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2019年9月3日)
东南沿海夏季多雨,纵使台风不来登门,也能自娱自乐地下个稀里哗啦。夏染的第一个月假就这样泡烂在家里,揣着心事和母亲相看两厌。
实际上,哪怕天气晴好也照样无事可做,因为机构对于放假极为吝啬。以此次为例,8月31日月考结束,非要拖到9月1日早上才准回家,转眼来到3日,晚饭匆匆一吃又要踏上返程。即便如此赶路,到校后都毫无喘息时间,立刻进入晚自习。
自习同样糟心。机构有个奇葩规矩,听到铃声要先起立唱歌。歌曲主题无外乎励志,还有一首是用励志歌曲改编的校歌。
「*方言粗口*,又要唱歌,好烦啊。」
「哟,你不挺喜欢唱歌吗?平时*粗口*十句话都崩不出半个洋屁,哼起歌来英日韩文就没有不会的,怎么这种时候哑火了?」
「唉,还不是那些破歌入不了我法眼。」
「那敢问陈大侠,不才昨日分享的歌曲,可被您慧眼垂怜?」
陈岚岚会用剑,室友们也叫她「大侠」,尤以夏染为甚。
「小嘴咋抹了蜜似的。来,亲一亲,让我尝尝滋味。」
「好啊!你站着我这就来。」
「谁怕谁?」
说时迟,那时快,夏染一把搂过陈岚岚,作深情对视状。
「我*粗口*,你*粗口*来真的啊!」
「真你个鬼啊这不还有二十厘米吗*粗口*。」
「滚。」
两人性格合拍,可谓相见恨晚,互损起来看似唇枪舌剑,实则自有分寸。夏染一句明贬实褒,早给陈岚岚夸美了。就连不苟言笑的苗颀,也嘴角弯弯地偷瞧。她们三个位于女生的最后一排,座位相邻,但都不是同桌。机构为确保学生专心听讲,课桌都是单独成列。
苗颀不笑不要紧,一笑就把黄依萱幽怨的眼神引了来。陈岚岚离苗颀近,率先察觉到异样,撇撇嘴示意她找该找的人玩去。
夏染本想看苗颀和黄依萱接下来的好戏,却意外发现临聆正往自己这边看。她装作不知,以原本要看的两人作为掩护,不时扫视正对讲台的那个座位。
临聆还在看,也是采取偶尔扫一眼的方式。最后一次,她和夏染对上了眼神,随即仓皇转身埋首书卷,但犹有侧耳倾听之态。从背后看去,临聆的头发短了一截,剪去的长度介于修齐发尾和彻底改短之间,令人摸不着头脑。
自从被支了一招,此人就有意前来接触,无一例外被夏染回避。
『为什么要帮她?
『明知道会越来越扯不清。』
「哎呦*粗口*!」
铃声和陈岚岚的叫骂同频共振,学生们乌泱泱起立,打断了夏染的沉思。音乐一响,轻松的气氛转眼不见,好巧不巧,广播里放的正是精通三国外语(只会发音)的陈大侠最讨厌的校歌。
摇头晃脑唱到一半,班主任背着手走进了教室,不知在外已听了多久。
一班的班主任叫龙自翔,曾在某品牌私立校教物理,人如其名是个桀骜的男子,最爱以永不枯竭的激情自顾自地给学生洗脑,无论优等生还是吊车尾都被一视同仁。可惜「翔」字近年来被污名化,他的好名字不幸沾了点儿味道。男生们专挑这点下手,翔哥长、翔哥短地叫,私下更无顾忌,一个「翔」字足以心领神会。到夏染来时,以陈岚岚为代表的一众女生也已用起这两个称呼,夏染自然而然被带歪。
学生的鬼点子多,龙自翔的办法更不少,最常见的是找人单独约谈。夏染也被谈过,大抵是提醒她莫忘了怎么混进的一班,若不想月考太惨淡,必须努力、努力、再努力。后来她不负所托,刚好高了陈岚岚一名,屈居倒数第二,在被大侠揶揄「棋逢对手」的情况下,竟能保持豁达,以下次接续努力、勇争「第一」作为回敬。
不是任何人都这样云淡风轻。譬如临聆,她此次月考总分550,超这年一本线50多分,排到班级第十。哪怕弃考理综之外的任意一科,分数都比夏染高得多。纵然如此,她还是愁云惨淡,唱歌的姿态和龙自翔再三要求的抬头挺胸差了十万八千里。
呕哑嘲哳一曲终了,翔哥上台讲评试卷,座下学生苦不堪言,假期综合征名不虚传。夏染虽然也在神游之列,但她其实对成绩很有危机感,否则不会为了复读和家人翻脸。此时分心不是偷懒,而是另有其事。
她托腮看着讲台的方向,认真的模样把班主任都骗了去。
『你真的认不出我了吗?』
她看着讲台下的背影,又一次无声发问。
——————
