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建筑静静立在夕阳下。
晚霞像被揉碎的橘红颜料,大片大片铺在天边,又顺着玻璃幕墙流淌下来。
窗户反射着暖色的光。
整栋公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而就在这时。
灯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原本跟在我身侧的她,不知不觉落后了半步。
我察觉到异常。
转头看向她。
她正望着那栋公寓。
神情有些奇怪。
目光停留在楼体上许久没有移开。
夕阳映进她浅色的瞳孔里,却照不亮那双眼睛。
像是想说什么。
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随后甚至不自觉地向后挪了半步。
动作很轻。
鞋底与地面摩擦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却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心里顿时一紧。
看来她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立刻收拢手指。
把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一些。
“怎么了?”
“害怕了?”
灯肩膀轻轻一缩。
睫毛颤了颤。
没有回答。
只是垂下视线。
唇线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直线。
那副模样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于是我故意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轻轻叹了口气。
肩膀也跟着垮下来一点。
“没关系哦。”
“真的不想的话。”
“现在回去也可以。”
“我送你回家。”
灯猛地抬起头。
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像是生怕我真的转身离开。
随后咬住嘴唇。
手指一点点收紧。
最后几乎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甚至微微出了汗。
“不要。”
她声音很轻。
却异常坚定。
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下一秒。
她主动向前迈出一步。
走进了公寓大厅。
我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差点。
真就差点。
这招欲擒故纵也太危险了。
刚刚那一瞬间。
我甚至已经开始思考后续补救方案了。
早知道还不如对文乃那套直接一点。
至少不会这么提心吊胆。
公寓大厅里有些安静。
光洁的地砖倒映着头顶灯光。
只有天花板上的灯发出柔和的白光。
电梯门缓缓打开。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映出我们并肩站立的身影。
我们一起走了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
只剩下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声。
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楼层数字一点点向上跳动。
红色数字不断变化。
电梯轻微震动着上升。
而我的心跳。
也跟着越来越快。
灯站在我身边。
肩膀几乎快碰到一起。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时细微的起伏。
她始终低着头。
视线落在脚边。
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终于。
叮——
电梯停下。
门缓缓打开。
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
暖黄色的灯光一路延伸到尽头。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我牵着灯走出电梯。
来到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我停下脚步。
灯也跟着停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房门,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喉咙似乎轻轻滚动了一下。
像是在吞咽紧张。
我伸出手,按下门铃。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走廊里响起。
声音传出去很远。
灯愣了一下。
她看看门铃,又看看我。
眼神里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
“千夏同学……”
声音有些发紧。
“你没带钥匙吗?”
我眨了眨眼。
“我没有钥匙啊。”
“……”
灯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像是最后一根支撑着她的线忽然断掉。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像是终于放弃了最后一点挣扎。
嘴角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果然……”
她轻轻呢喃。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里不是千夏家啊……”
没过多久。
门内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带着居家拖鞋轻轻摩擦地面的声响。
咔哒。
门锁打开。
出现在门后的依旧是文乃妈妈。
她身上系着围裙,似乎刚从厨房出来。
空气里隐约还能闻到晚饭的香气。
脸上带着一如既往温柔亲切的笑容。
“晚上好,阿姨。”
我露出笑容,微微欠身,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晚上好呀,小千。”
文乃妈妈笑着回应。
眼角浮现出浅浅的笑纹。
我顺势把身旁的人往前轻轻拉了拉。
“这是文乃的朋友,铃森同学。”
“今天一起过来学习。”
灯被我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她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肩膀瞬间绷紧。
像是被突然推上舞台的人。
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晚、晚上好……”
她慌忙低下头。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时发出的细响。
“打、打扰了……”
说完还急急忙忙鞠了一躬。
动作僵硬得像生锈许久的机械人偶。
甚至因为太过紧张,差点失去平衡。
我能感觉到她被我握住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
掌心冰凉。
文乃妈妈倒是完全没有察觉异常。
依旧温和地笑着。
“你好呀。”
“文乃已经提前跟我说过了。”
说完。
她转过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文乃——”
“千夏和你的朋友来了哦——”
声音顺着玄关传进屋内。
屋内隐约传来回应声。
文乃妈妈这才重新看向我们。
“今天是来开学习会的吗?”
