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结果是，当我到电车站的时候，站在那里的不是由奈。

站在那里的白发少女，微微仰起头，眺望着我所不知道的方向的天空。她意识到这个方向有人来后，便把目光向我投来。

她的表情变得很不知所措。

“织……”

为什么是织在这里。

她大概也不知道我会出现，眼神漂浮不定。

这里除了我们的其他人，各自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机屏幕上，或是观察云朵的变化。

我缓步走向了那里，然后站在了织的身侧。

她的呼吸显得有些急促，亭下的阴影滤掉了正午阳光的燥热，那片暗色落在她脸上，竟让她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率真。

“水濑老师怎么在这里？”

像是上周在水族馆里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她的语气比我预想中的更平静。

“由奈把我叫过来的。”我停顿了一下，“结果她还没有到。”

“咦？”织疑惑地发出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脚，“我也是被里见小姐叫来的……”

“……”

由奈？

分别联系了我和织，说好要与对方约定在这个车站会面，结果其实是想让我和织在这里见面吗？

由奈，你这家伙……

“那……她叫你出来做什么。”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里见小姐说，有些话想和我当面说。”

“这样啊……”我想起了由奈在水族馆里对我说的那番话，感觉她有点为我操心过头了。“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什么？”

“她可能不会来了。”

“……水濑老师呢？”

居然反过来问我吗。

“我打算……原本是要和她一起去见一个老同学，但是现在只能一个人去了。”

这时候，电车也已经停在了我们面前，身边的人都自觉地排成一条队，依次登上了车。

“我也一起去吧。”

织从我的身侧窜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队伍的末尾，然后转过身，冲我笑了笑。

“诶？”

“毕竟……”她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了歪头，“我还想再知道更多，你和月见老师的故事。”

车厢内视野摇曳，窗外的高压电线此起彼伏。

“织。”我轻念着身边的人的名字，她转过身来等待我的下一句话。“我这次要去见的，就是之前说过的那个情敌。”

“……那个男生吗？”

“嗯。说实话，我完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以前是，现在也是。”

“虽然说不太清楚……”织的手指在裙摆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但是只要水濑老师能把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传达出去，就一定没事的。”

真正想说的话……如果织对我诉说的，她的那些过去，那些就是她真正想对我说的话，那么我现在，绝对还没有好好回应过她。

然而她似乎也没有需要我作出回应的意思。只是因为我把她逼到了那种地步，所以她才会说。

或许，如果织没有看见我的小说，没有听见我那天的演唱，她就能拥有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吧。

“说起来，你是不是说过，喜欢我来着？”

“咦呀啊？！”

至于露出那样的表情吗……

她的脸霎时间变得红热无比，捏紧的拳头激动地打着颤。“是、就是这样哇。”好像还一不小心用了方，。她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愣了一下，耳朵尖更红了。

但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平。

“我喜欢水濑老师。”

她字正腔圆地又把这件事向我通告。

“我知道我知道……”真是麻烦的人……我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喜欢你。”

“……织……是因为我——”

“不是。”我明明连话都没有问出来，她就强行打断了，“不是因为拯救什么的……虽然说这也是一点原因……别搞得我像是个求助者啊。”

“啊，嗯。”

“水濑老师让我振作起来了，这是事实。”她眼中的坚毅让我的呼吸几乎发不出声，“但是，我大概想明白了。我喜欢水濑芹。”

“……”

“请和我交往吧。”

咦？

哈？

诶？

这份女子高中生式的告白，正如海潮般侵蚀着我的脑袋。

我该怎么回答？我、我我……

我不是要去见千桐来着吗？为什么半路上被人告白了？哈？哈？

“请容我回味一下……”

“回味？”

啊……这个人。我实在搞不懂这个人。或许她那天站在我家门口按响门铃后，发现开门的那个人没有认出这个染过发的自己，她真的打心底沮丧过吧。

可是她还是个很活泼的孩子。起码在我所接触过的人当中，她很活泼。

我真的不知道她就是那天突然在我面前哭起来的女生……她是怎么想的？她口中的喜欢，一开始只是仰慕吧？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成了恋慕？

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也没有被这样告白过——不对，我现在就正在经历着啊。

我的天啊……

铃子……铃子当时算是什么都没说，就直接亲上来了，搞得我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织会亲上来吗？那我是不是该护着自己的嘴巴？

应该不会吧？如果她有那个想法，我现在就没有办法思考了才对。

不对，不对。

和铃子以外的人交往什么的……

“……不要。”我有气无力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啊，被拒绝了呢。”她反倒笑了出来，这让我更加不安了。

“——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啦~”放声一笑后，织踢起了双腿，微微后仰着头。“谢谢你，水濑老师。”

“……嗯。”实际上我现在还没有缓过来。

“电车上有很多人，但果然还是只看得见水濑老师呢。”

