“雨雨,我也一样哦。”
一样什么?一样记得我喜欢什么?还是……她一样喜欢……我?
不对不对。
我假装没听清,转过头去看路边的树。她的手还挽着我的手,紧紧的。
“雨雨,”她又问,“昨天为什么不穿我的睡衣呀?”
我心里一沉。她……发现了?难道是我昨天在她家过夜的时候?她自己换好了睡衣,衣柜里也有旧的可以给我。
但我还是坐了一会,等她睡着之后偷偷走了。
她还是在意着。
“一定是雨雨又在——害羞了。”她自问自答。
我没回答她。走到一棵大槐树底下的时候,我让她停步,然后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的额头带着点晨风里的凉意,等到嘴唇碰上去又有一点点烫。
她呆在原地。脸上的红晕漫开来,从脸颊烧到额头。
我接着往前走。
“突然干什么呀!”她回过神,追上来,脚步声哒哒哒的,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着。
我没有回头,心里乐呵呵的。
害羞的才不是我。
…………
走到班门口的时候,我想起来同桌好像找我借过笔记本。
她是打算留下来复习吗?好勤奋……
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同桌坐在后排,和一个女生并肩坐着,两个人头凑在一起,似乎在讨论一道数学题。
那个女生我有印象,成绩一直在中等偏上,最近几次测验进步不小。
是因为有人陪着她一起复习吗?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我陪着晴栀复习,她会不会更有干劲一点?
她总是一个人看书,看着看着就趴在桌子上画画,要不然就是发呆。
如果有个人坐在她旁边,提醒她,督促她,效率会不会高很多?
而且她也说过,她喜欢和我待在一起……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雨雨,发什么呆呀?”
一旁的晴栀歪着头看过来。
“没,没什么。”我说。
如果这样的话……她也会很开心吧?
“呃——饱了。”晴栀拍拍肚子,准备从我家饭桌起身出门。
我叫住了她:“晴晴,一起复习吧?”
刚听到这句话时,她瞳孔一下子放大了,好像脸上写满了问号,一会又全部换成了感叹号。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她问。
“一起复习。”
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然后回过神来,连连答应三声:“好好好——”
她先冲进了我房间。椅子被她的腿磕了一下,歪了,她扶起来,也不坐,就站在那里从书包里掏书。
我进去时,她已经坐好了。书摊开在桌子上,笔也摆好了,草稿纸都整整齐齐地叠在旁边。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准备好——啦——”她说。
我扯了另一把椅子,坐到了她旁边。
风扇在呼呼转着,窗帘被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
她的呼吸声就在我旁边,一深一浅的。
我翻开自己的书,假装看起书。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越来越坐不住。
她先是换了换坐姿,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下,又放下。
我歪着头问:“怎么了吗?”
“你,你在我旁边坐着,我有些不习惯。”她说,声音小小的。
我捧着书,愣在原地。
她更喜欢清净的环境吗?
我怔怔地看着她,然后稍微挪了挪屁股,拉着凳子去另一边坐着,和她隔了半个桌子的距离。
她又说:“……我也没说要你另一边去啊!”
……?
我只好灰溜溜地出门去客厅坐着。
刚坐下,椅子还没热,她跑出来,拉着我的手把我拽回去。
这次她什么都没说,可脸却烧了起来,像秋天傍晚的晚霞。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她呼出的气息飘到手上,热乎乎的。
好烫……
这下她将脸埋进书里,似乎更……急了?
“呆,呆雨。”她小声嘟囔,声音在纸张里闷闷的。
我坐回她旁边,这次没有挪开。
“我不动。”我说。
“……嗯。”她的声音还是闷在书里。
字完全进不了脑袋里,余光忍不住落在她身上。
过了一会,她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她偷偷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我凑过去看。
纸上写的是“雨”字,写了好多遍,大大小小的,占了大半页纸。
“你在写什么?”我问。
“没,没什么!”她急忙用手盖住纸。
“我看见了。”
“那你还问。”
我把她的书翻到正在复习的那页,点了点上面的题目。
“先做题。”
她瘪了瘪嘴,开始看题。
我继续看自己的书,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她做题的时候总会咬笔帽,眉头挤在一起。
偶尔她会放下笔,盯着题目发呆,我就用手指点她额头一下,把她拉回来。她就“哦”一声,继续写。
做完一道,她会把本子推过来,让我检查。
虽然我的成绩没她好,可她总会漏东西。
“这里漏了一步。”我说。
“哪里?”
我指了指她跳步的那一行。
“这步少了会没分。”
她看了看,又看了看,然后“啊”了一声,加进去一小行公式。
她写完把本子推过来,眼巴巴看着我。
“好了?”
“好了。”我说。
她立刻笑起来,好似完成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然后她又开始写下一题。
我们就这么坐着,题号一道一道被划掉。
天从亮变暗,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蓝紫色。
她的呼吸声一直在我旁边,慢慢的,沉沉的。
她写到最后一道题的时候,笔尖停了下来,然后抬头看我。
“雨雨。”
“嗯。”
“你会一直这样陪着我吗。”
“会。”
“骗人是小狗。”
“嗯。”
她盯了我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最后一道题。
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嘴角是弯弯的。
风扇还在转,房间里很安静。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字的侧脸。
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但我知道不会。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
她写完最后一道题,把本子合上,长长舒出一口气。
“做完啦!”她伸了个懒腰,马尾轻轻扫到我脸上,痒痒的。
“明天继续。”我说。
“明天还来?”
“嗯。”
她笑嘻嘻的,整个人往我身上靠过来。
“那明天我也要吃荷包蛋。”
“行。”
“我要吃两个。”
“行。”
她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雨雨最好了。”
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窗外的路灯暗暗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布在地板上一小块昏黄。
她就在我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