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2019年8月25日~8月29日)
被分到406寝室,使临聆人生中第一次寄宿变成了灾难。她没想到不仅苗颀,就连黄依萱也复读了。
她与这两人的纠葛始于高中时期。在高三前,仙凌市一中每学期都会根据期末成绩调整实验班的人员,临聆入学时分在普通班,考进实验班就成为家长给她定下的最主要目标。经过刻苦努力,她终于在高二下学期赶上了末班车,进入梦寐以求的一班,代价是近视显著加重。看不清板书在快节奏的实验班是致命问题,加之需要追赶教学进度,临聆一度难以适应,成绩徘徊在后几名,直到几乎没有交集的后排女生苗颀送来一副眼镜。
「我换下来的。每次看你回答问题,都感觉很不容易。」
临聆固然不担心被同学知道近视,但要她鼓起勇气向人借眼镜也绝非易事,何况手上有第二副眼镜的同学可遇不可求。她害怕被问「怎么不自己配眼镜」,更不想被取笑「怕家长念叨就不配眼镜」。因此,苗颀不掺杂多余好奇的言行使临聆在感激之余尤为安心,从而与之结交,获得了在实验班的第一段友情。这副雪中送炭的眼镜让临聆追上了教学进度,在期末考时摘掉了倒数的帽子。家长要求临聆汇报进步经验,她断然不敢如实相告,故隐去眼镜一事,谎称在学习上受助于苗颀。不久后的家长会上,临源清向苗颀的家长致谢,两名青年的友谊复杂化为两家人的交情。
在结识苗颀的同时,临聆也与其密友黄依萱产生了接触,对于临聆这个「朋友的朋友」,黄依萱并未予以接纳。每当临聆与苗颀共处,她不是试图插话挤走临聆,就是颇有存在感地装作不理苗颀,弄得苗颀左右为难。
由于女儿成功「上岸」实验班,在规划目标大学之前,临聆的家人迫切需要一个中期计划作为衔接。苗颀就此成为鲜活的比较对象,临聆被要求向她看齐。彼时临聆潜力尚未耗尽,在高三上学期过半时成功完成赶超,排名也闯进中游。
临聆刚接到家人「巩固战果」的指示,苗颀就奋起直追,抹平了她的微弱优势。此后两人你追我赶,不知不觉中于高三下学期伊始攀升到中上水平。班主任一直敏锐地跟踪两人成绩的变化,见时机成熟,便将她们推为共同进步的典型,借高考百日誓师推动制作了刊登在学校公众号上的访谈。而事实上,尽管两人偶尔也讨论题目,却远未达触及宣传中那般患难与共的程度。
若两人仅限于配合学校演一场大戏,则没有人会将那出鸡汤剧本当真,可临聆偏就假戏真做,刻意与苗颀开展合作交流——这同样出自家人的命令。此后,她们的交谈常会引来关注,其中不乏审视的目光。有些是单纯好奇两人是否真如公众号所述那般以学会友,另一些则带上了恶趣味——他们就像等待大鱼上钩,静候两人演不下去的那天到来。
还有一个特别的观察者,她正是黄依萱。自打临聆和苗颀被捧为宣传典型,此人就愈发坐立难安,还不时说些临聆的风凉话,大抵揶揄临聆是个书呆子,配不上自家苗颀。对此,苗颀依旧哭笑不得,有一次,临聆亲眼看到两人发生了口角,一连几天不说话。
高考二模之后,苗颀忽然提议不再扮演剧本里的关系,希望彼此静心备考。临聆虽感赞同却难以抽身,她自幼内向,从未有过值得称道的友情,此时交上这么一个能够「共勉」的「益友」,家人早已将两人的故事在亲朋间传开。她担忧此时停下会遭到家人的责难和同学的取笑,遂继续与苗颀讨论学习。
见临聆言行不一,苗颀嗔怒。她表示家人一直以临聆为榜样劝诫她学习,而她本就没有与临聆行所谓共勉之意,更不像临聆那样眼里仅有学习,故而倍感痛苦,直言厌倦了被强加和虚饰的关系,警告临聆若一意孤行,就割席断交。
这场争执正中了某些旁观者的下怀,他们的大鱼上钩了。如果说公众号是学校的喉舌,那么贴吧就是学生用来八卦的自留地,而诸如「造神运动破产,亲友反目成仇」之类的夸张化表达,最能点燃他们那被书山题海压制的热情。屋漏偏逢连夜雨,由于有过男生为追求苗颀向临聆套话,一些版本就添油加醋将两人塑造成情敌。风言风语一路传到校方和家长耳中,由于涉及早恋,这对曾经的宣传典型在家校两端吃尽了盘问之苦。这期间,黄依萱一面奔走为苗颀平反,一面对临聆冷眼相待。然而不知为何,此人与苗颀的分歧仍在,可临聆已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只希望与苗颀好好谈谈。