“滚啊，你好油腻。”我无奈一笑，“不过，你不会受打击吧？”

“仔细想想还是有点。”

“抱歉……”

“嘻嘻，但是能够说出来，真的超~痛快。”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但硬要说的话，织还是没有吧铃子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理由告诉我。

她迟早会说的吧……

“——所以，水濑老师不用感到紧张。“她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好好地把全部想说的话，都告诉那个同学，这样就够了。无论是诅咒还是祝福，都要说出来哦。”

我要和千桐说的话……

高中时期的水濑芹，是一个下定过决心，要自己一个人在这三年里向家人证明自己的能力的女生。但在遇到铃子后，身边也不是空无一人了，有时候也不仅仅是两个人。

那些不被我称之为朋友的人，那些从未被我所重视的人，在铃子的牵引下，也不知不觉与我产生了联系。

从前的我，根本没有思考过这些事情。

“那……你可要做好失望的心理准备了。”我合上眼，心平气和地说。窗外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热的橙红色。“现在的织还不了解以前的水濑芹，所以，不要认为我是什么很好的人哦。”

“无论水濑老师曾经是什么样的人，都不重要。”

因为现在的我就是现在的我。

想想就能知道，她想告诉我这样一个老掉牙的道理。

但是，曾经的我……明明很重要啊。

没有曾经的我，也没有办法拼凑成现在的我。曾经的水濑芹就像一道无法消除的伤疤，死死地烙印在我的大脑深处。

“但愿会是这样吧。”

织浅浅地笑了一下，把视线移开。

“——说真的……我挺羡慕你们的。”我把双手搭在大腿上，吐出了一口气，“能把那样的过去向他人诉说，却还能够展现出从未受过伤害的样子。”

“……”

“我真的……很羡慕。”

“这不是值得羡慕的事哦。”她悄悄把手摸索过来，指尖碰到我的手指，然后轻轻扣住，“如果保持那个状态太久，迟早会崩溃掉的。”

我没有去顾虑她手上的动作，静静地听着。

“——所以才会发生上周那件事。”

“织……”

“我认真想过了，就算那天水濑老师什么都没做，我也一定会说出来的。”我的手被温暖的触感所覆盖，我也能想到她此时在做什么了，“那便是……我终有一天，会告诉水濑老师的事情。”

啊……

原来是这样啊。

那一天的水族馆里，我们都把各自最想对对方开口的话，用最狼狈的方式吐露出来了。

“不过我还是有一点很惊讶。”我看着自己被紧扣着的手，喃喃道，“你是怎么和铃子认识的……”

“月见老师……月见老师她一定把所有事情，都写进了那本小说的手稿里了吧。”她抓紧了我的手，“那是水濑老师必须要看见的……关于月见老师的全部。”

“这样……”

“水濑老师看完了吗？”

“我……还没敢看。”

但是我现在感到很庆幸——铃子没有把织当成传话的工具，她……

虽然说我不太可能接受织的告白啦。

“——我的打算是，和千桐聊完之后，就去把《诀别》看完。”

毕竟……

这是铃子最想对我说的告别啊。

***

等待的时间还没超过五分钟，我却已经精疲力尽了。

织的状态看上去会比我好一些，可能是她不需要顾虑那么多的缘故吧。

“——累~死了。”

门外隐约传来了这样俏皮的抱怨声，像是个不正经的男性，而那个人的身影正在向门口靠近。

哐当。

门被打开了。

——那个人的领带明显歪了好大一个弧度，像是刚刚跑过来的，白色的工作衬衫看上去却很平整，应该是有被精心熨烫过。

他在进门后很快就收回了一脸半死不活的表情，然后径直走到了我的对面坐了下来。

“久等了。”他微微低着头，口中小心地喘着气，然后理好了领带，“……为什么之后我还要去买菜啊？”虽然这句说的特别小声，但我还是不小心听到了。

“呃……打扰了……千桐。”

千桐坐在我对面，和我之间隔着一张深灰色的长桌。

“水濑。”

他没有看我。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那道划痕上，又或者什么都没有看。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没有敲，没有动。

“……好久不见。”他又说了一声，声音比电话里更沉一点。

“嗯。好久不见。”

我应了一声，然后空气就安静了。

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织的。她坐在我旁边，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千桐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来不及捕捉他眼睛里是什么表情。然后他的目光移向我身旁的织，停了一瞬。

“这位是……？”

“啊……是、是朋友。”我说，“羽川织。”

“朋友？”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追问。他朝织点了一下头，“你好。”

“你、你好……千桐先生……”织的声音比我预想中要小。

千桐重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我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似乎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是高中那个水濑芹——那个从不正眼看他的、阴沉沉的、整个人都缩在铃子身后的女生。

