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2019年9月3日~9月8日)
月假后的第一个晚自习,临聆同样难以用心。
为了保护学生的自信,也为了体现教学卓有成效,机构的第一场月考难度远远低于高考。可惜临聆没能成为这种双赢措施的受益者,550分的成绩看上去是比高考多了足足10分,可这虚高的10分完全无法蒙骗做老师的母亲,加之与苗颀毫无进展,月假便过得阴云密布。
「你这种状态放在高考,可能连530都没有。」
「之前一直和你说要做好总结、要做好总结,你总结是总结了,但有没有记在心上?有总结才有提高,但是光总结不吸取,照样不能提高。你说是不是?」
「把头抬起来,我们没有在怪你。以后周考及时让我们了解情况,既然你办了周末回家,我们一家刚好一块总结经验教训,一起帮你进步——你自己也要有进步的信心才行!」
「还有,一定得把和小苗的关系当回事,你们以前那么好,怎么吵个架就能闹那么久呢?」
父母这样那样的叮嘱不断在耳畔回响,甚至盖过了晚自习课间休息的下课铃。她一次次强行提笔重新埋首于书卷,以此惩罚自己。
直到一颗糖落在试卷上,发出噗的轻响。
「今晚一起回去吧。」
临聆抬起头,看到夏染双手支着讲台,身体前倾,露出浅浅的笑。
铅色的心情随之泛起细小的涟漪。
在「安全距离」外悄然观察的日子里,夏染给她最深的印象莫过于笑容——通常是和陈岚岚畅快谈笑,偶尔在捉弄白鸢时故意坏笑,而很少对苗颀或黄依萱笑,且从不对她临聆笑。
如今夏染主动打破了零的纪录,就和几天前的疏远一样没有征兆。临聆一时没反应过来,差点忘了回应:
「哦……可以,谢谢你。」
「谢这种事干什么啦。」
夏染说完便向后排走去,临聆思绪的波纹随之往远处荡去。
『说不定是出于忌惮黄依萱,才躲了我一阵子?
『既然如此,之前又何苦帮我?
『也许是最开始没想这么多?
『不对,连我都能想到这一层,以她的聪明不可能想不到。
『还是想不明白。』
离上课还有段时间,身后不出意外地传来夏染和陈岚岚的谈笑声。
『关系真好。
『如果我也能这样就好了。』
当然只是幻想。临聆知道自己嘴笨、性格阴郁、容易服软,在寝室也不受欢迎,能被稍稍关照已是受宠若惊。哪怕夏染最终无视约定,还和陈岚岚一道回寝室,她也不会有半点怨言。
『接着看题吧。』
可终究难于专注,毕竟心中被塞进了一个别扭的期待。
有点像挣扎于解析几何第二小题的感觉。
而自己的能力尚不足以得到这一题的分数。
晚上九点半,自习终于结束。临聆等在座位上,盯着秒针一格格走去。身后两人的话音在渐稀的嘈杂中变得愈发可辨,看来夏染确乎失言了。
临聆拨了拨鬓发,把杂念抛向脑后,收拾东西准备回寝室。
她听到自己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大。
她不想那片涟漪远去。
「今天你先回吧,我找临聆请教俩问题。」
「嘿呦,你*粗口*这是要觉醒啦?行,啥时候考班级前十我请你吃饭。」
「你就直说自个抠门吧,要赌也得赌临聆考前十啊。」
「人不已经第十了吗?好啦好啦,不跟你废话了,这会儿回去说不定还能抢到花洒拜拜。」
陈岚岚甩着拖鞋飞奔出教室,夏染则以很轻的脚步朝临聆走来。
「不好意思啊,迟到了。」
『她还记得!』
「没有没有,我刚好也多看一会儿卷子。你说你有问题?」
『怎么我一说话就变得跟找茬一样,唉。』
「那是编的。现在回去吗?」
夏染此时是侧身站在桌旁,临聆看见她左手捏了捏衣摆。
『她不高兴了吗?』
