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正篇(二)

作者:鸢音
更新时间:2026-06-08 2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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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2019年8月5日~8月25日)

东南沿海的夏天常示人以反复无常的面貌,连日晴天积攒下的闷热只用了一夜就被台风裹挟骤雨涤荡殆尽。


「*粗口*,又下雨。」

若要用天气形容夏染这名青年的近况,让她唾骂的台风却要靠边站,连绵的梅雨则更加应景。


事情要追溯到年初,当时夏染还随父姓,全名叫安云。一个偶然被她接起的电话曝光了父亲安志勤出轨的丑事。安云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恨和鄙视,力劝母亲离开这个男人。


即使婚后的年月里充斥着争吵、冷战甚至家暴,离婚在夏萍看来仍不可接受。这一方面是由于安志勤的海鲜店维系着全家生计,另一方面则是夏萍相信经过二十年的相处,夫妻间没有缘分也有情分。但安云不这么看,她先是拿店里欠妥的经营作为经济层面的反驳,再依据生父为博情人一笑豪掷千金的行径强调所谓夫妻情分的名存实亡。


母女间的相持给了安志勤从措手不及中重整旗鼓的良机,他先是陆续转移家产,再装成净身出户提出协议离婚。恬不知耻的做法终于让夏萍死心,她听取女儿的意见提起诉讼。尽管法院追回了部分被转移的财产,但有更多遭到了挥霍。最终,夏萍分得房产一套与约十万元资产,店面仍归安志勤,实际结果和签署离婚协议区别不大。


父母离婚后,安云认为是母亲的犹豫不决拖出了损失惨重的结局,夏萍则怪罪于女儿太过绝情,才让安志勤卷钱倒向情人。之后即便安云主动让步,乃至随母姓改名为夏染,也只让关系在脆弱的平衡上摇摆悬停。


变故的影响不止于家庭,持续数月的磋磨让夏染无心备考,到高考来时,她对结果已不抱希望,遂寄希望于复读。当她向母亲提出请求时,却得到了如此回应:


「你一个女孩子,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不就行了?上什么大学不是上。」


她猜到母亲在计较钱,便顺着试探。事实比预想中更令人毛骨悚然——病急乱投医的母亲将分得的十万元尽数投进「闺蜜」推荐的理财产品,结果被套牢。


「你高中念了三年连本科都考不上,难不成去复读就能野鸡变凤凰?」


「不试试怎么知道?家里现在这个鬼样,照你说的随便上个大学,然后随便找个工作,领个三千块钱工资,那不是全*粗口*完了?你说嫁个好人家,好人家不得叫我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


「(方言)你现在倒有志气!那以前干什么去了?」


「以前——你这时候说以前能改变什么?」

夏染承认自己是在大难临头时才认识到高中老师的鸡汤和训诫并非危言耸听。迟来的醒悟挽救不了她在触及这个话题时一触即溃的败局。


「(方言)别在这里跟我贫嘴,有本事找你爸去,他肯定还有钱。」


「你还真是给我指了一条明路。」


夏染回屋抄起一把长柄伞,快步跨出家门,把母亲的呼声甩在身后,在楼下找到一辆造型粗犷的电瓶车。


这辆车本是店里所用,后座的踏板可以捆上大桶和增氧机运送鲜鱼,和安志勤的面包车形成高低搭配。夫妻一拍两散时,这车归了夏萍。夏染给车解锁,还能看到卡在后座缝隙里的鱼鳞。


骑到半路,雨势骤然增大。路上的积水泛起白色的层纹,勾勒出雨帘和地面的交界处。

抵达海鲜店时,水已渗过了雨衣的缝隙。受台风影响,店铺没有营业,夏染吃了个闭门羹。所幸同一条路上还有一些开张的店面,店主都是安志勤的熟人。说是开张,其实更像是值守,所以大多把卷帘门降下一半,叫人难以进入。夏染铁了心要得到结果,便沿路问去,一直找进一家人声鼎沸的饭馆。


