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德洛斯并没有对我隐瞒她不胜酒力的事实,在与她曾经的交谈中,她不止一次提到过想要尝遍天下美酒的愿望,然而自己却非常容易醉倒,所以根本不敢多喝。
可我记得你只喝了一小口吧。就算酒量再小,喝这点酒就醉也实在是太离谱了吧。而且,离那一口酒都过去这么久了,才显现出来吗?
心里萌生这个疑问时,我才意识到距离那场打断我们晚餐的骚乱到现在,可能才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
“卡莲…”温德洛斯环抱我的胳膊,“休息一会吧。就一会。让我缓缓。”
我被她拉着坐在了靠墙的地上。石板路的缝隙间生着杂草,在秋风中已略有干枯,隔着单薄的衣服,刺得我有些痛。
“呜…你说萨洛人怎么这么坏啊,一年冻六个月…自己产的那点粮食能酿多少酒,还非要…整那么烈。”温德洛斯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碎碎念着,“你知道水稻吗,长在水里,穗长长的,南方,很南很南的南方才有。很不可思议,这里居然也能种。我不知道怎么种的,说不定我们待会有机会去看看。那个酒,明明闻起来跟我在那边,在那些南方的国家,闻起来没有什么区别,可是喝一口我就觉出不对劲了,就喝了一口啊。萨洛人太坏了。”
“我生命中全部的时间都在萨洛的领土中度过。可以说,我也是萨洛人。”
“卡莲当然是好人。你的魔法真的很帅,很厉害,是为了保护我才那样做的,我知道。”
温德洛斯边开心地笑着,边抚摸我的头顶——与其说是抚摸,不如说是用力揉搓发丝,揉得我脑袋直晃。当然,我不讨厌。
“春天的芦苇丛。嗯,柳树,还有垂钓者的小舟。”
“什么?”
“卡莲的头发,摸起来。诶嘿嘿…”温德洛斯笑得更开心了。
“唔…”
“赛门诺很大的。很大。有好多好多东西,哪怕我已经旅行了几十年,哪怕将来旅行几千年,几万年,也总会见到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故事。”
“你独自旅行的时候,也会这么轻易就醉?”我看着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不禁担忧地问道。
“当然…会。但问题不大,先投降,不行就逃跑,跟人打交道这块,我吃不了亏的。”
“怎么听也不像吃不了亏的样子吧…”虽然她的碎碎念带着笑意,但听上去往日坎坷颇多啊。
“这是我生存的本能,你知不知道。哪怕在睡觉的时候,我也能自动远离危险人物哦。
“我被骗过能买下两座惊弦口的钱,被向导故意带错路然后埋进雪崩里,明明是收债人却被债主雇了一堆打手从城东追到城西…这种事情都不算什么,命在自己手里,诗和乐谱在脑子里记着,就够啦。”
“你这,乐观过头了啊。”
“没错!而且——”她的音量猛然拔高,站起身来,“我们该走了。”
“走?现在?”
“已经休息好了!”温德洛斯挺起胸脯,“我现在状态很好。”
“去哪?出城吗?”
“嗯。依照我的经验,发生这样的事,是万万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的。”
“不用这么着急吧。”我看着她迷离的眼神和依旧泛红的脸颊,试图拉住她。
“最近几年萨洛的城镇大多有宵禁,虽然现在还早,但我估摸着也差不多该到时间了。我可不想在这儿撞见巡逻的士兵,怕是又会被当成可疑人员,招来更多的麻烦。”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你现在真的有办法走路吗?”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啊。就算再不耐酒精,我也只喝了一口而已。”
听着那容不得反驳的语气,又无奈地看向那摇摇晃晃的身子,我最终还是起身,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与温德洛斯紧紧相握。
“如果摔倒,我会拉住你。”
“那我就放心啦。”
温德洛斯的步伐并不稳健,但她的方向感一如既往地优秀,没过多久,我们便走上了惊弦口那条贯穿东西的主路上。
下坡路并不算陡,但我们还是走得小心翼翼。镇子里的道路铺设十分完善,但仍要提防着时不时隐藏在阴影中的台阶,或是紧急避让某个岔路口突然拐过来的,看上去没怎么睡醒的路人。
“卡莲,手握得有点紧啊。”温德洛斯慢悠悠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啊…”我这才注意到我一直握得相当用力,连忙松开已经渗出细细汗珠的手。
温德洛斯却将我正欲收回的手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指缓缓滑过我的掌间,灵巧地穿过指缝,以十指相扣的姿势包裹了我的手心。
“这样好多了。”漂亮的脸上露出了十足的坏笑。她脸颊的红晕比刚才更加明显,青色的眸子有些混浊,却有一种独特的美如泉水般涓涓流出,令我难以移开目光。
可是这样,手间十指相扣的触感所引发那难以控制的脸红,同样也会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啊,”她伸手轻拂我的脸颊,带起些许发丝,“是爱上我了吗?”
