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马陵道的风(上)

作者:裹之
更新时间:2026-06-09 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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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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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涓提着剑,缓缓走进这个已经变得空荡荡的卧房,径直坐在那张她和孙膑每天一起进晚膳的桌案旁。


她把手中长剑倚在桌边,轻轻地抚摸着桌子中央的那坛酒。鬼谷山泉的清凉感透过坛身传递到掌心,一路来到心脏处,反复冲刷,却怎么都止不住那逐渐收紧的心跳。


她离开了。


庞涓觉得很恍惚,往日此时,她应该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师妹笑吟吟地递来筷子,邀她一起吃饭。席间师妹会微微侧头听庞涓讲今天朝堂上的逸事,默默地给她夹菜。


她总是嘴里说着话,目光却瞟到师妹那张清秀脸蛋上那行刺眼的墨字,嘴角不自觉勾起残忍又得意的弧度。


这不是很好吗?


她已经把最好的都给了师妹,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沙场上的残酷搏杀,这些师妹都不需要面对,只需要在这府里陪着她就好了。


那为什么师妹还是走了呢?


庞涓重重揉了揉眉间,收回思绪。她拿起那把倚在桌边的剑,拔剑出鞘。


长剑被她横放在大腿上,这位魏国大将托着腮,不带感情的视线扫过庭院里那一片正瑟瑟发抖跪伏在地上的人影。


她们是在这个小院轮值的全部侍从,此刻恨不得把脸埋到地下三尺,生怕将军的怒火发泄到自己头上。


整个小院死一般寂静。


庞涓的视线在她们的后背上掠过,最后看向那个站在所有人身后的那个身影——也是这个庭院里唯一一个站着的侍从。


白鹭挺直了身板,平静地注视着自己侍奉的将军。


“是你放她走的?”庞涓冷冷开口道。


“是的,将军。”


庞涓挥了挥手,身旁的管事如释重负,小跑着去招呼那些跪在庭院里的女孩快快离开。她们在经过白鹭身旁经过时像是水流遇到礁石一般自动分成两股,同时又忍不住向这个高高瘦瘦、平日里话也不多的乡下女孩投来疑惑的眼神。


她疯了吗?居然放走了将军这般在意的人。


但是无论如何,现在没有什么比自己在盛怒的将军手底逃出生天这件事更重要。并无一人留下为白鹭求情,侍从们很快就全部离开了小院,管事轻轻将院门合上,只剩下白鹭和庞涓隔着一道房门对视着。


“你进来。”庞涓对着女孩勾勾手指。


白鹭缓缓走进卧室,在坐着的庞涓面前微微垂首。


“你你你……”庞涓用一根手指轻敲脑壳,却怎么都想不起面前的侍从叫什么,“你姓甚名谁?”


“将军,我没有姓名,府里大家都唤我白鹭。”白鹭恭声道。


“好,白鹭,那我便问你。”庞涓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孙膑是跟着齐国使者走了吗?”


白鹭点头:“是的,将军。”


“果是如此……”庞涓的手指轻轻敲击怀中剑锋,发现师妹不见后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今天也是齐使回国的日子,马上就派了骑兵去追赶。


但齐使已经走了有半日,孙膑若是有心潜逃,断不会走大路,自己的骑兵纵有速度优势,想要在崇山峻岭中找到齐使的车驾也绝非易事。


想到这,庞涓不禁又烦躁起来,她猛地擎起长剑,手指缓缓滑过剑身。


她同时注视着剑身倒影里自己的半张脸和前方的白鹭:“你来我府上多久了?”


“快两年了,将军。”


“我可有亏待过你,可有拖欠过你的月俸?”


“没有。”


“那你服侍孙膑多久了?”


“不足半年。”


“她可有对你施以利诱?或者对你许以前程?”


“先生她没有做过这些事,将军。”


听到这庞涓放下了剑,她把剑拄在地上,对白鹭投来不解的目光:“那你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都跟我说说吧。”


白鹭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对那个残疾女子的所有记忆和盘托出。第一次见她时就种在心里的好印象,日常相处时孙膑随口表达的关心,错把奏章当典籍送到这里时她和煦的笑,以及在府邸偏门处那沉默又煎熬的对峙。


最后讲到她亲自把孙膑送上齐使的车驾时,白鹭发现自己的脸上不知不觉也挂上了笑容。


好像自己也变得像先生了,觉得这些也没什么好怕的。


庞涓皱眉看着眼前的侍从,一字一顿地吐字:“你可知,做此事,当何罪?”


