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栀视角)
大前天从糖水店回来后,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话。
“你考得好的话,就去市里吧。”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想了许久才出口。
所以,我“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当然了,让一小步,没什么的吧?
可她这几天总是闷闷的。本来她就呆,发呆的次数比平时还要多,眼角的黑眼圈越来越深。
她一定又在夜里翻来覆去了,一定是偷偷闷着这件事吧?
有只呆呆的雨想了这么久,我当然要做点表率了。
至于考好了走不走嘛——那另谈啦。
只想要她呆呆的脸上多些笑容,我一定要考好!
这两天我把错题本都翻了出来,涂涂画画、全部钻研了一遍。
她路过我座位的时候,视线会飘过来。
像那种——怎么说呢,像冬天晒太阳的感觉,暖洋洋的,超级满足的样子。
所以我也很开心。
考试很顺利。
答题从头到尾都没卡壳,写完发现还有二十分钟,我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没发现什么大问题。
交完卷,我走出门。她已经在走廊等我了。
我跑过去,差点撞到她身上。
“怎么样?”她问。
“很顺!”我说,“几乎没什么卡壳,还多了好多好多时间。”
她眼里的暖光晃了晃,像化开一样。
“晚上做好吃的。”她说。
“真的?”
“嗯。晚点一起去买菜。”
晚点一起去买菜——她说的。
好耶,今天是幸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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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细细数着时间,下午的放学铃一响,我就拉着她往外走。
“你急什么。”她被我拽得踉跄了一下。
“才不急呢。”我狡辩。
谁急了?那当然是我了。
这可是她第一次带我去买菜!
我妈带我去过几次,但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印象里只有嘈杂的声音和拥挤的人群。
“你以前怎么都不带我去啊?”我边走边问。
“买菜很累,也很无聊。”
“那今天怎么带了?”
她好像没听见一样,可明明指尖都有些发烫了。
等到了菜市场,我才发现这里与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小时候觉得好大好大的地方,现在看起来也只是一片小地方,被专门划出来摆摊什么的,在道路的旁边还有些店铺。
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混杂着青菜的泥土味和鱼腥味。
但让我意外的不是菜市场的样子。
是雨棠。
“诶呀,小雨来啦?”卖菜的阿姨一看到她,就朝她招手。
“嗯,张阿姨下午好。”她点点头。
“今天想买点什么?诶呀,买点番茄怎么样?早上刚到,可新鲜了。”
“等一下吧,我先看看。”
我们继续往里面走。又有好几个人喊她,都是些问候之类的,虽然很简单,但足够让她把我落在一边了。
……
“小雨棠,今天带朋友来啦?”又一个阿婆叫她。
“嗯,带我好朋友来逛逛。”她回答。
她又看了我一眼,对阿婆说:“晴栀,我最好的朋友。”
我在旁边站着,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是——她最好的谁?
现在大家都知道啦。
不过其实不只是普通的朋友啦,我没说。
咦,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我还没开心够,就差点被人流冲开。有人推着自行车从旁边过去,车筐里装满了青菜,擦着我的胳膊过去。
我下意识松开了雨棠的手。
她偏过头来看我。手指还微微蜷曲着,悬了一会才慢慢收回去。
“人太多了,”我说,“靠近点啦。”
我的手绕过去,挽住了她的胳膊,又往自己这边挽了挽,贴紧了一点。
她的手臂软软的,热热的,像冬天抱着暖水袋的感觉,但又不一样。
暖水袋不会僵一下,也不会连呼吸都变轻了。
“不热吗?”
我没回她,指了指旁边水果摊上的梨。
“像不像雨雨?”
圆溜溜的,看起来就很呆。
“像什么?”她没听清。
“像——”
好疼!
我的话还没说完,胳膊上就被拧了一下。
“诶——”
我还没来得及说完,脑袋上又紧接着一劈。
不是一下,这次是两下!
“你最近打了好多次了!”我闭着眼抗议。
我睁开一只眼瞄了瞄她。她的嘴角有点不自然地下压,看上去有些滑稽。
“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就把你塞到那个摊子底下。”
暴力雨,就知道动手。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她又盯了盯我。
不对,手抬起来了!
我立刻闭嘴。
接着在菜市场里逛,哪个档的菜新鲜,哪个摊位价格公道,她好像全都知道。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弯下腰挑菜。她拿起一根黄瓜稍微举高了点,看了看,又放下,换了一根。
“买菜还要左看看右看看吗?”我问。
“要看颜色、看形状、看底下有没有烂。”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眼,然后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猜。”
“你诓我!”
“你猜我诓没诓。”
我哼了一声,不再问。
我注意到——她买菜的时候会把叶子反过来看看,会把番茄举到鼻子底下闻一闻。
原来买菜不是随便看看,只要没坏就可以了吗?
