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差点被马匹撞到,也没法让我晕乎乎的头脑清醒过来,然而那一声有些熟悉的呵斥,和紧接着的“温和”的道歉,确实令我的醉意消去了一半——唔,起码三分之一吧。
该从哪说起呢…
千年前,一小批雪精灵离开故土,横渡宁澜海峡,扎根于伊瑟兰大陆的一隅,将这片新的家命名为卡尔菲德。那里是我的故乡,尽管我已旅行数十载,但在我的生命中,仍有超过三分之二的时光在那里度过。建立卡尔菲德的先辈们,不过是无数选择离开故土的精灵队伍中的小小一支。“我们不得不放弃所谓高傲,只求寻找存续的希望。”曼赫丝曾对我说过。乌姆巴尔卡是所有雪精灵的故乡,而我们之所以被世人冠以“雪”之名,正是因为扎根于这片寒冷的大陆。而在千年前的那场灾难过后,精灵大多离去,人类于此兴起。名为萨洛的大一统帝国,在这片被精灵抛弃的土地上新生。然而,有人寻求存续,也总有人视那份高傲重于生命。那些偏执者,不甘者,顽固者,留了下来。
黯原贤者,米斯林哈索,灰袍议会——这些不同的名称都指向他们。作为精灵,他们却长久地染指人类的政治,融入了萨洛这个人之国的每一页历史。
说实话,我对这群家伙的了解属实不多,连前面几个五花八门的名字,都是我在区区十余年内才了解到的。但眼前这个人,作为“灰袍议会”的一员,我与她确实有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唔,具体是什么时候来着?头脑好乱,但在看到她的脸的瞬间,我的脑袋就自动把这张脸分到了“熟悉的人”的类别,绝对不是只有一面之缘。
她的目光仿佛是由那毫不掩饰的威严与怒意构成的利刃,直刺灵魂。我有理由凭着她还算温和的语气推测,现场,至少我身上,并没有什么足以引起她愤怒的东西。所以,这种怒意是天生的,仿佛要与世界的一切为敌。尽管有些令人不舒服,但为了保持尊严与礼节,我还是直视着她的双眼。
“卡拉尼耶塔瑞…阁下?”我艰难地回忆着独属于雪精灵这一族群的超长名字,而且我没记错的话,与我们这群“背乡者”不同,他们十分介意称呼名字的简写。
“…我记得你。格温逻尔斯温,无羁的东风。看到你醉成这样,我倒是一点不意外。”
“什么叫醉成这样?我只是浅尝了一口酒馆的特色酒品——唔,虽说在这片土地,这么做确实有点不自量力。不过,我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聊天,说明问题不大。”
“哪怕抛下种族,时刻注意仪态也是必要的。更何况…”
“打住打住,阁下。你看前进的方向是反着的,大可不必为了寒暄两句把路堵成这样。”我指了指周围堵塞的车马人群,“我们两个还要出城。不如就此别过,有缘再见。”
麻烦一个接一个。头好痛,我实在不想再卷入更多的事了。卡莲的手从刚才开始就握得异常用力——可以理解,毕竟眼前这人散发的气场很难让人放下敌意。而且,任何一个有经验的魔法师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都不可能不察觉到卡莲身上毫无魔力的事实。这对一名熟知世间魔力的人来说,是个值得警惕的异常。
“我与你们前进的方向同为西方。之所以来这稍作停留,也不过是为了探望下徒弟。路途艰险,请允许我捎你们一程。”她的语气逐渐变得强硬,“在此之前,有劳二位陪我走会吧。”
“矫揉造作,故作姿态。”身边的卡莲小声咕哝道。我还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么复杂的词语。
“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能轻松地听见。”马背上的精灵并没有回头看向我们,而是轻踩马镫,向前方走去。她身边的随从也跟着她前进。我站立的空间被不断挤压,不得已跟上了卡拉尼耶塔瑞坐骑的步伐,卡莲虽说满脸诉说着不满,但还是乖巧地跟在身后,十指相扣的手未曾松开。
我们就这样被一群骑手簇拥着前进。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卡拉尼耶塔瑞率先开口:
“你们是从哪儿过来的?”