台风天的午后不可能有什么火爆的生意,喧哗的真相是饭馆老板拉着心大的店主们打牌。夏染没有找到生父,却看到了些熟面孔。那些都是安志勤的酒肉朋友,一见到夏染,他们争相发出「真不容易」之类的感慨,有几个还叫起了「阿云」、「小云」,拉她喝茶。无论这些人的语气是是热情也好、关心也罢,在夏染看来都不过是虚情假意——既然彼此熟识,倘若他们真的好心,就不会在牌桌酒局上坐视生父与第三者狎昵。夏染揣度,很可能自己一走,今天的寻访就会被当成新的笑柄传开。


一想到这种情景,她就直倒胃口,加大马力远离了那条污水横流的街道,听着导航语音驶向附近的居民区。此时,雨衣的情况变得更糟,它冰冷地黏在身上,头发也在兜帽里沾得半湿。


「所幸」要找的人不值得她打理出多么得体的形象,所以她只在伞下抹了抹脸,再把短发胡乱一捋,就快步走进一幢比她家还老旧的居民楼。


敲了很久门才有人应。听到开门声时,她拿伞柄的那只手攥紧了些——安志勤再不当人也不至于立刻对她动粗,她真正提防的是那个女人。能让生父都死心塌地,鬼知道她有什么手段。


「(方言)阿云?」


夏染先是闻到浓重的烟酒气,然后才看到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女儿能找到此处,安志勤的意外都写在了脸上。


那张醉脸摆出什么表情她都不在乎,夏染一进门就把视线拉向屋内。狭小的客厅里夸张地摆着一张麻将桌,啤酒罐和烟蒂的尸山垒在周围,脏衣服在旧沙发上随处披散,茶几上有台拉着长长纸单的POS机。


「那女的呢?」


「(方言)讲那么大声干什么!她,她出去忙了。」


「(方言)嘁,台风天有什么可忙?」


兴许是没打过瘾,出去赌了。夏染懒得深究,抛出一个冷笑。从前在家都是安志勤才有出门鬼混的份,可在这里,角色貌似得到了反转。


安志勤没有应话,过了一会儿,才懵懵地问女儿来干什么。


「我复读了,缺两万学费。」


「不是已经分过钱了吗?」


「不够。」


「都给……都判给你们十万了还不够?」


「哦,我还以为是剩给我们十万。」


「*粗口*你怎么说的话?」


「你用了什么手段你自己清楚。」


「我……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别到处血口喷人!」


「我懂做人要有良心,还懂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再说了,我这不是找你来了嘛,哪有什么到处。」


「你——」


「拜拜,下次我还来。」


「(方言)你*粗口*的都跟了你妈的姓,还指望我再给你钱?!」


夏染不紧不慢地出门下楼,她知道这个醉鬼追不上自己。


到家时,夏染的衣物和发梢都在滴水。


「(方言)你还真去啊,非要这时候往外跑?不怕发大水回不来?」


「也就下那一阵。」


「(方言)你爸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说我无理取闹、胡搅蛮缠,对不对?」


「(方言)跟我耍性子没用,我是看你坚持,才想着教你办法、去和他好好商量。结果你完全不听,那就别怪自己吃亏。」


「吃亏?我有我自己的办法,怎么做是我的自由。」


「(方言)你……行行行赶紧去洗澡,我争不过你。」


「妈,你支持我复读吗?」


在关上浴室门前,夏染用发干的声音问。


夏萍不作声。


「没事,我知道你还是不支持。」


夏染替她回答,然后把门关上,打开水。


「要是不支持,我会替你想办法?」


抬高的声调穿过门与水帘,夏染一时语塞,装作水声太大没有听见。


『什么狗屁办法。』


她不得不承认,事到如今若还要坚持复读,除了找安志勤别无他路。可她依然有选择「怎么走这条路」的空间,比如通过扰乱安志勤和情人的生活,逼他们破财消灾。


换句话说,就是扮演缠人的恶鬼。


她不信安志勤这种人会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一套,否则母亲也不会落得这个结局。理性分析倒在其次,真正促使她这样做的原因在于憎恨,她深感那个叛徒还没有被充分地惩戒。