好无聊。我瞥了眼旁边,有一个小孩牵着妈妈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妈妈买菜,然后被领走,小小的手上还拿着一袋菜。
……不行,我要帮忙。
“有什么我能做的?”我问。
她指了指旁边那堆绿绿的,一根一根的东西。
“去挑些葱。”
葱?这个我当然认识了。
我走过去,蹲下,在一堆绿油油里挑了几根最大的,看起来最精神的,拿回来递给她。
“搞定了!”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她抬头看我,再看看手上的那根东西。
“这是什么?”
“葱啊。”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葱吗?”
“你在问些什么?不是叫我挑葱吗?”
“……这是蒜叶。”
“……啊?”
“葱是空心的,蒜叶是扁的。你这拿的是蒜叶。”
我低头看了看那几根东西,又去观察摊子上剩下那些。
哪里有区别?不都是绿的吗?
雨棠是没笑,但她旁边的老板笑了。
“这个是你妹妹吗?”老板问她,笑呵呵的。
“差不多,”她说,“只是不愿意叫人。”
谁是她妹妹了!
我瞪她,她把脸转到另一边去。
真服了这家伙了!
转念一想,那样的话好像也挺好?可以和她更近一些了;可以和她一起睡一张床,被子也是盖一床;可以用同款的东西……
当然,现在好像也可以做这些啦。
因为如果真的是那样,那我们就只会是一种关系了,不会有其他的可能。
距离虽然很近,但始终不会更近的那种。
所以还是现在好——
“这两根我要了。”她把蒜叶递给老板,装进袋子里。
她说虾要用蒜叶去焖,所以一同买了。
没白费我一片苦心,好耶!
买完最后的这点东西,终于是可以回去了。
好累——
我提着一个袋子,她提着三个。我想帮她拿一个,她说不用。
我拍拍胸脯,说我的力气大,她说:“你上次连个瓶盖都拧不开。”我说那是不小心的,她就敷衍说:“嗯,不小心的。”
什么跟什么嘛……那真的是意外!
我们往外走,路过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她又停下来和老板说了几句话。
我以为她在聊天,结果她在说——
“便宜一点嘛,我都买了这么多了。”
老板犹豫了一下,最终摆摆手,说:“行行行,给你少两块钱。”
“老板生意兴隆——”
然后她付了钱,走了。
我愣在原地。
这就是……砍价?
“雨雨真的好贤惠呢……”我发自心底地夸道。
话刚出口,小腿就挨了一脚。
“又怎么了!!”我转过身瞪她。
她嘴唇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你,你说什么呢……”她左手扯着另一侧的衣袖,声音闷闷的。
“贤惠啊,”我说,“雨雨精打细算的样子,做饭的样子——”
“闭嘴。”
“都很贤惠——”
手又抬起来了。我赶忙护住头,闭上眼睛。
但没有疼痛落下来。
“……回家。”她举着手说,声音小得像说悄悄话。
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开,塑料袋在手上晃来晃去。
我小跑追上去。
她走在我旁边,提着一大袋东西,手指被塑料袋勒得发红。
我弯下腰,伸手把袋子的另一端抢过来。
她停下来,偏过头来看我,轻哼一声又往前踏着步子。
我们就这样一人一边,一起往前走。
袋子晃晃悠悠的,像在荡秋千。
她的影子歪歪斜斜的。本人和平时一样,马尾翘起来一小节,像一只竖起来的耳朵。
她时不时会偷偷往下看。
是在看我的手。右手手腕,那个发圈。
她送我的那个。
呆雨,走路都不看路。
我拉了她一把,她才没和电线杆来个大大的拥抱。
“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她小声嘀咕,走得更快了。
我送她的那个海棠花发卡,她今天仍旧戴着。只是夹得松了,往左边滑了一点点,花瓣都快掉到刘海上了。
我伸手,轻轻把那枚发卡取下来,她的脚步跟着停了下来。
“歪了。”我说。
热风从巷口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我捏着那枚发卡,对准位置,别得比原来更紧。
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额头,她轻轻缩了一下,但没躲。
我用拇指把夹紧的部分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松了。
“好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发卡。手指顺着花瓣的边缘摸着,停顿在上面。
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像夏天的傍晚,太阳落下去了,但天边还有最后一点光。轻轻的,没有那种让人不自在的感觉。
她眼底含着笑,没有放出来。
“你刚才为什么打我?”我问。
“什么?”
“在菜市场,你说什么贤什么——”
“贤惠?”
她果然是很容易害羞的人。
“就是那个。”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她的语气硬了一些,但还是小小的。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眼睛直直盯着前面的路,好像那里藏着什么东西一样。
好吧。她说我错了,那就是我错了。
“那——你为什么打了两次?”
“听听熟没熟。”
“什么?”
“西瓜不是要拍一拍听声音吗。”
“我脑子里没那么多水。”
“差不多。”
我又想追问,但看她越来越不正经的表情,就知道她不会怎么认真回答了。
她就是这样。认真的事用玩笑说,玩笑的事用认真说,然后偶尔还蹦出两句分不清楚的话。
真不清楚这家伙脑子里是什么。
算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她的手在袋子的另一侧,偶尔碰到我的手指,凉凉的。
时间已经不早了,菜市场的声音在身后慢慢变远。
我没有躲。
她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