“孙先生于我有义,我对将军不忠。自知有罪,全凭将军处置。”白鹭躬身作揖,语气坚定。


庞涓长叹一声,漠然道:“白鹭,站起身来。”


白鹭直起身子,就看到将军面无表情地提剑走来。


她嘴角犹自挂着笑意,闭上眼睛,然后就听到剑刃划过空气的破风声。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只有一个小物件落地的声音。


白鹭睁开眼睛,只看到自己那个每天挂在腰间的将军府腰牌落在地上。


庞涓拖着身躯坐回桌边,收剑还鞘。


“你走吧。”将军的语气沉下来,无力到像是落在水面的蜉蝣,“告诉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鬼谷子的学生里有个叫孙膑的,是天下第一的兵家。”



对齐国使者的追捕没有下文,她们大概没有走官道,而是走山路回了齐国。


庞涓将那座小院的门合上,连同记忆里的柔软和温存一并封锁。


关上这道门,似乎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庞涓仍是魏王信任的大将,仍是周边诸国的诸侯们忌惮的凶神。


但庞涓自己清楚,心里那处曾经因某人到来而得到满足的地方又空缺了。


诸国乱战下的中原大地是一锅沸腾的汤,数不清的能人志士投身于此,或为盘中骨肉,或为釜底柴薪。只有极少数禀赋和运气皆过人者,才能侥幸做那执鼎之人。


但庞涓相信自己的师妹也是像自己一样的极少数,也相信她们终会在一处更大的舞台堂堂正正地再见。


没多久,就有一则趣闻从齐国传到了魏国。


说那齐国大将田忌,和齐王以及多位贵族赛马。田忌的马总体上不如齐王,但她帐下一个双腿残疾的幕僚却献了一计:不若用田忌那下等马去对齐王的上等马,再用上等马对中等马,中等马对下等马。田忌采纳了这计策,果然胜了齐王。


事后齐王听闻了这计策,非但不恼怒,还特意召见了那个残疾门客,要拜她为军师。


而庞涓是在自己的寿宴上听到这桩逸事的。


“说来也怪,那人的名字就叫……孙膑!”那个讲故事的士大夫大概是桑葚和醇醪吃多了,脸上浮现出微醺之色,“双腿残疾,还以刑罚为名,倒也取得贴切……嗝!”


前来赴宴的官员们附和着笑了几声,便将这桩不大不小的趣闻抛在脑后。


残疾幕僚的计策虽妙,但人们明显更喜欢一些能够用来嘲笑别国人的笑话,像是宋国的农夫为了让青苗加快生长而用手将它们拔高啦,或者杞国人成天担心天塌地陷惶惶不可终日啦。


庞涓也举着手中的耳杯,笑着示意宾客们继续吃喝。有人在席间大声唱起《诗经》,正是那篇酒宴中最常出现的《小雅·鹿鸣》。


庞涓听着席上众人的合唱,并没有跟着唱,心绪却越飞越远,不觉间手中耳杯倾斜,淡白色的甘醴洒落在桌案上。


……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

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

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


夜色渐浓,宾客散尽,醉醺醺的庞涓摇摇晃晃地来到那间封锁了数月的小院,借着月光推开了那扇落尘的门。


那间卧房里的陈设并没动过,仍是她从前居住时的模样,那坛她留下的酒也还放在案桌上。


庞涓随意坐下,伸手就将酒坛的泥封打开,一阵阔别已久的酒香飘来,她隐约还能听到山里的风声。


“此时开坛刚好……师妹,你连这都算到了啊。”庞涓喃喃道。


她又起身取来酒器,用长勺将坛内酒液取出一部分,倒进酒爵里,待酒液沉淀清澈后将上层的清酒取到漆杯中。


“师妹,恭喜你。”


她对着空荡荡的床铺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酒还像以前那样,清冽,带着鬼谷山泉的甘甜,但入喉之后却烧得心口发疼。


庞涓一杯又一杯地喝着师父酿的酒,越喝心中的画面却越是清晰,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郁郁葱葱的山谷之间,她带着小师妹偷偷溜出来,在山间清泉戏水消暑。


师妹卷起裤腿踩在泉水里,回头笑着望她却听不到半分笑声。


庞涓站在清凉的泉水里,呆呆地看着师妹踏着水花越走越远,一眨眼,师妹的身影就消失不见。


庞涓长大嘴巴,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她踩着水底凹凸不平的溪流石,拼命追赶到师妹消失的地方,却只看到已经不能行走、脸上刺着字的孙膑。


那个瘦弱清丽的女子平躺在水面上,顺着水波往下漂流,庞涓用尽全身气力追上去,终于在泉水的尽头将那具几乎没有重量的躯体轻轻接住。


姐妹二人泡在泉水里,庞涓捧着师妹的脸,微笑地看着她。孙膑也不言语,只是缓缓合上眼眸,任由庞涓的目光贪婪地爬过她身上每一寸因为被泉水沾湿衣衫而变得若隐若现的肌肤。


此刻,水温正好,风也温柔,庞涓只觉得快要融化在水里,怀中的师妹也是。


她们将在这水里揉合相融,流向远处,汇入东海,无影无踪,却也不再分离。


——卧房之中,酒香弥漫,庞涓已经醉倒在桌上。


她咂咂嘴,似乎还在空气中品尝到了师妹的味道。


她的脸上不自觉露出微笑。


正好,正好,若你真就籍籍无名地了此残生,我反倒不知该何处寻你。


如今你在那齐国声名鹊起,我便知道该去何处将你接回身边了。


师妹,这世道凶乱,你该回到我这小院里继续歇息了。


庞涓的笑容缓缓消失,鼻息间传来即将入睡的平稳呼吸声。


——只是……突然,好想吃颗杏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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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乐小姐
舜乐小姐 在 2026/06/09 10:14 发表
精华

这样也好美味……孙膑你就飞走吧留下庞涓在这里上演半夜emo文学你风生水起的时候是否会看到某件旧物想起她的温柔她的嫉妒她的陷害到囚禁呢你又会怎么想呢想想就好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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