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餐店的食品并不美味，但芽奈左滑右指地点了好几个套餐，因此也说得上丰盛。
再加上中午在家里那帮亲戚面前没什么胃口吃饭，即使现在远不到晚餐时间，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电影院遇到芽奈的时候，我原本没打算同她出来吃饭。
“我过会儿还要乘车，没那么多时间。”
“那电影先不看了，我请你。”
随后，我便被抓着手腕拖了过来。
这样一个夹在午餐和晚餐中间的时间段，快餐店的人却意外得多，以至于耳旁嘈杂的声音愈演愈烈，使我心中添了一丝烦躁。
“所以呢？你要干什么？”
“说话别那么冲嘛，我们好歹算情人一场。”
情人一场……说得轻浮，果然与我预料中一样。
或者说，果然与我印象中不同。
我摆弄刀叉的力道无意中大了些，餐具发出金铁交鸣的不和谐声响。
芽奈是我离开老家后唯一有留意的人与事。
最开始与芽奈交往的契机，是在樱花树下捡到被人抛弃的猫一般的她。
芽奈的家庭情况比我还要糟糕。如果说我的家庭只是冷漠隔阂，那说她的家庭与地狱也没有两样了。
父母长期分居的同时，父亲作为家庭经济来源，包养了她口中的“小三阿姨”，母亲木讷固执，又极偏爱家中的弟弟。
芽奈作为夹在中间的人，几乎承受了灵魂被撕裂之苦，日夜煎熬，无处容身。
而当时仍是高中生的我脑子不知道发什么病，居然妄想着成为她的精神寄托，从地狱水火中救她出来。
我与她成为恋人，无止境地包容她的负面情绪，接受她来自家庭的压力，甚至是分担她的经济困难——我全然忘记了自己也只是个高中生的身份，沉溺于拯救游戏中忘乎所以了。
说到底，想要将泥潭里的人拉出来，只会让两个人都越陷越深。
我们永远无法解决问题，无论是我提供的解决方案不切实际也好，还是她从不试着主动改变处境也罢。我们激烈地争吵。
“你从来没有真正试着解决问题，你只是需要我为你提供情绪价值。”
“恋人不就是这样的吗？你不是说要拯救我吗？怎么现在又说这种话？”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片狼藉而已。
读大学的时候，我从高中同学那里得知芽奈终日轻浮地寻找猎物，与自暴自弃没什么两样的生活方式。我的心中无可避免地出现情绪波动，那种感觉介于苦涩和无奈之间，也兴许掺杂着一丝愧疚吧。
在高中毕业之后，直到今天偶遇之前，我都没再见过芽奈一面。
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们相互的之间好感，都是建立在共处一间教室的基础上的，一旦失去这层联系，我们就没有理由再每天在脑海里反复将对方的身影映出，再留下痕迹。
说到底，我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喜欢她。
从一开始，这份感情就算不上什么喜欢。
“啧。”
“喂，我说，要不我们复合吧？”
“你想干什么？”
“反正你也还是单身吧？这几年我也想过了，见识了这么多人，到头来还是发现你对我最好。虽然当初分手的时候骂你骂得挺狠的，但那都是气话了，对不起啊。”
我对她最好…吗？
我忍不住想笑出声来，但笑意又被反胃感压下喉咙。
事到如今又在说什么漂亮话呢。
拿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来绑架我，试图让我进退两难。
在某些方面，这个女人倒是与我家里那帮亲戚蛮像的嘛。
“抱歉啊，我不是单身了。”
这回轮到芽奈忍不住没控制好音量，惹得周围的顾客好奇地注目，但她也显然不是会在乎周围人感受的人。
“哈？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怎么认识的？发展到哪一步了？”
“硬要说的话，既不是男孩子也不是女孩子，是女人。”
“又是以前那套？你还在想着拯救谁吗？你连对我说过的话都背弃了吧？”
“我没说什么拯救不拯救的，而且这都与你无关吧？”
连珠炮一般的问题已然跨过社交礼仪的界线，多少让我感到不适。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起身准备离开。
无视芽奈的大呼小叫，我伸手准备推开玻璃门。在一只脚踏出店门之前，我朝身后招了招手。
“感谢你的请客。”
“你这个傲慢的女人！别以为你能擅自改变什么，你救不了任何人，就像你当初救不了我一样！”
什么啊，连最后的体面都不愿意留下吗。
我没有停下离开的步伐，将这片从不属于我的地方甩在身后。
……
无法忽视，无法平静，无法…自拔。
列车轰隆隆地驶向我来时的方向，天色渐晚，风吹麦浪不再被清晰看见，世界正在陷入漆黑一片。
即使表现得一刀两断，芽奈的垃圾话仍然在我心中溅起涟漪。
并非出于对历史的畏惧，而是源自对未来的迷茫。
在无意中化用了石上前辈作为“不是单身”的对象，自然也无可避免地与那些“拯救”联系起来。
仔细回忆，我对石上前辈的情感来源，似乎真的与芽奈说得分毫不差，就是所谓的拯救吧。
想要拯救被人欺负的前辈，想要分担前辈的压力和痛苦，想要走进并与前辈一同生活，想要……给她幸福。
这样的想法，似乎确实无比傲慢。
先不提我是否能够做到，单单是习惯于站在自上而下的视角俯视别人，就是高高在上的行为吧？
更何况，无法信守诺言的人，吞下一千根针都不够。
这种感情，根本就不能称之为“爱”。
……
无法自洽，无法自勉，无法自持。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样评判我对前辈的情感，我不清楚这样的情感起点是否纯粹、是否正当。
我也不敢想象前辈是否会对抱有这样想法的我感到嫌恶，是否愿意与以前一样，接受我高高在上的怜悯。
我不知道怎样面对自己。
我想见她。
……
很难说一下车就往石上前辈家走的我是出于什么心态，我的腿大概早就不受自己控制，而是产生了自己想法的生物了。
时候不晚，大概正是正餐时间，街道两旁的饭店灯火通明，享受着节假日的人们三两成群，欢快的身影一道道印在夜色中，渲染着城市的繁华。
离前辈家越近，我心中畏惧与踟蹰的情绪就更甚几分。我该敲门进去吗？我该如何说明自己的来意？我……我还能像从前一样面对她，而不是任由眼泪流下吗？
无意中，熟悉的身影从街边饭店的落地玻璃窗口闪过。
是前辈，与不认识的男人。
前辈在和谁吃饭吗？是工作上的事情吗？在这样的节日，难道是她的前夫？
我试图从前辈没有看向我的脸上搜刮出更多信息，但唯有她的笑容映入眼帘。
那抹笑容舒展出平和，与发自内心的幸福。
而这抹笑容，不属于我。
我呆愣在街口，任由身旁车水马龙行过，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