「可以……嗯,可以。」
临聆怕自己太小声,所以重复了一遍。
「那走吧。」
夏染把头转过来点了一下,淡漠的神态使临聆怀疑方才看到的笑脸纯属凭空想象。好在约定确乎真实有效,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地下楼,潜进浓重的夜色——这浓重指的是工厂建筑群制造的光污染,以及货车在附近的公路发出的轰鸣。在难得没有车声的间隙,才能听到稀疏的虫鸣,以及一远一近的踩水声。
夏染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临聆的情绪一点点冷却。她猜测对方是把一时兴起的约定当做了负担,从而不得不支开陈岚岚来陪她。
『总不能是她和陈岚岚在拿我打赌——阿岚,如果今天我能把临聆邀请到,你就得把今年的汽水包圆了——唉,一点也不像。』
又走了一段路,远处的踩水声忽然消失。
「最近一段时间不要提成绩的事,某人要对你不利。」
夏染终于说话了,但不是以临聆期待的方式。她希望对方不仅限于提供这种没头没尾的预警,而是真的来好奇她的处境——尽管黄依萱肯定已将那些旧事抖露得差不多了。
「就这样,我去买零食。」
「等等……」
「不要紧,这次没有其他细节。
「哦,今晚不要开灯复习。
「之后几天也不要。」
夏染把去小卖部的路走出了一盼三顾的感觉,而这并未影响她的离开,像极了完成接头任务的潜伏人员。
「谢谢你。」
临聆对尚未远去的背影轻声道谢,夏染只是一顿,又低头向前走去。
「我回去了。」
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走上楼梯时,她把夏染给的糖含进嘴里,尝到些许陈皮味。
她误打误撞地喜欢这种味道。
来到406门前时,寝室还没拉窗帘,她便停在窗前稍作观察。陈岚岚正烦躁地踱步,揪着衣领不断扇风,嫌弃空调不够冷的声音传到门外,想必是在澡堂挤热了。白鸢一边守着遥控器不让陈岚岚碰,一边忧心忡忡地看向最靠里的下铺,黄依萱和苗颀正挨在那里看手机,显然已忘了教训。
没人注意到窗外的她,正如寝室里有没有她都无所谓。
「夏,你回来……欸?」
刚打开寝室门就迎上陈岚岚扑了个空的尴尬笑容。
「她,陪我走了一段,然后买零食去了。」
临聆如实相告。不知是不是巧合,黄依萱对着手机发出一声冷笑,陈岚岚随之抿抿嘴,轻轻摇了摇头。临聆权当不在意,绕过陈岚岚,走到自己的床位,从床底拉出收纳箱,收拾衣物去往公共浴室。
她尽可能迅速地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却还是在离开时听到黄依萱嘟囔了句「装什么装」。
时间临近熄灯,正是浴室最挤的时候,许多花洒下都站了不止一个人,反过来说就是没有空着的花洒。临聆没有那种关系好到可以共用花洒的人,便坐回更衣间的长椅上苦等。天气炎热,浴室更热,若非不想被黄依萱嘲笑,此时回寝室暂候才是明智之举。
焦躁的等待中,她又开始思考夏染的事。
『我是想一起去小卖部的。
『为什么拒绝我?
『又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反过来才对——为什么要先拉我一把,再把我推开?
『为什么这样……不讲道理?
『是不是因为我这种人,
『我这种没意思的人,只值得做到这种程度?
『不对不对,如果只为了说这几句话,根本不用弄得这么麻烦。
『还是说,绕这么一大圈其实是为了捉弄我?
