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棠视角)
一模的成绩明天才出,今天下午依旧是两节连堂自习。
我在写作业,晴栀也许已经写完了。
她坐在最前排,因为太闹腾了,被老师放在眼皮子底下。
她趴在桌子上,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看起来挺忙碌的,好像永远都打着转,坐不住,闲不下。
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她——不是羡慕她坐不住,是羡慕她哪来这么多事情忙。
想着想着,一旁的同桌侧过脸来,小声叫了我一声。
“雨,雨同学。”
我转过去。
同桌姓林,扎着一条小辫子,平时话不多,存在感很弱。
她的脸上紧绷着,声音一颤一颤的。
“那,那个……我一直有些好奇,你……和晴同学,是怎么这么要好的?”
怎么回答?总不能说一开始就是这么好的吧,但是在我的记忆里,似乎确实是那样。
她又接着往下说,语速变快了,像怕说不完话。
“不,不是想破坏你们的关系,是因为班里,还有几个同学想问一问她联系方式的说……”
晴栀的联系方式?
她不用手机。虽然现在班上已经有几个人有了手机,但她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找本人,或者找我。
找她本人的话,她不一定在,找我的话,那倒是随时都在。
“嗯,我们从小玩到大吧,”我说,“她还有点怕生。”
这是实话。
她不是对谁都那样的。她的活泼、闹腾、稀奇古怪的话,大部分只对我有。
同桌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又问:“那,可以问些问题吗?”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晴栀以后总是要接触其他人的,虽然我很想要她只有我一个朋友就够了——但我很清楚,这绝对不可以。
她会有新朋友,会有我不认识的人和她聊得很开心,会有我插不进去的话题。
那也……没办法。
同桌问了些很基础的问题,比如“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周末喜欢做什么”。
很好回答,她喜欢蓝色,喜欢吃芒果刨冰,一定要是街角糖水店的那种,周末喜欢到处乱跑。
同桌一边听一边记,好像在做采访。
只是坐在最前排的晴栀,时不时往这边瞥。
我假装没看见。
聊了有一会,我出去上了个厕所。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还在上课,各种课本上的名词从门缝漏出来。
我洗了手,擦擦手上的水,走回教室。
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我看见我的座位旁边换人了。
变成了晴栀。
她居然从最前排跑到了最后排来,林同学坐到了她的位置上,正半趴在桌上,头微微侧过来,表情像一半在看戏,一半在求助。
……
发生了什么?
我走过去,坐下。
“你怎么过来了?”我问。
她鼓着腮帮子,左右手交叉着放在胸前。
“哼,还问怎么了。你们在讲——什——么呢。”
她最后几个字是一个一个咬出来的。
她把凳子往前挪了挪,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我的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就这样看着我。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总之氛围有点怪怪的。
“没什么。”
“没什么?”她凑近了一点点,压低声音,“聊得还有说有笑的。”
有吗?我想了想。
刚才林同学记到“周末喜欢做什么”的时候,我说她“喜欢到处乱逛,天黑了都不一定回家。”同桌笑了一下。
那算有说有笑吗……
“就是随便聊聊。”我说。
她的眼睛眯起来,然后伸手掐了一把我的腰间肉。
有点疼。
“和我讲讲啦。”她声音软下来了,但语气还是有点幽幽的,“你们到底聊——了——什——么——啊。”
我看着她的眼睛,湛蓝色的一片,里面还混着我很少见的东西。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像那种……怕被丢下一样的感觉。像缺少安全感的小动物。
“我和她聊,”我顿了顿,“放学要和你一起去吃棒冰。”
她眼睛突然变得圆溜溜的,愣了一下。
“你,和她聊这个?”
“嗯。”
“你们聊了半天,就聊了这个?”
“嗯。”
她凑得更近了些,一些温热的气息打到我脸上。
她先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身体靠了过来,胳膊贴着我的胳膊,整个人像一根拉得很长、再一下就松开的绳子一样。
“这点事就不用同别人说啦。”她小声嚷嚷。
“那你为什么跑过来?”
“我……”她望望前面还在看热闹的林同学,又望望我,“换位置了。我和林同学说我想坐后面,她就同意了。”
说完这些,她又补充道:“她自愿的,绝对绝对的!”