“水濑现在是大作家啊……”他嘀咕着，“还是和以前一样呢。”

“啊，是的……但不算是大作家。”

“别那么拘谨嘛，那么久没见。”千桐眯着眼睛笑了笑。不得不承认，千桐算是男生中属于【漂亮】的那一类，他的长发给人的感觉就是很飘柔的……

“——说起来，你和由奈还有联系啊。”

“也只是上周突然见到了……千桐之前和她有联络吗？”因为由奈很快就把千桐的联系方式给我了，所以我想他们应该有保持联系。

“没有。”他把眼睛转向另一边，“她也是突然打电话给我的。”

“怎么这样……”

“很符合她的性格呢，把人捉弄于无形之中。”

千桐说完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自嘲。他往桌上的水杯里倒了些白开水，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沉默又漫了上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全部被揉在一团，怎么都抻不平。

“水濑。”他忽然叫我。

“嗯？”

“你……”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找我，就是为了说好久不见？”

不是。

当然不是。

可是被他这么一问，我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了。

“……也不全是。”

“那就是有事。”千桐往后靠了靠。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世界中。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窗户玻璃上有只找不到方向的小飞虫，正在拼命往外面撞。

“你可以直接说。”他顿了顿，“反正我也有事想问你。”

有事想问我？

我愣了一下。他能有什么事想问我？关于铃子的？还是关于……别的什么？

“千桐……”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我想问的是，关于铃子……”

“打住。”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向我，动作不算粗暴，但很果断。

我的嘴合上了。

“太快了。”他说，“你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不懂怎么和人聊天。”

“……”

“水濑，你听我说。”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搭在膝盖上，“我们七年没见了。七年。你上来就问我那个……你让我怎么接？”

他说的没错。

我知道他说的没错。

可是我没有别的方式。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几乎没说过话的人寒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话题来填补这七年的空白。我和千桐之间没有“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的那种关系。我们之间只有铃子。从来都只有铃子。

“所以。”千桐深吸一口气，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纸袋，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先让我缓缓。”

他从纸袋里掏出两罐咖啡。一罐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罐推到我这边。黑色罐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空调的冷气里泛着哑光。我看了那罐咖啡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织在一边坐着，大气都不敢出。她的视线在我和千桐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警惕的小动物。

“水濑现在……”千桐拉开自己那罐的拉环，发出一声清脆的噗呲声，“还和铃子在一起吗？”

“……嗯。”我说。

不是撒谎。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在一起】——我一直和她在一起。在她的日记里，在她的设计稿里，在她留下的那本手稿里，在每一首她写过的歌里。

千桐喝了一口咖啡。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易拉罐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慢慢地转。

“那就好。”他说。

我分不清他这句那就好，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千桐。”我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真的……不想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他把易拉罐转了一圈。罐身上凝着的水珠被他手指抹开一道，露出底下深黑色的金属。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想。”他说，“但我不想在咖啡还没喝完的时候就被你搞得哭出来。”

“……”

“所以，”他松开易拉罐，把手放回膝盖上，“说点别的。什么都行。你的小说，你最近在干什么，你为什么在国中之后就染了头发——什么都行。等我把这罐喝完，你再问。”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肩侧的粉色发丝。

染头发。

那是名为反抗期的一个夏天。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生，为了让家人把自己赶出家门，擅自走进了理发店。

“染头发……”我开口。声音有点涩，像很久没用过的机器重新启动时的第一声。“因为我想这么做。”

千桐没有接话。他又喝了一口咖啡。

那只飞虫还在撞玻璃，一下，又一下。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会明白，那层透明的、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它能够穿过的。

织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有躲开，也没有回握。

“千桐。”我说。

“嗯。”

“谢谢你愿意见我。”

他顿了一下。嘴角牵动了一下，脸上的线条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下。

“……你变了。”他说。

“是吗？”

“以前的水濑，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的水濑。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阴沉、尖锐、对所有人都竖起刺。铃子是唯一一个没有被那些刺扎跑的人。千桐是唯一一个被那些刺扎过、却也没有完全跑掉的人——他只是站远了，站在刚好不会被刺扎到的距离，然后一直站在那里，站了七年。

“但是……我一点都没变。”我说。

“是吗。”他低下头，盯着手里那罐已经快见底的咖啡，“也许吧。”

他把最后一口喝完。易拉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好了。”他说。

语气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不是放松，更像是某种放弃——放弃了用寒暄来拖延，放弃了假装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老同学叙旧。

“你问吧。”

“你讨厌我吗？”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大概也只是吓了一跳，同样没有勇气注视我。

我感受不到织的动作，也忘却了自己的呼吸。

“真的要我说出来吗？”他的语气不再像几秒前那样轻松，变得尖锐了起来，“你要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吗？”