『究竟……』
「临聆?」
夏染抱着脸盆站在身边,不知是何时来的。
临聆吓得从长椅上猛地起身,脚下一滑。
「小心!」
「不用。」
夏染伸手要扶,然而临聆先一步站稳,那只手便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落回夏染身侧。
「抱歉,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寝室……我不该拒绝你。」
「你不用道歉,真的。」
临聆听出了自己的情绪。
「某人拿你一个人回寝室的事嚼舌根了。」
「嗯,我刚才听到了。」
「所以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夏染。」
「嗯?」
「你能帮我,我其实很高兴。
「而且,你不用勉强自己,不用为我这样的人勉强自己。」
「你这样让我很难回答啊。」
夏染苦笑着说。
「对不起。」
「明明是我在道歉吧?」
「你不用道歉。」
湿热的空气凝滞下来,天被聊死了。
「哎,你看,有空位了。」
「要不,你先去?」
「谁先到的谁就先去,有什么好让的。」
「那……」
「再拖就被人抢了。」
「好吧,那你稍微……站远一点。」
「嗯?啊,好。」
夏染不仅站远了,而且背过身。
临聆也背过身换掉衣服,快步钻进没有人的花洒下。
『真差劲啊,随便揣测别人,还控制不住情绪。
『所以会被排挤根本是我活该。
『而且……
『如果把我换成陈岚岚,她应该就不会介意……
『在想什么呢。』
她赶紧把水调凉了些。
——————
工厂建筑群几公里外即是植被繁茂的丘陵,在雨后的夜间会有白蚁争相婚飞,复读机构亮着灯的教学楼便成为它们错误的目标之一。倘若落入走廊的积水,它们的翅膀就再也脱不下来,一生一次的飞行也将被定格——某些幸运的个体会被一名青年捡起,装进塞了纸巾的瓶中,从而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这不过稍稍延迟了死亡的降临,临聆捕捉这些白蚁是为了投喂螳螂。
螳螂是稍早前抓来的,这只长近11厘米的巨大昆虫令她爱不释手。为了饲养它,她把自己装贴身衣物的小整理箱腾出来,用水果刀开了孔,再将无纺布面巾粘在它的内壁,硬生生改造出一个饲养盒。当时黄依萱看她拿刀,吓得扑进苗颀怀里,厉声指责她搞危险动作。
十二年来,她的爱好一如既往。
她没有忘记带给她这些爱好的人是谁。在恨那个人的同时,她又对爱好无法割舍——所以她才忘不了那个人,更摆脱不了那个人带来的阴影。
『真可悲。』
临聆看着静立于手上的螳螂,它转了转三角形的头,复眼上呈现出类似瞳孔的光学效果(假瞳孔),给人以强烈的对视感。据说,某些地方因此将螳螂认作逝者的化身。
『逝者。』
当初摔下楼梯时,自己是不是已经死过一次?
留下疤痕,不敢再与人交往,因为疤痕和用来遮掩的发型被人指点,因为害怕交流而被无视或者孤立,再因旁人的指点、无视或孤立变得更不善交际。
在这种死循环中挣扎的自己,和没有发生意外的自己,过的绝对不会是一种生活。
所以她喜欢螳螂,看它就像看另一个自己。
但有人不喜欢。
而且是她最不喜欢的黄依萱。
她因此有必要将螳螂放归,却又实在想拍一张尺量图作为纪念——黄依萱有手机,但断然不会借她,所以螳螂至少要被养到她周末回家。
「对不起。」
螳螂听不懂人话,它放松地用口器清理捕捉足,然后用捕捉足把触角拉下来清理。
「你又在吃头发啦。」
她对着螳螂微笑,这是任何室友都不曾得到过的表情。再过几分钟,她们就会吃完饭回到寝室午休。
怕什么来什么,一条光带伴随润滑不良的吱吱声出现在眼前。临聆匆忙把螳螂放进饲养盒,再把饲养盒锁进柜子。不快点收好的话,肯定又要被某人大惊小怪。
「你在……?」
夏染的声音。
「嗯,我在。」