往后几日,无论晴雨,乃至超强台风,夏染都带着长柄伞造访安志勤的住所,还放言不闹到店里已是给足他面子。夏萍劝不住,惟有哀叹,这期间,她接了不少安志勤的电话。每当此时,夏染都格外留心他们的对谈,夏萍此后就没有在家里接过这些电话。

另一边,安志勤的态度果真愈加软化,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情人的攻击性,她对安志勤施压的嘴脸使夏染讥笑这个男人的自作自受。直到有一天,母亲给夏染看了手机上收入一万八千元的短信界面,夏染才终于停止了无规律的袭扰。


「老怂货,怎么还抠抠搜搜的。」


嘴上这么说,夏染还是难掩胜利的喜悦。复读的学费其实是一万五,两万是她用来谈判的价码,如今还多出三千,横竖算是超额完成任务。钱凑齐以后就是和复读机构签合同,此时已来到八月二十四日,距机构开学已过去大半个月。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机构自然不会拒绝送上门的钱和生源,甚至因为她们把那多出的三千也贴了进去,还把夏染分到了原本只有考过本科线才能上的一班。


母亲对这场胜利反应平淡,夏染认为是因为要来的钱没能作用于家庭经济。签下合同的次日,夏萍做了一顿相对丰盛的午餐为女儿践行,清蒸鲈鱼冒着热气的样子很是诱人,给夏染仿佛命运改写的欢欣。


「所以,你真的支持我复读吗?」


在事情已成定局的当下,夏染再度作出询问。母亲依旧没有回答,在她沉默的时间里,夏染用筷子剜出鱼的眼睛放进嘴里。

当鱼的两个眼窝都被挖空时,夏萍开口了:


「别再折磨我了。」


夏染一怔。


「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她吐出干枯的鱼眼,把筷子扎进鱼的胸膛。


「吃饭吧。」


窗外又响起了雨声,这段时间的台风真是接二连三。


——————

夏萍在饭后就去接物业公司的晚班,夏染则在睡过午觉后打车抵达机构。


从大门到寝室需要经过校区唯一的空地,这里同时也是球场,受直接登陆的台风影响,场地上到处都是积水,夏染走不了几步鞋就全湿了。


尽管离宿舍楼尚有些距离,夏染还是清晰地看到了那些粗壮的防盗网,它们从一楼蔓延到天台,在阴暗的天空下反射着冷漠的光。她在网上看过类似的结构,所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过并不重要,毕竟是自己选的。


由于携带了两个行李箱,寝室又在四楼,雨还没完全停,想一趟搬完所有物品并不现实。正在苦恼之际,夏染就听到有人叫她。


「同学,你是新来的吧,需要帮忙吗?」


此人身高与夏染相近,瓜子脸,齐耳发,戴细框眼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度数高,眼睛看着有些无神。见她一手打着伞,一手提着不少东西,夏染只觉那些话是客套,便说自己一个人能行。


「没关系,都是同学。你住哪个寝?」


「406。」


「那更不能客气了,我也406。你稍等,我叫她们一起下来帮你。」


「感谢啊!」


在等待的当口,夏染和对方交换了基本信息,得知此人名叫苗颀,曾是市一中的学生,高考超一本线40分。夏染自忖哪怕再读一年,也达不到这个分数。


「你是不是在班里能排到前几啊?」


「前几不至于,最好的一次也就第十。」


「那和前几也没区别了吧。」


「还是有区别。最靠前那几位都是断档式领先,我要能有他们那分数,就不用来复读了。」


「心声。」


「嗯?」


「你说出我的心声了。我前面还在想,要是有你这分数,我也不用来。」


这些天的缠斗让夏染的语言变得有些尖锐,察觉到这一点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换了话题。