未及临聆付诸行动,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苗颀释放了绝交的信号:
「不要再来找我,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不然为什么那些相机只拍你的右脸?」
那后一句的凉薄扼杀了临聆挽回友情的勇气。此时离高考只剩不足一个月,女儿人际关系的破裂令家人颜色大变,他们对修复关系的指示与大考在即的压力一同袭来,挣扎之下,临聆的成绩比家人预期低了30多分。
苗颀的成绩同样不妙,这是临聆父母通过与苗颀家长沟通得知的,此后家长们就为各自的女儿敲定了复读方案,还让校方将她们分在同一个寝室,试图创造和好的机会。
至于黄依萱,临聆无从得知她为何也选择复读。
此后,临聆与这两人依旧无法和平相处,尤其是与黄依萱摩擦不断。就这样过了一周有余,临聆选择逃避,办了周末回家的特殊手续。可如此一来,又加重了她与室友间的隔阂,寄宿生活陷入死循环。
——————
复读第三周的周日,班上来了名叫夏染的新同学。室友们都很亢奋,一下晚自习就将她簇拥着往寝室赶,全然不顾临聆被落在后面。
就寝哨响后,她们拉着夏染继续热聊,从喜欢的明星到下周末吃什么,总之无所不谈,甚至挤到另外两个下铺,拿起手机互相传看。临聆插不进话,也睡不着觉,索性点起台灯复习,等着室友们消停。复读机构以便于管理的名义不允许学生装床帘,还在门上掏了个观察用的大洞,所以点灯复习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室友们没少为此发难,好在这天她们的关注全在夏染身上。
「学神,新同学就是你上铺欸,就不能放一放你的圣贤书,和大家一块儿聊两句?」
是祸躲不过,黄依萱又来阴阳怪气了。整个寝室里临聆最惧怕的非此人莫属,至于苗颀,她是愧疚更多一些。
眼下,临聆来不及害怕,她必须捱过这一劫。
「我……」
『不对,已经自我介绍过了。』
「你……」
『她也介绍过自己了。
『还有什么可以说?学习成绩?成绩肯定不行,不然又要被取笑。那爱好?爱好刚刚已经被聊过了。』
「哎呀,过来聊过来聊。」
黄依萱装作客气。临聆清楚此人分明吃准了她不善言辞,想要在新室友面前让她难堪。
临聆被逼无奈,移动到人堆旁边。
正当她观察夏染的表情时,寝室门发出被推开的闷响。
「*粗口*!」
陈岚岚不愧是击剑运动员出身,一个激灵就飞向门边。夏染意会,紧随其后凑成人墙。
一束强光照进屋内,晃得人眼生疼。
「还知道安静?」
「哎呀阿姨,我们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今天我刚来,不懂规矩,是我拉着大家说话……」
「说话?说话要开灯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耍什么小聪明,人都不在那里,装什么复习啊装!」
手电光穿过漏风的人墙,射向聚作一团的三人和愣在原地的临聆,光束扫过一个个惊慌的面孔,最后定格在黄依萱那只缠着耳机线、受阻力影响怎么也塞不进口袋的手上。
「拿出来。」
「啊?你,你看到什么了就拿出来?」
受到这突如其来的惊吓,黄依萱魂儿都飞了,想要她再拿出平常牙尖嘴利的精气神已经脱离现实。
「别看她了,在我这里。」
苗颀起身拦在黄依萱与宿管之间,从口袋里取出一部手机交给宿管。
「放假叫你家长过来拿。
「欸,差点忘了,睡这个床的,也给我看看。」
临聆顺从地站出来,任由宿管翻找自己的口袋和床铺。由于寝室里有公用电话,她早已不带手机,所以不怕检查。
「看的是哪一科?」
为了消解宿管的疑心,临聆将前后几页的内容都描述了一番。
「算你过关。我说你们几个,怎么不和人学学,还教坏人家?」
经过一通指点,宿管才扬长而去,十分符合她的做派。
