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说人天生就是个固定形状的容器,只是会再慢慢往里面倒进名为时间的水。
刚读到的时候我并不认同这句话。如果人真的是个形状固定的容器,那岂不是一生都无法改变自己?
无法将生活掌握在自己手中,无法将未来由自己决定,这或许是一个人生命中最大的悲哀。
现在想来,或许这句话说得没错,人的一生从一开始就是注定好的。
无论是一生下来由父母给予的,还是我们通过双手自己获得的,在一切事物真正呈现在我们面前,然后再失去它们之前,我们都无法真正预料。
犹未可知,又谈何改变?
因此,容器的形状大概确实从一开始就从未改变过,改变的只有注入其中的液体成分,以及容器的周遭——
这就是我站在所谓亲人之间,无所适从的心中所想。
……
“奶奶,我想吃雪糕。”
“我的宝贝孙子,奶奶给你买。”
“奶奶,我也想吃。”
“女孩子吃什么吃,回去了。”
……
偏爱。
……
“姑姑,你的发卡好好看。”
“你这孩子怎么教的?这么小就知道问别人要东西,真心机。”
……
误解。
……
“妈妈,我的书包破了。”
“妈妈?”
无人应答。
……
无视。
……
“其他同学都在参加毕业典礼,你怎么在这?”
“反正我家长都没来,无所谓。”
……
不关心。
……
“我考去外地的大学了。”
“哦。”
“嘟…嘟…嘟…”
……
不在乎。
……
我原本并不打算回家。
秋分节是用来祭祖的节日,自从离开老家来外地上大学后,再到现在工作了一年有余,我从没回去过。
即使在前一天接到母亲的电话,我也不曾想过答应。
只是她口中那句“大家都很想你”在心中留下的在意使我动摇。
大家都很想我…吗?
有谁会想我?我搞不懂,我猜不出来。
明明小时候那样对我。
直到乘上回家的班次,我甚至连自己的动机也无法揣摩。
列车越过丘陵,大片稻田与童话书中一样,在秋日清晨的阳光下泛出神圣的金黄。
远处挪动的小黑点,是牛吗?还是什么别的家畜?我还记得在刚刚离开家,乘着列车前往静冈的时候见到过,大概与我现在搭乘的路线相同。
五年时间如白驹流水悄然掠过,我早已忘记最初离开老家时的心情与感受。那时的我会就像现在的我一样,反复咀嚼着复杂的情绪吗?
我究竟是逃离了一切的旧事物,奔向了一切的新事物,还是我的灵魂自始至终都没能离开那个地方,徒有散漫的躯壳在没有目的地飘荡?
大概谁也说不准。
列车缓缓驶过稻田,又开往前方。方才在远处看到的小黑点什么动物也不是。
那只是一台废弃的机械,以及一摊死水。
……
“啊,琴,你回来啦,快坐。大家都想你了。”
……
妈妈。
——我无法说出口。
大家都想我了,大家……谁?
我只能做的只有沉默。
“琴回来啦。”
“你都多久没回来了,好久没见到你了。”
仍旧是一大帮人吵吵闹闹,仍旧是大部分都不认识的人组成了所谓亲人。
并没有传统的祭祖仪式,他们只是单纯的聚在一起,吃个饭,聊聊天,培养所谓亲情。
恍然间,我有种被欺骗的恼火。
……
“琴啊,长这么大了,都是大姑娘了。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啊?结婚了没啊?”
……
姑姑。
……
“这个凳子不错,以后给你做嫁妆吧。”
……
奶奶。
……
“哎哟,你这么多年不回来可不知道,你表弟现在当大老板啊,手下好几百号人呐。”
……
…谁?
……
无法理解,无法体会,无法共情。
我曾认为我早已不会因为所谓家庭而感到悲喜,但此时此刻,我依然变成了手足无措的孩子。
这个家庭、这些亲人、这份情感,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也从未施舍于我。
而现在,关怀也好,爱护也罢,如潮水般上涌、倒灌,也从不在意我的感受。
这与强加又有何异?又让我能怎样心安理得地接受?
……
无法原谅,无法适应,无法忍受。
我像失魂落魄的狗一样离开了,落荒而逃。与我刚刚来时一模一样,也与我五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好在假期只有一天,现在离开也无妨,或许到明天我就会忘记现在的心情。我还能见到阔别一日的石上前辈,或许还有可爱的小奏。我们什么时候安排下一场羽毛球?
一切也都会好起来。
离下一班列车还有好几个小时,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充满了三线城市气息水泥路上。明明连续几天都是晴天,街道的两侧却仍阴湿积水,散发着骚轰轰的气味,大概下水道已经被老鼠的尸体塞住了。
做点什么打发时间吧。我打开手机,订了附近的电影院最近的票。
电影是系统自动推荐的,这段时间貌似很火,名字从同事的闲聊中听到过。
系统显示在我之前只有一人订票——正中间的位置变成了粉色,与周围的白色小方块格格不入。
看来大家都会选择最舒服的位置呢。我没心情与陌生人坐得太近,只好放弃最优视角,往后选了两排。
离开老家前来这里看过几次电影,但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和谁来看了什么在什么时候,全部想不起来了。
唯有灰黑的墙壁与记忆里一样斑驳,这么多年都没有整改。
电影院还在用旧式的取票机器,再交由人工检票,似乎整家影院连带着负责检票的工作人员,就像她那顶分不清颜色的鸭舌帽一样,早已被时代抛弃。
走进影厅,内部的环境比想象中的好很多,干净且并不狭窄。
我四下观察了一圈,那位提前占据了最佳座位的同道中人似乎还没有入场。我径直找到座位并坐下,等待电影开始。
几分钟的等待时间转瞬即逝,直到影厅的灯光关闭,四周完全黑下来,荧幕亮起并响起轰隆隆的音频,那位同道中人都没有进入我的视线。
我会有些在意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大概是因为在不知觉中被这种“相似”所吸引吧?
或许我在心底盼望着,有人能与我共享一份孤独。
电影的主题似乎是爱情,但其中蕴涵了亲情的成分,网上的评价很高,都说看完哭得稀里哗啦的。
偶尔看看这样的电影也不错,下次和石上前辈一起去看一场吧?
正是前置音乐与正片播放的间隙,脚步声响起,一直到我身侧停下。紧接着一个清脆中带着甜腻的声音响起,不大不小,刚好传入我的耳朵。
“你好,请问我能坐你旁边吗?”
没等我回答,右边的座位就被拉开了,原本由我额外占据的扶手,也被一条指甲修得很整齐的手臂搭上。
我转过头,在黑暗中打量声音的源头。一名身材娇小的年轻女性,染着浅色的头发扎成双马尾,看不太清楚的面庞笑嘻嘻地盯着我。
我确认过订票软件,并不存在第三个客人或是退票的情况,那么眼前的就是那位所谓同好了。
“……请自便。”
这样不请自来的搭讪,未免显得太过唐突,我在心中不满。
“呀,这不是琴吗?我没认错吧?”
名字被精准叫出,我猛地再次转过头去确认来者的身份。原本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面容凑近了些,逐渐看得清晰,并与记忆重叠起来。
“……堀川芽奈?”
“唉呀,别叫得那么生分嘛,这都多久没见啦。”
面前的女人把脸又凑近了些,几乎就要碰到我。即使是在黑暗中也没必要靠得这么近吧?我朝后缩了缩。
堀川芽奈,这个称呼对于我们而言大概是有些过于生分,或许像以前那样叫“芽奈”才是合适的。
毕竟堀川芽奈是我的高中同学,我熟识的朋友,亲近的玩伴——
以及我的前任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