临聆和安云是小学同学,两人家住得很近,家长都无暇接送,放学时便结伴回家。安云天性好动,喜欢沿途采摘花草或捕捉动物来戏弄临聆。临聆总是照单全收,耐心听安云的漫谈,继而迷上了与安云共度的时光。
对安云而言,与临聆的共处只是校园生活的余兴,更多时候,她身边没有这个小个子的位置。不过,她喜欢把放学路上的见闻讲给人听,以此博取关注、满足虚荣。一年级的学生毕竟童心未泯,真假参半的奇闻异事令他们百听不厌。受此激励,安云制作了画册供人传看,还拉上临聆一起画。
这一无心之举发掘出了临聆的绘画天赋。她画工精美、热衷钻研,家长顺水推舟,在外报了美术培训班、在家教她查用电脑资料,以至于画册演变为她的个人舞台。安云十分羡慕,一度吵着学画画、买电脑,结果挨了父母一顿毒打。两相比较,安云心态难免失衡,从此不让临聆碰画册。
临聆的发挥没有就此终止,安云的做法反而给了她摆脱限制独立创作的机会。凭借精湛的技艺和博闻强记的头脑,临聆在班里取得了与安云平分秋色的地位,甚至开始在放学路上主动引出话题。安云不甘示弱,可终究无法在这一领域重获同学们的认可,甚至还被和临聆放在一起一捧一踩。这让她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报复的念头随之萌生——童年的恶就是这么简单却又真实。
凭借冠绝常人的行动力,安云针对性地制定了计策。由于临聆对绘画和生物以外的事一概不感兴趣,安云便通过巩固对动画片剧情的解读权、对课余活动中游戏规则的制定权,以及最重要的,在小团体中的领导权,极力排挤临聆。为了诋毁那张令她嫉妒的脸庞,她不惜编出临聆的泪痣是「经常看虫子才长出来」的荒诞故事,教唆同学远离「那个和虫子在一起的怪物」。
安云成功地用情绪盖过了事实,临聆的形象在抹黑中迅速崩塌,愿意与她玩耍的人越来越少。个别想和她继续在一起的,也被安云带着人一并孤立,没过多久便老实就范。
陡变的氛围并非没有引起警觉,可对于「小朋友」的事,老师和家长们失之傲慢,片面地认为孩子们都是单纯的,根本没有想到蓄意构陷这一层。成年人的入场非但没能带来拯救,他们的不求甚解反倒打出致命一击——所有人都在劝临聆「不能做奇怪的事」、「要和小朋友玩在一起」、「不许再用虫子吓唬同学」,甚至——「你也要想想自己的问题」。
如此「引导」之下,临聆如同受到催眠,也认为自己确有过错,却不知究竟错在何处,只能一味流泪,忍辱向安云道歉。
安云也假惺惺地致以歉意,她当然不服这个大人视角下的圆满结局,暗下决心要取得完全胜利。消停不到几日,她就故态复萌,校方见状又介入了几次,家长便接续殴打,「教育」她不要惹事。她讲不过老师,更打不过家长,遂将全部怒火发泄到临聆身上,最终酿成惨剧。
某日,安云和临聆一同作为值日生打扫楼梯,这是老师为了让她们「互帮互助、增进了解」而设计的安排。她们的下一层由别班负责,临聆个子小,使用拖把极为吃力,水都拧不干,加之安云有意旁观,疲惫之下动作逐渐变形,脏水和垃圾频频甩向楼下,引发了别班值日生的不满,吵着要告老师。
一听要告老师,安云乱了阵脚。一旦受到批评,回家又免不了一顿「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教训。她急中生智,想出了办法,那就是运用最有切身体会的暴力手段,当着对方的面教训临聆,以此换取谅解。
「你过来。」
临聆顺从又胆怯地走来,大概以为自己的朋友会替她讨要说法。
「你不会觉得,做了坏事可以不承认吧?」
不想安云一步跨上道德高地,做出如此批判,使得路过的学生驻足围观。
光批判还不够,安云认为必须动手做做样子,好让对方真正相信自己是真的「大义灭亲」——正好借机敲打敲打这个越来越看不顺眼的矮个子,为这些天的憋闷出口恶气。
见人多了起来,安云心血来潮,学着电视里的动作,将临聆推到楼梯边缘,仗着夸张的身高优势攥起她的衣领,将她拎得脚跟离地。被这样一攥一拎,临聆眼中顿时涌出错愕,双腿也止不住打颤。
明明没有碰到对方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安云却体会到抓住心跳的错觉。此刻,她仿佛获得了主宰对方命运的无上权力。