「话说你们这里可以用手机?刚看你给人发消息。」


「自己藏的,没法光明正大地用。」


「那,那你们周末干什么?」


「睡觉。」


「欸?」


「没办法,我们周五周六都考试,一口气把语数英理综都考完,周日想玩都没劲。白天好不容易喘口气,下午成绩就出了,晚自习就开始讲评。」


『噫,难怪瞧着这么没精神。』


甚至细看之下还能发现淡淡的黑眼圈。


「嗯,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什么。」


想来无人不爱美,夏染觉得还是不说为妙。

此时从楼梯口跑出一个人。她的个子比苗颀稍矮,头发烫成微卷,染了棕色,眼镜是显眼的黑框。此人的形象让夏染有些意外,她以为复读班在这方面会管得比高中更严。


「苗苗,这就是新同学?你好你好!」


「你好。」


「阿萱,就你一个?」


「岚岚买冰棍去了,班长在领考卷。至于那个谁……反正还没来。」


「那事不宜迟,先回去再说。」


「阿萱」在路上做了自我介绍。她全名黄依萱,在一中时就是苗颀的同班同学。几人在寝室里与「岚岚」还有班长会合,前者姓陈,真名就叫岚岚,个头在寝室里最高、身材也最好,头发像是准备留长,扎个小辫;班长名叫白鸢,体格与黄依萱相仿,发型是波波头,圆脸配上圆框眼镜,看着很有亲和力。夏染询问贵为班长是否成绩很好,白鸢笑说成绩好的不会被安排做这种打杂的差使。


「实不相瞒,寝室里我是倒二。哦,阿岚是倒一。」


「叫·你·多·嘴——」


「呜呜……」


陈岚岚故意拖着长音,一个闪身捏住白鸢的脸。


「是不是还有一个不在?」


夏染注意到没有人替不在的那位做些介绍。


「哦,她啊。没事,晚点你就认识了。」


陈岚岚蹂躏完白鸢,又凑到苗颀身边把她带上楼的包裹拆开,顺便回应夏染。原来,寝室里集资点了外卖办聚餐,白鸢说这是406每周的惯例,邀请夏染晚上留在寝室吃。


「要不然天天吃泔水,谁也顶不住啊呜——」


「别。」


「住口吧你。」


听到陈岚岚绘声绘色的描述,苗颀装作嫌弃地偏过头挤出一个字,白鸢则熟练地捂住陈岚岚的嘴,算是报了一箭之仇。


室友之间关系融洽,唯独对剩下的那一人讳莫如深。夏染大致猜到一二,故不做追问,而是准备借用餐之机尝试听出更多细节。


「那个,还给她留点儿吗?」


在接近结束时,白鸢谨慎地问。


「人周末都回家了,不得吃过晚饭才来?收收你的好心吧班长,人瞧不上。」


「算了,阿萱。欢迎新室友,别提晦气的事。」


「苗苗你就是心太软,要我遇上那种事……」


「啧啧啧,这小龙虾真不错,不愧是我点的。来,夏染你再来一个。我跟你说啊,要是现在把剑给我,你拿着虾,我准能用剑尖把那虾头给你捅飞……欸你别不说话啊?」

陈岚岚复读前是体育生,练的是击剑,伤退以后选择备战普通高考。她和夏染一样,也是多交钱进的一班。


「哦……我是怕我的头飞了。」


「哎呀不会的,我以前练的花剑,打到头不算数。」


陈岚岚的确是个带偏话题的好手,此后没有人再提那位室友,晚餐得以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室友们接着又帮夏染收拾完了行李,由于夏染是406的最后一名成员,她只得屈居上铺,暂时空出的下铺则无言地诉说它主人的身份。


等到晚自习铃响,夏染都没有见到这位室友的踪影。而当她被陈岚岚等人前呼后拥着送进教室时,终于有人指向了一个座位。


在那里,坐着一个长发的女生,她听见教室门口热闹的动静,从书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于是,夏染看见了那名女生厚重前发之下欲盖弥彰的伤疤,以及紧挨伤疤的一颗泪痣。


剧情梗概:名叫夏染的青年面对父母离异和升学困境,通过自己的方式争取到了复读的机会。进入复读学校后,她被分在一个气氛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涌动的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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