“是啊。”
我点了点头。
“毕竟已经高三了。”
“再不认真准备升学的话可不行。”
说这话的时候,我甚至一本正经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这样啊。”
文乃妈妈露出感慨的神情。
“开学第一天就跑来学习会。”
“你们也太勤快了吧。”
“照这样下去肯定能考上好学校呢。”
“希望如此吧。”
我笑着回应。
顺便礼貌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灯则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机械般地跟着低头。
然后又抬头。
眼神空空的。
像个被人操纵的人偶。
我能清楚感觉到。
她被我握住的那只手一直在发抖。
而且抖得越来越厉害。
掌心甚至已经渗出了冷汗。
湿漉漉的。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不过这也正常。
一个阴角前不久还在幻想着去女朋友家里二人独处。
结果转眼就被女朋友拉到了别人家。
而且还是前女友家。
换成谁都得被吓个半死。
要不是我一直牢牢抓着她的手。
我怀疑这家伙下一秒就会转身逃跑。
“那你们快进去吧。”
文乃妈妈笑着让开道路,回到厨房。
“别站在门口了。”
“打扰了。”
我礼貌地说道。
随后拉着灯走进屋内。
玄关里弥漫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鞋柜旁摆着几盆小小的绿植,叶片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熟悉的玄关。
熟悉的走廊。
墙上挂着文乃小时候的照片,暖黄色的灯光静静洒落下来,让整个空间都透着一种温馨而安稳的气息。
照片里的文乃笑得无忧无虑。
而现实里的空气,却一点点变得沉重起来。
这种温馨。
对于此刻的灯来说。
大概和刑场没什么区别。
我轻车熟路地朝文乃房间的方向走去。
脚步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而灯则像个刚摔断双腿、正在进行康复训练的病人一样。
一步。
一步。
一步。
慢得离谱。
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消耗她全部的勇气。
脚步沉重得仿佛鞋底灌满了铅。
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正在认真思考要不要现在逃跑。
她的目光时不时扫向身后。
又落回前方。
像是在寻找一条能够让自己逃离现实的退路。
不过最终还是没有。
她只是沉默地跟着我。
像被押赴刑场的犯人。
我也不着急。
干脆配合着她的速度慢慢往前走。
顺便欣赏她此刻的表情。
那是一种相当有趣的神情。
像是刚刚从天堂坠落的人。
又像是终于发现自己一直相信的东西其实全是谎言的人。
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却又拼命说服自己不要去相信。
眼神不断闪烁。
唇瓣微微发颤。
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一点点攥紧她的心脏。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像被人缓慢抽走了所有温度。
仿佛正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明明已经猜到了结局。
却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期待事情不会变成自己最害怕的样子。
期待这一切只是误会。
期待我真的只是带她来参加学习会。
期待门打开之后不会看见任何让她崩溃的画面。
可越往前走。
那份侥幸就越是摇摇欲坠。
像悬挂在悬崖边缘的细线。
随时都会断裂。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
忽然笑了笑。
然后微微侧过头。
凑到她耳边。
“说起来。”
我压低声音。
温热的吐息轻轻拂过她耳侧。
“刚才在门外的时候,小灯说了‘果然’吧?”
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眼睑轻轻抖动。
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避开我的视线。
没有说话。
我却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继续追问。
“原来半路上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这不是来我家的路了吗?”
“……”
灯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握着我的手不自觉收紧。
过了几秒。
才艰难地挤出声音。
“因为……”
“因为那个拐角。”
她低着头。
额前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有些发红的眼睛。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在那里转弯的时候……”
“我就觉得不太对。”
说完之后。
她像做错事一样抿住嘴唇。
眼神慌乱地移开。
我故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
“所以你才会在拐角那里说路的问题呀。”
灯没有回答。
只是肩膀微微缩起。
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我眨了眨眼。
继续用无辜的语气说道。
“可是我也没跟小灯一起回过家呀?”
“……”
灯愣了一下。
那双失神的眼睛缓缓睁大。
我笑眯眯地看着她。
“难道说——”
“你尾随过我吗?”
“诶?”
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起头。
脸上瞬间浮现出慌乱。
“没、没有!”
她急忙否认。
声音都提高了一点。
空荡荡的走廊里甚至隐约出现了回音。
随后又像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
重新低下头。
耳根一点点泛红。
“我只是……”
“只是……”
她攥紧衣角。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沉默了好几秒之后,才艰难地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我只是目光被千夏的身影吸引着……”
“不知不觉就……”
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几乎变成了含糊的呢喃。
像一片落进水里的羽毛。
轻得快要听不见。
我眨了眨眼。
“这不就是普通的跟踪狂嘛。”
“……”
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可她却完全没有因为我故意开玩笑的语气放松下来。
反而更加局促地低下头。
肩膀紧紧缩着。
像是真的被人指出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实。
那副快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模样,让人连继续欺负她都会产生一点罪恶感。
我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而灯则更加窘迫地咬住嘴唇。
连耳尖都红了。
不过很快。
那点羞耻感又被更大的不安覆盖。
她重新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眼神一点点黯淡下来。
那扇门安静地立在那里。
明明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却像一道横亘在她面前的深渊。
我看着她。
轻轻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小灯明明知道不对劲。”
“却还是跟着我来了呢。”
灯的眼睫轻轻一颤。
沉默着没有说话。
“明明已经发现路不对。”
“明明已经猜到可能会发生什么。”
“却还是想相信我呀。”
我微微弯起嘴角。
“说实话。”
“我真的很开心哦。”
灯怔怔地看着我。
眼神复杂得厉害。
像是想说什么。
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最终只是缓缓低下头。
指尖轻轻发抖。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
声音也稍微柔和了一些。
“不过。”
“还有话必须说吧?”
灯的身体轻轻一震。
我停下脚步。
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门。
然后轻声说道。
“对朋友的话。”
“对文乃。”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客厅传来时钟缓慢走动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像是在替谁进行倒数。
灯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
那扇熟悉的房门静静立在那里。
像一道无法绕开的终点。
她的嘴唇轻轻颤抖。
眼眶也微微发红。
沉默了很久。
才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
忽然觉得。
中世纪那些被抓出来游街示众。
最后绑上火刑架的女巫。
脸上的表情大概也不过如此。
绝望。
恐惧。
不甘。
以及明知结局却无力反抗的悲哀。
终于。
我们来到文乃房门前。
空气仿佛都安静下来。
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我抬起手。
轻轻敲了敲门。
“是我。”
门后安静了一瞬。
那短短几秒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灯下意识屏住呼吸。
指尖微微发冷。
紧接着。
啪。
传来一声清脆的开锁声。
那声音像落下的法槌。
让灯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我拉着灯的手腕,把她领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