“东边。”
“具体?”
“灰黯荒原。应该是叫这个名字。”
我一边敷衍地回答,一边在脑中回忆着往事。眼前这位精灵的岁数比萨洛的国祚要小一些,应该在八百出头。我认识她的那段时间,我还在蹲大牢。当时的情况,罪名什么的完全无从考据,连审判之类流程的都没有经历,仿佛只是把人一股脑丢进牢里省事。
“我在问你具体的路线。你一个小小的诗人,是在伊瑟兰的安稳日子过惯了,想来这个战火纷飞的国家找点刺激?”
“我的日子可跟安稳沾不着边。我去过阿萨兰特,相比于那儿,萨洛的战乱简直不值一提。”
当年,几乎所有活于人类目光之下的精灵,在萨洛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迫害,而这不过是那场规模宏大到席卷整个萨洛东方的政变微不足道的一角。好在卡拉尼耶塔瑞作为萨洛的元老级重臣(据她所说),并不会因此沦落到坐牢的程度。我不清楚她的具体职位,大概只是负责管理囚犯的小吏。哪怕官再小,她也从不掩饰她的坏脾气(或许可以解释为一种直率?)。除了同为精灵的我,她没少往犯人身上撒气。有时在气头上,因我出身并非乌姆巴尔卡,还会骂我两句“背乡者”。
“少油嘴滑舌。你为什么来这儿?”
“作为吟游诗人的旅行罢了。不过我们现在的目的地是科洛莱尔。”
那几年的卡尔法洛斯从未停止过动荡。对监牢中的犯人,这个因政变而占据首都的政府难以保证他们生存下去的条件。若不是卡拉尼耶塔瑞的特殊照顾,我也很难保证自己能完完整整地离开那里。包括后来的越狱和偷渡,也是她在暗中操控(那时,国王已重新夺回首都,但卡拉尼耶塔瑞和她的一众同僚的地位仍然很微妙)。而这些,仅仅是因为我与她同为精灵。
“我希望你能明白尊重…”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卡莲阴着脸开口,可还没说完,便被对方打断了。
“还没轮到你说话。作为人类能与精灵如此亲密,你应感到荣幸,而非理所应当。”
其实卡拉尼耶塔瑞与我见面的次数并不算多,所以我才对她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不过她所做的一切,我确实能真切地感受到,因此我很感激她。尽管她现在的态度有些恶劣且咄咄逼人,但对她比起反感,我更多的是担忧。我真的很想稍稍安抚一下身边卡莲的情绪——很难想象她表情并不丰富的面部能阴沉到如此的地步。
不对…我想起来了,旁边的这位,曾数次在我面前自称“萨洛最强大的魔法师”。就周身聚集的魔力量来看,她与刚才卡莲瞬间击败的老者相差无几。但这种与生俱来的东西并不能决定一位魔法师强大与否,卡拉尼耶塔瑞七百多来积累的经验与智慧绝对能让一般魔法师面对她时毫无还手之力。我虽然见过卡莲施法时庞大到令人恐惧的魔力波动,也见识过她对魔法精准而迅捷的控制,但真要与对方…
不不不,我现在做的绝对不应该是掂量胜算。自始至终,哪怕没有见识到卡莲对那位年迈人类魔法师的碾压,我也应该避免冲突的发生。
嗯,没错,我得认真起来。我使劲甩了甩头,不能让酒精继续侵占大脑了。之前我的精神还没从迷离中摆脱,而现在,是时候将注意力集中到话语中,展现我语言的艺术了。
“别这么紧张嘛。阁下是出于什么原因向西方行进的呢?”
“迎接伊瑟隆德与沃尔夫刚德兰的援军。作为西十三道大统领,我有必要到场。”
“身居此等要职,还有必要对我这样的无名小辈如此关心吗?”