「不,我是说你在……在观察螳螂?」
做这种傻傻的事被人发现,临聆脸上一热。
好在是夏染——她发自真心这么想。
「是这样……」
「它有名字吗?」
「中华大刀螳。」
「是学名啊。」
「不是学名,是中文正式名。」
「不对不对,我说的是『那种』名字。」
「给昆虫起名是没有意义的。」
「欸?」
「它很快就会死,最多不超过11月。」
「这……和时间无关。」
夏染话中带着悲怆,但似乎不是对螳螂。
台风马上又要来了。
——————
螳螂后来还是被夏染起了名字,普普通通地叫做「小绿」,与它并不普通的体型不是很搭。临聆并不以此称呼螳螂,毕竟叫一只虫子它也不会应。夏染其实也不用这个名字,她看螳螂时总是安安静静。
自从螳螂被起名以来,两人的交流稍有增加,时间的流速因而快了许多,转眼就到了周六晚上考完试的时候。
临聆在天台的护栏边看到了夏染——原本通往天台的门是常闭状态,由于某些色鬼会盯着女生宿舍走廊晾晒的衣服看,夏染和陈岚岚挑头要求机构把晾衣场改到天台,为此而写的檄文传成了一班的经典必读篇目。这项抗争成功后,天台护栏的顶部就增设了内倾的刀片铁丝网,监控探头也一并增加,用意不言自明。
「夏染。」
「哦?是你啊。」
「我能……在这里吹吹风吗?」
「可以啊,最近确实挺凉快。」
「谢谢。」
临聆在夏染的左边站定,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完整的右脸朝向对方。
「这周末回去吗?」
给螳螂拍照也好,躲避寝室的氛围也罢,周末肯定是要回家的,于是临聆点点头。
「是要回去,但也不太想回去。」
「怎么说?」
「我周考又……算了,我不该说的,你提醒过我。」
「其实,和我的话是无所谓。」
「真的吗?」
「嗯,我不会嫉妒你的成绩,毕竟永远也考不到嘛。」
夏染把双臂伸出护栏,手掌向前张了张。
「不要这样说。」
「这是事实啦。」
「我还是,不说了吧。」
「没关系的,真的。」
「其实是因为我……感觉心情好了一点?啊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能和你说话已经很高兴了,对不起,我确实不会说话。」
夏染摆了摆手,临聆以为自己搞砸了。
「我走了,对不起。」
「欸?我刚才的意思是我不在意!」
「是这样吗?要不还是聊点别的吧。」
「那就——你会把小绿带回去吗?」
「嗯?嗯。」
「之后还带过来吗?」
「不了,拍完照就放走。我出于私心让它跟我担惊受怕了一星期,应该给它自由了。」
在说「自由」时,临聆看了看夏染搭在护栏上的手臂,学着她的样子把手伸出去。
「看来你确实很喜欢它。
「你喜欢它,所以才放它走。」
临聆自觉没有如此高尚,她只是无法忍受黄依萱,才会如此决定。忽然间,她联想到自己的父母。他们关爱着她,但事事都要替她规划方向,乃至做出决定。他们不舍得放手,她始终蹒跚前行。
「不是所有人都会放手。」
她如此感慨道,没有把「其实我也是」说出口。
「你是说?」
「没什么,就是些没头没脑的话。」
「闲聊就是这样啦。」
「那我以后可以继续和你闲聊吗?」
「当然。」
「真的吗?」
「你尽可以相信。」
夏染的左手向临聆的右手凑来,勾起了小指。
临聆左眼传来牵拉的不适感,她眨了眨眼,把扩大的视野变回原样。
然后不再犹豫,伸出右手的小指。
冰冷的护栏外,温热的双手勾指起誓。
「一起回去吧。」
「我,我再吹会儿风。」
「那寝室见。」
夏染善解人意松开手指离去了。
临聆也把手抽回来,凝望着夏染高挑的背影。她心想,也许下次,或者下下次,反正终有一日,自己能鼓起勇气真正向夏染倾诉那些真正的烦恼。
只要约定还作数,只要夏染不再突然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