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54年,魏惠王遣大将庞涓出兵进攻赵国,庞涓率魏军围困赵都邯郸。赵成侯急书向齐国求援,齐威王派大将田忌、军师孙膑救援赵国。
田忌欲驰援邯郸,孙膑建言道:我军远赴赵国,人疲马乏,胜负犹未可知;不如趁魏国空虚,直捣魏都,迫使魏军回援。届时我军以逸待劳,取胜当如探囊取物。
田忌采纳此计策,率军直奔魏都大梁,魏军果然回援。
远道回师的魏军在桂陵中齐军埋伏,大败,连主帅庞涓都被活捉,押解到齐国。
齐都临淄,天气阴。
这座位于都城西侧的监牢本就湿冷,在今日天气的加持下森寒更甚。两侧灯火在阵阵阴风中明灭不定,一个穿着戎装身材娇小的女子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孙膑,不急不缓地穿过卫兵把守的廊道。
“只是去见一个囚犯而已,田将军何必亲自陪护。”长发随意披散肩上的孙膑松弛靠在椅背上,轻笑道。
田忌那张娃娃脸绷得紧紧的,张嘴也是一副和身上装束完全不符的软糯声线:“我久闻那庞涓武艺过人,军师要见她,我不亲自来不放心啊。”
孙膑回头无奈地看了这位明明比自己还年长不少,看上去却还是一副小女孩模样的齐国大将:“将军多虑了,庞涓她……”
她本想说“她不会伤害我”,但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改口道:“她其实是一个很胆小的人。”
田忌诧异:“庞涓胆小?当年她带着那魏武卒南征北讨时可看不出来。“
孙膑没再接话,只是笑着摇头,不自觉又想起了还没出山的日子。那时她最期待的就是师姐的书信,那些灿烂的战绩桩桩件件,在书信中都写得详实。
二人来到廊道深处那间最大的牢房门前,狱吏上前打开门锁,牢门拉开,孙膑终于又见到了房中的庞涓。
师姐的盔甲在被俘时自然被收缴了,此时只着一身素衣,身上很多地方也并不洁净。但她还是将自己的长发理得齐整,用一根筷子在脑后扎了个发髻,只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散在额前。
庞涓跪坐在房中那张简陋的床铺上,腰板挺得笔直,她比孙膑和田忌都要高大不少,即使坐着也能和对方视线平齐。那张有些憔悴却依旧干净的脸隐没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
孙膑的眉间不自觉就舒展开来,这才是师姐,无论在哪里,无论是大将军还是阶下囚,她永远都是体面的,好看的。这是孙膑从小到大都最憧憬却永远学不来的东西。
“这里太冷了。”孙膑轻声对狱吏说,“请给庞将军置个火盆。”
狱吏赶忙招呼卫兵取来柴火,火光闪烁,孙膑看清了师姐抿着唇注视自己的眼神。
孙膑将身子靠回椅背上,微笑开口:“这些日子委屈庞将军了,我们招待可有不周?可以跟我说,我马上让他们去办。”
庞涓的眼睛看向别处,嘴角稍稍放松了一点。
但她的吐字比她身下的床铺还硬:“你们齐国的饭菜太难吃了,我大梁城里随便一处食肆都胜你们千万分。”
站在孙膑身后的田忌忍不住“啧”了一声,不屑道:“那你还顿顿都吃完了,我听他们说了,每次放饭就属给你的最多!”
“君子固穷,不屈其志。”庞涓斜眼看着这张气鼓鼓的小圆脸,“连赛马都玩不明白的小妹妹,大概是不会懂的。”
“你!”
田忌柳眉倒竖,瞪圆了眼睛,手掌按着腰间的剑柄上前一步:“庞涓!这次是你们魏人输给我们齐人了,你还敢在我面前嚣张!”
“要杀要剐,将军自便。”庞涓依旧昂着头颅,闭上眼睛。
“你莫以为我不敢!”田忌咬牙切齿,奈何嗓音依旧糯糯的,杀伤力大减,“我回去就劝大王别和魏王谈判了,到时你们大王就等着收尸吧!”