众人劫后余生般回到原位,黄依萱先是担忧地与苗颀对视,随后狠狠剜了临聆一眼。
「没事的,模型机。」
苗颀强撑出轻松的语气安慰道。
「可你不也要被……」
「我扛得住。」
「*粗口*,你是专业的啊,还以为你们这些好学生不会搞这种花花肠子嘞欸——」
门再次被轰然推开,鼓起的风吹动了青年们的发梢,也把陈岚岚才到嘴边的感叹词压缩成一个生硬的音节。
「好啊,居然敢骗我!你们今天都别想睡了!」
模型机被摔在地上,从门口一路滑到几人脚下,顽强地显示着那点不进任何应用的主屏界面。
「手机在谁身上?」
没有人应。
「在谁身上!
「你们耳朵聋了吗?啊?」
摇晃的灯光下,黄依萱的泪花清晰可见,这一哭终于让宿管锁定了目标。苗颀见势不妙,再度起身上前,交出了自己真正的手机。
「哟,意外收获啊。」
宿管把手机一抽,绕过苗颀,挤开夏染和陈岚岚,再用一个逼视赶走白鸢和临聆,扑向她真正的猎物。
「交出来。」
「这,这是,这是我奶奶给我,给我新买的,你不能,不能拿走,拿走的话,拿走的话我……啊啊啊啊啊苗苗救我——」
黄依萱紧攥着口袋,啜泣、语无伦次、向后挪动身体,然后惨叫。
「自作自受。」
宿管无视求饶,欺身上前夺走手机,黄依萱随之蔫了一样靠在苗颀身上,可怜兮兮地哭出了声。
当夜所有人几乎无眠。黄依萱哭得很凶,越安慰哭得越凶,苗颀在她床边陪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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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6寝室因聚众玩手机被通报后,涉事几人第二天就当着全班的面念了检讨。苗颀和黄依萱被指为共犯重点批评,后者毫不意外又哭了一场;陈岚岚和夏染被斥对抗检查,两人都嗤之以鼻;白鸢落了个管理不善的罪名,差点丢了乌纱帽。只有临聆逃过一劫,却也因此遭受了更多敌视。
黄依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遇上强权有多唯唯诺诺,对待临聆就有多蛮不讲理。她仗着有苗颀纵容撑腰,竟把当晚的惨剧归咎于临聆开灯引来宿管,还把陈岚岚和夏染一并卷入,借夸赞她们的出手相助,明嘲暗讽临聆不晓得人情世故。
在被牵扯进来的两人中,陈岚岚作为公认的老江湖,最擅长揣摩局势,当然不吃黄依萱拱火,一句「算了」功成身退,大写的谁也不得罪。夏染同样没有表态,但临聆清晰地记得,自己被黄依萱眼神攻击时,夏染皱了眉,且有出言之意,可惜被再次闯入的宿管打断。
这个细节让临聆稍有触动,却也止步于「稍有」。她在交际能力上毫无自信,担心自己纯属错付——万一夏染本来是要跟着黄依萱发难呢?即便不是错判,她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血淋淋的经历犹在眼前——自己当初被苗颀一时兴起塞了副眼镜,就毫无保留地与之扯上关系,结果落到了如今地步。
她进一步判断,再过一段时间,夏染也会受到影响,加入排挤的行列,而这种影响极有可能在两人结识之初就发挥了作用:
「同学你好,我叫夏染,是你的上铺。刚才和她们了解过,你的名字是临聆,对吗?」
「嗯。」
自我介绍时,夏染口吻之正式远超礼貌的需要,比起与人结识,更像划清界限。
若要确信夏染将与室友合流,之后发生的事又能推翻这个判断。
手机事件后,406寝室冒出了一致对外的风气。这个「外」无疑指临聆,就连倒垃圾这样的小事,都有人借夏染加入寝室之名故意重排顺序,且不对被排到首位的临聆予以告知。对此,夏染及时通风报信,还给出了应对之策:
「明早不要急着扔垃圾,不然显得有人走漏风声,我会不好办。到时候你磨蹭点,拖到最后一个再走,这样比较隐蔽,还能占个『不能坐视寝室被扣分』的软便宜。