「和他们道歉,不然有你好看。」
此言一出,临聆当即泣不成声。眼见着就要被甩下楼,她连忙服从命令,面朝楼下翕动起双唇。
可是,道歉的声音被泪水黏在一起,什么也听不出来。
「你会不会说话,啊?」
安云摇晃着临聆怒斥道。这一次她学的是自己的家长——她心目中真正的权力巅峰。他们家暴时最爱用这句来逼她认错,尤其是在她哭成临聆这种程度的时候。反观临聆,她连重话都没被说过,哪里经得住这般欺侮,惊惧之中浑身发软,彻底失去了平衡。
「啊——」
在众人以及安云自己的惊呼声中,临聆脱离控制,往后栽倒,无助地向楼下滚去。她的头部撞击在铁质簸箕锋利的边缘,当场血流不止,蜷缩在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死人啦!」
见到血泊,学生们惊慌地大叫。一群人拥了上来,安云被带离现场,在办公室中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浑浑噩噩地被带回家后,她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毒打,拼命求饶也无济于事,直到安志勤卸下扫把棍,将她的右臂打成骨折。
一天之内两次听到救护车声,使她从此畏惧那种尖锐的鸣音。
而这仅仅是痛苦的开端。
当她打着悬吊回归课堂时,临聆已经消失,后来得知其已经转学。她没有条件转学,只能继续待在原本的校园、继续和原本的同学相处,受到的对待却与往日大相径庭。人人都当她是杀人犯,更有甚者根据她缠着绷带的形象以「丧尸」为称。父母的脸色也比以往差了许多,虽然不敢再轻易动手,争吵却更胜往日。「失败品」、「赔钱货」、「嫁不出去」、「没人要的东西」、「这辈子算是完了」……至亲的恶语化为她的梦魇,使她明白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深重地憎恨起自己。
她就这样熬过了小学剩下的五年,直到初中还被另眼相看。经历了时间的冲刷,那份憎恨之情逐渐不再尖锐,却风化一般以自责的形式被细碎地撒进岁月。记忆的残片时常在噩梦中显现,被推下楼梯的人有了种种样貌:玩得正好的朋友、看不顺眼的老师、追求过她的同学、她痛打过的混混……乃至教会她运用暴力的父母。而她最害怕的,无疑是临聆流着鲜血的脸。她生怕再度铸成大错,便拒绝与人建立长远的联系——连对待友情都这般消极,恋爱就更不必提。
至于罪孽本身,她已不抱偿还的希望,直到放弃安云这个可憎的姓名,换了夏染的身份来到复读机构,见到了那个左脸有着深长疤痕和一颗泪痣的同学。从室友口中听到的名字,就像迟来的宣判锤音,使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在相隔十二年后,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终于从那摊早已干涸的血泊中,发出了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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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假之前,夏染其实就已确定临聆无法认出自己——如果她认得自己,就不会在每一次找来时都显出嗫嚅与期待,换句话说,也不可能忍受得了自己刻意的躲避。
姓名的变更无疑起到了最大作用,其次便是容貌。她小时候像母亲,现在则更像安志勤,由于对这两人都没有好感,她觉得自己长什么样都不算好看。
与临聆重逢之初,她是有过吐露真言的冲动,可每一次都因畏惧而退缩。她认清了自己实际上无异于逃犯,宁可惶惶度日,也绝不接受审判。
『你真是无药可救,安云。
『就算再拿那个名字骂自己一千遍也没用。不去悔罪,你永远都无药可救。
『所以那一次我才帮了她。
『一次,一次就够你偿清罪孽?