“精灵之间相互帮扶,理应如此。不过我没想明白,好不容易逃走,为什么这么快就选择回来…”
“身边还带着一个谜一般的人类?”
“既然你明白,那就把话讲清楚吧。”
她并未停止前进,但能明显感受到马匹的步伐放缓了。
“卡莲——她的名字,我希望你知道,是卡莲贝瑞耶·凯勒里昂,著名的卡尔·凯勒里昂之女。”
“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自认为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我没有理会她的质问,而是选择以问题来回答。
“…赛门诺之大,我所知不过沧海一粟。”她终于轻勒缰绳,停下了马步。
“那么,你应该相信,在千余年前,人类仍能与神明对话的时代,会诞生如今的我们难以想象的奇迹。”
“如何证明?”
“尽管如今的双山是无人区,但阁下一定知道,那里是千年前凯勒里昂的故土。我与卡莲贝瑞耶最初的相逢,就是在双山交汇的斯泰格斯,一处被结界隔绝的无名村落之中。换作是你,看到这个瘦弱单薄的姑娘,孤身一人生活在毫无人烟的深山,甚至度过那光想想就让人打冷战的严冬——你也绝对会相信她真的有不死之身的。”
“好,好故事,不愧是吟游诗人。”卡拉尼耶塔瑞嘴角稍稍向上弯去,可眼神依旧带着尖锐的刀刃,让人难以笃定那是否是笑容,“我可以选择相信你所说的,但我这还有另一个故事,我是否也该相信呢?是一年前,盛行在灰黯荒原的传说,说是那家喻户晓的怪物,叫什么艾什贝恩…哦,死尘,说它幻化成了一位身姿曼妙的少女,抬手之间,便将目力所及的一切生灵化为飞灰。这位少女衣着朴素,有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即便是最强大的魔法师,也感受不到她身上丝毫魔力的痕迹…”
“卡莲有段时间确实游荡在灰黯荒原周围,但那只是以讹传讹的故事——”
“去年春望月,一支逃兵的营地…准确地说,营地的废墟,被发现了。”她没等我话说完,便打断了我,“四十多人的队伍,只发现了六个残破不堪的尸体。再后来,我们找到了一些难民,他们似乎曾被那支半只脚踏入流寇的逃兵队伍所俘虏,后来因为那群该死的逃兵被某人全灭了,才得以逃出生天。从他们的口中,我们记录了最详细,最完整的“死尘的魔女”的故事。”
确有此事,无法反驳。卡莲也跟我说过,自己一个人寻找我时,曾身陷险境,不得已杀了些恶徒。我并未因此事责怪她,毕竟世道混乱,为保全自身而夺去些坏人的性命,倒也不失为一种为世间除害。
“我当时为了自保,才不得已杀了他们。”我正思索如何应答,身侧的卡莲却上前一步,为我挡住了正骑马一步步逼近的精灵。
“这么说,你承认了?”
“除那次之外,我从未动过手,所以传闻并不准确。况且,除掉了那些你军队的害虫,不正合你意吗?”
“萨洛的罪人,还由不得你来定刑。”
“…你也想变成灰吗?”
“我们先冷静,冷静。”不能再让气氛继续剑拔弩张下去了。我把大有一头撞死对方之势的卡莲向后拉开,站到了卡拉尼耶塔瑞的坐骑和卡莲之间,稍稍将两人分开,“阁下,我以我的全部名誉和人格保证,我与卡莲绝对没有任何为非作歹之心。我们此行,是去参加洛瑞恩诺尔的再满之宴。能受到落叶木精灵邀请的人,怎么能是恶人呢?”