庞涓却不再搭理她,别过脸去像在闭目养神。
“好啦好啦,”孙膑声音里带着笑意,摆手打圆场,“田将军,劳烦你们都先回避一下吧,我想和她单独聊几句。”
田忌皱眉,迟疑道:“军师,这……”
“没事的,庞将军是君子。”孙膑直视着田忌的眼睛,轻声道。
田忌的视线在面前这个自己最信任的军师和卧榻上那个沉默的外国将领身上来回游动,最后还是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那我在外面等候,有什么状况的话就喊我。”她拍了拍轮椅的把手,就带着狱吏离开了牢房,临走还将房门虚掩。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空气沉寂下来,只有那盆柴薪在火舌下发出的哔啵声,孙膑和庞涓隔着这火光沉默地对视。
“师姐,好久不见。”
孙膑开口,言语间少了一些大方得体,却多了几分亲昵。
闭着眼眸的庞涓再度睁开眼睛,看到师妹在火光照耀下显得红润了不少的脸。这个女子还是那般清瘦,姿态放松地坐在轮椅里,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眼里笑意越发深切。
一如从前庞涓回府,总在庭院中树下等待着她的那个人。
庞涓只觉得嘴里有些干涩,全无了刚刚和田忌针锋相对的气势。她双手揪着自己腿上的衣物揉了又揉,只听到自己最后是这么发问的:
“你和她……关系很好吗?”
似乎连二人中间的火光都停滞了一瞬,连同孙膑也稍稍呆住了。
“她?……”她下意识就捋捋额前的刘海,斟酌道:“噢……你说田将军啊。从我刚到齐国开始,她确实就很照顾我。”
她看着师姐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连忙柔声道:“她性子直,师姐不要太往心里去,大家在战场上各为其主,但其实……其实她也很欣赏你的。”
庞涓听着师妹在给那个娃娃脸将军找补,心中越发烦躁:“那你现在有个这么贴心的搭档,还真是恭喜师妹了。”
孙膑发现自己的努力似乎用错了方向,讪笑着挠挠脸,又换个话题:“师姐,之前你还在包围邯郸的时候,我们领着齐军去包围大梁城,我远远看了看那城门,只觉得很是怀念。”
“噢?怎么说?”庞涓不知不觉散开了原本正坐的姿态,随意地坐在床上,揉捏着保持跪坐而有些酸痛的小腿。
“因为这是我下山后第一个去的地方啊。”孙膑感慨道,“我记得东市那个酒肆里卖的甘醴是真的好喝啊。”
“那时师姐天天都把能推的公务都推掉,陪我在整个大梁城到处逛……”她抬眼看着这阴暗牢房的天花板,仿佛那里刻着往日时光,声音越发柔和,“我觉得下山后就那些日子最快乐。”
庞涓看着师妹脸上浮现的笑容,微张着嘴,却久久无法开口。
“……你不恨我吗?”庞涓抱着双腿,把脸埋在膝盖里不去看她。
“师姐,”孙膑撩起遮住脸颊的长发,露出来那行被遮盖的墨字,“你是说这个吗?”
庞涓的脸埋地更低,不知如何接话。
她始终没有听到师妹的判决。
却听到了一句未曾设想的提议。
“——师姐,你也来为齐王效力吧。我会以身家性命,为你向大王做担保。”
庞涓猛然抬起头,一脸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却看到师妹也在看着她。
那张清秀的脸微微抿嘴,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庞涓再清楚不过,师妹的这种神情表明此时她的提议每个字都是认真的。
“……为什么?”庞涓看着她脸上的刺字,还有那双已经无法在行走的腿,心里闷得快要窒息。
“这不是我们当时约好的吗?要一起辅佐君王,争霸天下,青史留名。”孙膑眼帘低垂,眼底倒映着烛光。
“这么些年来,我一直都没忘记。”
庞涓只觉得呼吸滞涩。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对你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你却还是要这样看着我?
你总是这样,你一直都这样,在山里也好,在魏国也好,在齐国也好,在桂陵把我击败生擒的时候也好。
好似你从来都没有变过,永远都是那个温良无害却风采无双的天才。
但这不是真的,并非什么都没变过,有些东西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从我向大王呈上那一份奏章开始,从我带你去面见大王开始,或者说……从我想要带你下山却被师父拒绝开始。
你说我们那时的约定?那时我们约定的明明是“一起”啊。
现在你身边有了那么多追随你支持你的人,特别是那个田忌,那个一把年纪还装嫩的女人,她一定也特别喜欢你吧?