『可继续跟她产生联系,我迟早会被认出来。
『所以你就缩回去了,是吗?
『只要她认出我来,再往外一说,我就会身败名裂!
『你早就身败名裂了。
『那不一样,以前身败名裂我受着了,现在,在这里再来一次,我就待不下去了!这样的话,分数怎么办?大学怎么办?将来怎么办!
『那也不能错上加错!
『可我不一直都是错的吗?我生下来就因为性别被当成错误,后来又做出那样的错事,就连现在过的都是复读这种错误的生活,不也照样活下来了吗?
『是啊,就这样躲一辈子吧,苟且偷生的烂种。』
在晚自习上与自己撕扯了一圈,夏染头痛欲裂,趁着下课到走廊吹风。
刚下过雨,水泥护墙还带着湿气,贴在上面的双臂传来微凉的触感,她知道这段护墙外侧就挂着热血的标语。夜景并不好看,彻夜通明的厂房昭示着改变不了命运所对应的结局。货车的灯光和喇叭声让她厌烦地低头,碰巧在双臂前发现了几排被擦拭过的刻痕。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分辨出「尘埃」、「星光」之类的词汇,双眼随之转动起来,找到了一段尚能连缀成句的字迹:
「我不想要不□代价的胜利
「也不想要践□他人的命运
「……
「我的□号印在□□□上
「……
「祝我在□□上好运吧
「祝□好运
「2018. 6. □□」
这是歌词?还是诗?
是谁留下的?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她一概不知,却忽地想到高中时走廊尽头拐角处的那面墙。上面的瓷砖被学生狂放不羁地用马克笔做了「不想上学」、「我爱××」、「××去死吧」、「拖堂的都给老子吃屎」之类的涂鸦,还有人把水族箱贴着这面文化墙搞起了造景,一派生机勃勃、万物竞发。
可真到了字字泣血的时候,它们又卑微地消失在水泥墙的漆面上。
听说教学楼也要修防盗网,完整的景色看一次少一次了。
即便它乏善可陈。
她掏出一颗水果糖,无滋无味地含起来,不一会儿就烦躁地将它咬碎,糖渣粘在牙上透出一股苦味。
「都班级前十了还在念叨自己考不好,太气人了!」
怅然中,她听到身后黄依萱的嚷声,不知又是在骂谁。
「我其实也感觉自己没考好。」
然后是苗颀无奈的声音。
「你和她不一样!」
夏染猜出她们在说谁了。她已听过黄依萱的种种抱怨,大致知晓了临聆与她们的过节。奇怪的是,理应被伤得更重的苗颀却不似黄依萱那般咬牙切齿,也从未主动说过与临聆的往事。
「如果她回寝室还继续神神叨叨的,我一定把她的台灯扔掉!」
「别闹了,对这种人不值得。」
「我就是气不过嘛。」
「不用气,我陪着你呢。」
「嗯,苗苗最好了!」
黄依萱抱了抱苗颀,两人手拉着手远去,仿佛夏染不存在。夏染其实有被苗颀注意到,但只要和黄依萱在一起,苗颀就很少与别人搭话。
诚如黄依萱所述,临聆复习时确实会发出声音,像在说悄悄话。夏染就睡在她的上铺,所以经常能听到。可黄依萱床位离临聆最远,还有戴耳塞的习惯,按理说是听不到的——夏染用捂住耳朵的方式验证过这一点,也就是说,黄依萱是在找茬。
她有预感,针对临聆的下一轮打压就在眼前。
『我不能坐视不管。
『我已经「践踏」过她的命运。
『我不会暴露身份,也会尽己所能去赎罪。
『就算没有得到审判、就算带着愧疚继续苟活,但我至少还是个人。
『至少,要对得起良心。』
她折回教室,径直走向讲台。
然后往临聆的桌上抛了一颗水果糖。
「今晚一起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