我正想抬头观察卡拉尼耶塔瑞的反应,可视线还未到达马背之上,就被马身后另外的东西吸引了。
离我们大概三十公尺的地方,一位瘦高的老人正站在不远处,与他身边的两名侍卫一起,静静等待我们的对话结束。我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我。他的右手是空的,不知那根被卡莲折断的魔杖去了哪里。
马背上的精灵显然也注意到了我视线的转移。回头望去,她终于看到了不远处伫立许久的老人。
“瑟希尔,我的徒弟。别在那儿傻站着了。公务在身,我不会因没有第一时间迎接我而责怪你的。”她稍微放亮声音,招呼老人过来。
原来她说要来探望的徒弟就是那老人啊。怪不得他的乌姆巴尔格林语这么熟练——以卡拉尼耶塔瑞大人的脾气,就算她听得懂人类通用语,也无论何时都一定会固执地使用精灵语来交流。
我很难相信此前与老人对峙的结果,是真正用语言说服了他,而不是在卡莲的威胁下退避。如果他…
我趁此机会,重新站到了卡莲身边,轻轻抚摸她的后脑勺,握住了刚才为了分开针锋相对的二人而不得不松开的手。依旧是十指相扣的姿势——似乎只有这种程度的紧密才能彰显卡莲对我的特别,才能平稳我心中的不安。握了这么久,再冰凉的肌肤也带上了些许温度。丝丝汗珠从我掌心渗出,我很庆幸此时此刻能感受到这份小小不安的人只有卡莲。我并没有对她说什么,因为我知道,在这种距离,哪怕是最轻声的耳语也逃不过雪精灵的听力。有些东西无需语言传达。卡莲再次抬头看向卡拉尼耶塔瑞时,目光中已不再带着那份进攻性。她理解了我的意思。
接下来,请交给我吧。
名叫瑟希尔的老魔法师快步走上前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作为驻守要塞的统帅,无论何时,都不能失了自信。”
“师父…我们借一步说话。”
“有事当面说就好。如果是因我身边这二位,我倒要听听,她们有什么能耐让你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的脸又沉了一分。卡拉尼耶塔瑞在观察神情方面的天赋绝对很差——在这个扭曲的表情里,恐惧与担忧占据着主导地位。
“事情发生仅过去了不到一小时,您肯定能感受到镇子内部那股与魔格斯无比相近的魔力波动。我立刻找到源头并与之对峙——也就是您身后那位银发的姑娘。然而弟子无能,仅刹那间的交手,便足以判断…面对那姑娘,我绝无任何胜算。若不是她手下留…”
“你再说一遍?”精灵的声音突然拔得相当高。
“事情发生仅过去了不到一小时,您肯定能感受到那股与魔格斯无比相近的魔力波动。我立刻找到源头并与之对峙——也就是您身后那位银发的姑娘…”他居然真的在完整复述。
“停。”她抬起手,回头看了看我们,接着看了看她的徒弟,随后又看向我们,“最后一句是什么?”
“若不是她手下留情,我恐怕…不,整座要塞恐怕都难以保全。”
“停。”她继续说,声音却越来越虚。
“停…”
明明没人说话。
“你们…来这儿干嘛?”她突然问我。
“路过啊。”
“你们跟魔王,魔格斯,没有任何关系,对吧。”
“当然。”
我有些懵。这是什么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啊?
“你们,这位卡莲贝瑞耶小姐,不会心血来潮杀人,对吧?”我看不到她的神情,但她的话语中已全然不见锋芒与高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除非威胁到了温德洛斯的安危,或是我的。”卡莲似乎还没适应对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语气有些生硬。
卡拉尼耶塔瑞转过头,她的神情与语言一样,都平静得过分,以至于比起刚才有些滑稽。一切恐惧,不安,忧虑,全都被压在那看似平静的表面。或许,这份有些怪异的平静是她维持高傲最后的救命稻草。
“既然如此,二位就当这儿的一切从未发生过,就此离开吧。不,”她顿了顿,“如果需要的话,我来护送也可以。”
不光我和卡莲,我甚至能感受到身边护卫震惊的目光。
精灵惜命是共识,惜到这种程度的,我也是头一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