你还说喜欢大梁城东市的甘醴……你在齐国一定也去了祭典对吧,和那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既然如此,你还跟我说什么“一直都没忘记”?你身边还有我的位置吗?我还能占据那个最近的位置吗?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思考和画面在脑海中不断交织,庞涓的大脑快要被从中间活活劈开。她身体不受控制地从床上下来,蹒跚着脚步挪动到孙膑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端详着孙膑的脸,无意识地喘着粗气。师妹也抬头看她,眼中的火光已被面前的高挑身躯遮盖住,只剩下那双漆黑如墨晕的眼眸。
庞涓的一双手掌环在师妹的脖颈上,拼尽全力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说什么一直都记得……那你有没有忘记,师父教过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你来见一个敌国将领,却把左右都遣散了,和我独处于此。你只是一个双腿不能行走的废人,以我的武艺,杀你就如杀鸡!”
她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就真的掐下去,把一切都结束好了。
那个田忌一定会冲进来,把自己格杀当场的吧。
就这样也挺好的,至少自己无需再去想她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会在何人面前露出什么样的笑颜了。
——但是这双手臂平日里能舞动最长最重的戈戟,此时却变得绵软无力。
庞涓怒视着面前这张最想念却也最痛恨的脸,一身蛮力再也使不出一分一毫。
面前的师妹突然笑了,也不去管那双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她看着庞涓脸上悲怒交加的神情,以及泛红的眼底,眼中流露出的却是几分无奈之色。
孙膑伸出纤细苍白的手臂,拽着庞涓的衣领,猛地一扯。
她的力气不大,从来都不大,可庞涓的上半身偏偏就这么被拉了下来。
“啪嗒。”
那根被庞涓充作发簪的筷子悄然滑落在地,脑后长发帷幕般落下遮蔽了四周。
她的视线里只剩下眼前女孩越来越近的脸。
随之而来的是让庞涓呼吸收紧的触感。
柔软的,湿润的,温暖的,还带着一丝丝的……甘甜。
姐妹俩的嘴唇重叠在一起。
庞涓的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了孙膑被行刑后的那一晚,她在密室里不受控制地亲吻那双失去血色的唇瓣。
一根小巧但有力的软肉撬开了庞涓的牙关,轻柔地挑逗着她的舌头。
刚刚还在脑海中盘旋的所有混乱思绪瞬间离她而去,只剩下面前的师妹。庞涓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也伸出舌头予以回应。
这一刹那,庞涓忘掉了一切,牢房、战场、大王的将印,甚至是师父赠与的剑——现在通通被她抛在脑后。
原来,她们从来都没有下山。微风在山涧间吹过,鬼谷先生门下最擅长兵法的两个弟子并肩坐在一处悬崖边上,下方是望不见底的深渊,而她们别过头去忘我地亲吻。
唇舌交缠,津液生香,庞涓掐在孙膑脖子上的手也缓缓放下。她紧紧抱着师妹瘦弱的身躯,想要和这个女孩合为一体。
师妹,师妹……
庞涓内心深处,站着那个意气风发佩着木剑的少女,正在渴求着此刻唇齿间的香甜甘霖。
意乱情迷之中,庞涓的舌头像是一条怯懦的蛇,试探着轻轻滑过那唇瓣和牙齿,送入孙膑的口中,想要索求更多。
这是我们之间最亲近的距离了。
但是还想更近、更近……
闭着眼的庞涓感觉到师妹的手也轻柔地抱住了她的后背。
——随即舌尖上传来的却是剧痛。
“唔!”
庞涓条件反射地松开了嘴唇,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孙膑嘴边还留着庞涓舌尖流出的鲜血,她把师姐的血液舔进嘴里,笑吟吟地:“师姐,是你忘了吧?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哦。”
那只刚刚还在抱着师姐的手臂轻轻一推,庞涓高大的身躯落叶一般飘落,她跌坐在地上,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溢出。
地上的火盆也被她撞翻,柴火滚落,在潮湿地面上很快熄灭,墙壁上二人对视的倒影在黯淡的火光中行将消逝。
庞涓瞪大眼睛看了看面前的师妹,随后低头无言。
“军师!”
田忌带着卫兵闯入,警惕地扫视现场的状况。
孙膑轻声笑道:“将军不必惊慌,我没事。”
她看着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的庞涓,耸了耸肩:“庞将军对那魏王果真忠心无二,我劝不动她,今日就回去罢。”
田忌狐疑地瞥了一眼那个表情被凌乱长发完全遮住的高大女人,抓住轮椅的扶手将孙膑推离了牢房。
沉重的牢门被缓缓关上,庞涓猛然抬头,只看到田忌和孙膑离开的背影被那扇门逐渐吞没。
师妹的声音犹在狭长的廊道里悠悠回荡。
“将军既然不愿归顺,日后我们就再以兵法对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