“我……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讨厌。”这我当然知道……

“——讨厌到想让你去死。”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水濑老师……”织的面庞出现在我的余光中，她的眉头拧着，嘴唇微微张开，在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这是早就已经下定了结论的事实。

我和千桐是敌人。

“没关系……”我动了动手指，示意织不需要做任何事。

“水濑，你是个自私无比的人。”粉色的发丝在瞳孔的缩放中，渐渐变为了灰白色，我眼前的视线与脑中的思绪都开始化成线缠绕在了一起。“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你都是处在一个被动的状态，你从来都没有插手或是阻止铃子的任何决定，无论什么时候都……”

好晕……这种感觉明明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

“——你只会一味地听从铃子的所有请求，享受着铃子给你带来的快乐，根本不知道自己对于她来说是什么存在。换句话说，你完全没有真正在意过铃子。”

“我没有……！”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那个“没有”之后应该跟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没有不在意？没有只享受不付出？没有辜负铃子？

千桐没有打断我。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等着那个永远不会从嘴里出来的下一个字。

空调的出风口对着我的后颈，冷气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汗珠吹成冰凉的细线，顺着皮肤往下淌。我却觉得热。从胸口开始，热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烧到指尖，烧到眼眶。

“你自己也应该很清楚，创作者的内心和思考方式是和正常人不一样的，同时心灵也是极为脆弱的。”他没有在说谎，“正因为这样，你和铃子才……明明是铃子走向你的啊？为什么……为什么是铃子死掉了？”

为什么是铃子死掉了……

对啊……为什么？

等等……！

“千桐……？”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那本小说发行之后，大概就知道了。”千桐的语气很冷静，没有怒火，也没有宣泄，“铃子死掉了。我想，很大一部分原因一定是你吧。”

“我不知道。”空调难以冷却我的大脑，汗珠从脸侧缓缓流下，“我……我当然想过是我的原因啊……”

“哈……你就是这样。”他半捂着脸，苦笑起来，“水濑，你知道吗，铃子她啊，以前虽然说是个笑口常开的人，但是总会让人感觉她的眼中是不是缺了些什么东西。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那一定是心中有什么缺陷吧……所以我想过自己要保护她。”

“……”

“但是，铃子缺少的不是保护，她会和我保持着距离，我最后索性也只是在远处看着她。“他的声音在这里轻了下去。

”——这时候……一个叫水濑芹的女孩在课堂上因为自己写的作文挨批了。”

“铃子就是那个时候找到我的……”

“那之后，铃子的眼中的光芒就再也没有缺陷了。所以我明白了……我只不过是……在追求帮助他人的优越感。而你，不需要那种优越感，也能够让铃子满足。”他突然站起了身，“我是罪人啊。”他如此爽快地说。

“不要那样说自己……”我微微抬起头，却还是感到疼痛不已。

我努力继续去抬起自己昏沉沉的脑袋，却没有看见他的脸。

只看见他挥了挥手。

他的左手上闪过了一道亮光。

那是无名指上的……戒指。

“即使你是个糟糕透的人，但你也是唯一能走进铃子世界的那个人，唯独这一点，我才觉得你没有那么讨厌。”

千桐叹口气后笑了一声，然后走向了门口。

“——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

——“才不是这样的！”

织的声音在我的身侧炸开。

千桐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呆呆地把头扭向织。她已经站了起来，怒目圆瞪地看着那个人。

“羽川小姐……”

“水濑老师从来都不是你说的那样！！！”她拼尽全力地嘶吼着，模糊的视线中还能看到飞溅出的泪花，“水濑老师为了月见老师，愿意把她带到很远的地方，从来都没有掩饰过自己想的任何事情！就连月见老师写的这篇小说……她到现在也还没有做好把它看完准备……你口中的那种人，是不会这样在意月见老师的啊！！！”

“你为什么要这么激动啊……”

“而且——水濑老师最喜欢月见老师了！你这个一点都不了解她的混蛋，是不会明白的！！”

“啊……”

千桐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他一直知道却不愿意承认的事。

不行……我摇摇欲坠地起身，抓住了织的手腕。“别说了……”

“可是……他在随意践踏你和月见老师啊……！”

“够了……已经够了……”好痛……

不仅是大脑……还有心脏，全身都在隐隐作痛……

这种感觉……

就像是那天晚上喝下了那瓶酒一样……

眩晕。失重。身体的边界变得模糊，分不清哪里是皮肤，哪里是空气。

搞不好……

我……

“水濑老师……？！！”“水濑！”

视野的边缘开始变暗，最后连我面前那张深灰色的桌子和桌上那两罐咖啡都看不清了。

织的手腕从我指尖滑走了。也许是我松开了手，也许是她的手自己抽走了，也许是那层模糊了一切的力量同时模糊了触觉。

啊啊……

又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