“老师会说的。”我说。
“老师又没看见——我就坐一会啦。”
她把下巴搁在我的肩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手指不停地动着手上的发圈。
摸一下,停一下,又摸一下。
她也许以为我没注意到。
===
放学后,我们一起走到了街尾的小卖铺。
晴栀歪着头,看上去有点……单纯的傻气?
“对了,怎么突然想起要吃棒冰了?”
“只是突然想吃了而已。”我说。
其实并不,我只是想让她开心一点,以及……稍微平复一下她那种心情吧。
她今天下午虽然闹腾,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事。
一模成绩明天就出来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所以在那之前,我希望她可以和平时一样,乐呵呵的。
我们一起挑了棒冰。我选了柠檬味的,因为不喜欢太甜腻的东西,她选了原味的,她也觉得清清爽爽的就好,和我口味差不多。但我更喜欢带点酸涩感觉的。
她还趁机拿了几颗西瓜泡泡糖,开开心心地兜进口袋里,像刚拿到橡果的小松鼠。
这样的快乐总是有,不知道她为什么不会腻,但也挺好。
一起走到小卖铺门口,左手边有一块大石板,被附近的居民当凳子坐,已经磨得光滑光滑的。
我们并排坐下,石板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残余着一些温度,搁着校服裤子也可以感受到。
晴栀先打开棒冰。她先从上到下嗦着侧面,把融化的冰水吸干净,然后几口就咬完了冰棒,一口吞下去,最后叼着木棍,似乎才意识到吃得太快了,她慢慢吮着木棍上的余味。
我也打开我自己的那份,慢慢吃。
柠檬味的香精味很重,酸酸的,有点刺舌头,不过倒是能接受,毕竟也没几种好吃的口味了,还得顾虑钱包。
不过我是不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钱包?我只有一个自己缝的小布袋,洗了好多次,布都有点薄了。
“噗——”
晴栀吹了一个大泡泡,然后破了,黏在她嘴唇上。
她用舌头舔掉,又吹了一个。
她边嚼着泡泡糖边说话,一会儿说“诶你说猫知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一会儿又说“上次和你说的那个没吃过的饼干,我让我妈下次带点吧?”
话题绕来绕去,像一条跳跃着的曲线,在我们之间跑着。
我吞下最后一口棒冰,把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诶,”她声音低了一点,“一模成绩明天就出来了。”
“嗯。”
“如果我不想走,然后故意不考好的话……”
我瞥了她一眼。她在盯着前面一只正在翻垃圾的狸花猫。
“那我可能不会原谅你。”我说。
她转过头来看我,愣了一下,然后又笑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定不会的!”
看起来信誓旦旦的样子,可她大大咧咧的,真的不会遗漏点什么吗?
她到底有没有把握,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没在开玩笑,她刚刚那句话,绝对不是随便说说的。
我还没来得及想,她就指着前面,说:“哎,雨雨你看。”
那只狸花猫不知道怎么,顶着个纸袋子朝我们走来。纸袋子歪歪地扣在它头上。它一边走,纸袋子一边晃着。
随着一呼一吸,纸袋还一下鼓起,一下变扁,看起来有点莫名的喜感。
“这是什么啊……”我说。
“这是猫啊?”她问。
两个人捂着肚子笑着,等到肚子有点疼了,她站起来,走到猫的面前。
她蹲下来,轻轻地把纸袋拿了下来。
猫眨了眨眼睛,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也许知道是谁帮了它,它开始蹭起晴栀的腿。
晴栀伸手撸它的下巴,它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想我家咪咪了……”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我……怕雨雨也会突然不见。”
她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和猫说,再或者是和我说。
“你不会的,对吧?”她指着猫问。
猫又蹭了蹭她的手心。
我的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然后死死往下一拽。
很疼,闷的、沉的,带着点我对自己的责怪。
她还在担心这个。
我,我……
算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然后伸出手,放在她头上。
她的头发有些炸毛,我轻轻抚着,一缕一缕顺平。
她抬起头看我。
“干嘛。”
“要不要再来根棒冰?”
“我请。”我补充道。
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猫也不摸了,人一下子就闪到了冰柜面前,弯着腰往里面看。
“我可不可以拿最贵的?”
她回头看我,眼睛亮闪闪的,不比啫喱笔写出来的字暗淡多少。
“……行。”
晴栀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