“别这样…”
如此美丽,如此温柔,哪怕一见钟情也都是可以理解的吧。我在内心艰难地回答着。即便她那份笑容中的魅惑是刻意摆出来的,也很难不令我深陷其中。脑中的热量越发膨胀,我终于还是无力地低下了头。
“走吧。”我的手被她轻轻拉动,“看来镇子西面也建了城墙呢——我们得稍微绕一绕。”
视线穿过眼前高矮不一的房屋,镇子最西边的城墙几乎与漆黑的崖壁融为一体。而它与夜色的边界,则是由城墙上方星星点点的火光标记。相比东边那段难以解释其作用的城墙,这里的墙更加高大,且完成度更高,尽管还是能隐约听见施工的声音,但那似乎来自墙外,而不是正在修筑的城墙本身。
说起声音,随着我们越发靠近城墙的大门,一种独属于人声的嘈杂也愈发明显。看来,与东边的大门一样,这里也有许多旅人进出。
“欸…搞什么?这还不是主路吧?”温德洛斯的声音同刚才一样,有些口齿不清,而且似乎因眼前的景象而带上了一丝烦躁。
前面的道路愈发拥堵,人,车,马挤在狭小的巷子,寸步难行。我们不得不停下脚步。温德洛斯踮起脚尖朝前方望去。
“哦,我看到枪尖了。”温德洛斯的手掌抬到眼睛上方,似乎在遮挡不存在的阳光,“军队在清场…好像有大人物来了。怪不得那老头反应过激。”
“我们在这等一会吧。总不能堵一晚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温德洛斯长出一口气,坐在了路边的石阶上。我也跟着坐下,可比地面更先接触到我的,是温德洛斯的脑袋。
“呼,让我倚着你。”她喃喃道,将身体的重量放到我的肩膀,“萨洛人的酒实在是太——烈了。”
温德洛斯的发丝很柔软,但并不服帖,明明长不过肩,却肆意骚弄着我脖颈的皮肤。
“美食一直是我旅行到现在的一大动力。可惜我的食量和酒量——啊,尤其是酒量,都有点让人捉急了。条件允许的话,我真想把我去过的每一个餐馆的每一道菜全点一遍。”温德洛斯开始了她的碎碎念,“倒是卡莲,比我想象中要能吃不少呢。”
“主要是因为你做的东西好吃。塞给我一堆黑面包的话,我宁愿挨饿。”我看着附近拥堵的人群,有些随意地接话。就刚才那一会,就有不少后来的人也参与到拥堵的队伍当中。我把双脚稍稍收回,防止被各种各样的靴子或者马蹄踩到。
“被夸了嘿嘿嘿…”
“前提是能接受得了外貌。”
“不至于这么快泼冷水吧。”
“等你烤出来的东西不是纯黑的之后,我再全心全意地夸你。”
“那煮的呢?”
“…五颜六色吧。下次你教教我怎么把汤煮成蓝色的好吗?”我想起了与她第一次相遇的晚上,可能是我一千多年以来第一餐的鱼汤。明明那次看上去是很正常的ru白色,但之后经过数次复刻,我还是接受了汤可以同时有蓝色(大概是汤底)和绿色(似乎是浮在表面的油脂)的事实。
真是奇怪,明明刚才还在急匆匆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现在却悠哉悠哉的聊着天。算了,温德洛斯肯定有数。
…有数吗?
也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终于开始疏通,我们跟着大部队向城门的方向移动。然而还没走几步,就像劈开流水的石礁,一队逆行的人马劈开了前方的人群。温德洛斯似乎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稳住步伐上面,若不是我赶忙拉开,恐怕她就要一头撞上那支队伍最前方的高头大马了。
“愚钝的人类!”马背上传来一声咒骂。
“你这骑手也傲慢得很!”我想都没想就骂了回去。扶稳身边的温德洛斯后,我抬头望向马背上的人。
那人的目光毫不避让地回应我的注视。这目光除了冷冽,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愠怒,这样的眼神让我心里生出一股无名之火。然而仅仅片刻之后,那目光便缓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歉意。
“啊…恕我失礼。不过,‘人类’一词,指向的显然不是你我。”这话开口时,她便不再看我,而是转向旁边的温德洛斯。
及腰的雪白色长发被晚风稍稍吹动,皮肤如无瑕的白玉,只有尖耳的末端稍稍有些红润。
一位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