「说到扣分,我猜有人是想用这个来搞你,毕竟寝室刚刚蒙难,禁不起雪上加霜。你这样呢,就相当于反将一军,足够她吃瘪了。」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你倒或者不倒,其实都会被针对。既然横竖是被针对,不如干得解气一点。而且按我说的方法,她也抓不到证据,最多气自己那什么,庙算不胜。」
「妙算?哦,庙算……可是,你不好奇她为什么针对我?」
「看人不顺眼这种事情,有时候就和喜欢一个人一样,让当事人自己去解释也未必说得清楚。」
「真是这样吗?」
「嗯,就这样。」
临聆本以为夏染会接过话茬听一听她的倾诉,不成想夏染说完就以事了拂衣去的姿态施施然离开。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被夏染一点,临聆察觉到了一个从未深究过的问题。她很早就知道黄依萱自己分走苗颀的注意力颇有微词,却想不通此人为何对苗颀有如此强的占有欲,以至于对她赶尽杀绝。
转念一想,如果真请黄依萱女士来回答这个问题,她绝对会变成那种急头白脸的样子,稀里糊涂扯一堆没头没脑的话。
像她,真像这家伙。
临聆对夏染看人的功夫佩服得五体投地,就连陈岚岚这条老狐狸来了可能也就保个旗鼓相当。
『可她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她忽然特别想请教夏染接下来该怎么办——该怎么在这个寝室里生存下去。
『总之先按她说的办法处理倒垃圾的事吧。』
次日,黄依萱果然被夏染言中,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想针对临聆都找不到什么好的理由。就连最宠她的苗颀都有些看不下去,不断暗示她不要无理取闹,结果来了个引火上身。
经此一役,临聆一得闲就忍不住想夏染,她好奇夏染对自己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欣赏夏染游刃有余的说话风格、在意当天对话中留下的尾巴,一直念想到对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
『去找她吧。』
可夏染就像回到了初识那天,对临聆不冷不热,甚至玩起了捉迷藏。
『奇怪的人。』
临聆认输。她猜不透夏染,唯一能确定的是此人没有敌意。为了不让夏染厌烦,临聆不再刻意接近,只在安全距离外悄悄关注着这个悄悄教她解围的上铺。
与此同时,煎熬的日子没有因为隐形反抗的阶段性胜利宣告结束。以黄依萱的性子,她大抵已经将失败归因于谋划不周,未必认识得到自己吃了闷亏,故依旧把临聆当软柿子捏。好在苗颀开始节制自己这位闺蜜,黄依萱的言行倒也不算太出格。
临聆据此判断苗颀的态度有所软化,加之家人在电话中不断催问和解进度,便进行试探。
「我这是替阿萱着想,跟你没关系。」
只是叫了苗颀的名字,对方就把来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我知道,但能不能听我说……」
「你既然知道,那也就该清楚,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硬态度,为的无非是让临聆死心。
面对苗颀,临聆习惯了无功而返。纵使在人际关系上再迟钝,她也明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造就了难堪的往事,而现在单方面寻求谅解的做法无疑是重复那种一厢情愿,苗颀会反感完全在情理之中。可家人的命令难以违抗,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一遍遍尝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月考结束就是月假。届时若与苗颀还是没有进展,临聆想象不到自己会被家人以何种方式处置。
『该怎么办?』
她发现自己又开始想夏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