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后的第一天早晨,于旸悠悠转醒,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尾落下一道亮线。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几秒,脑子里慢慢开始运转。
这是哪里?
她眨了眨眼,天花板,白色的,比宿舍的低一点。墙壁,也是白的,贴着几张风景画——昨天她们一起贴的,她说太素了,她说不素,但最后还是让她贴了。窗户,挂着新买的窗帘,淡蓝色的,是她选的。
这是……新的房间。
意识慢慢回笼,然后她感觉到身边有呼吸声。
她转过头。旁边有一张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每一根睫毛。
是化简。她还在睡,眼睛闭着,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均匀,胸口轻轻起伏。
于旸看着她,愣了几秒——她知道自己应该认出这是化简。她知道。但那张脸,在刚睡醒的这一刻,看起来有点陌生。
就是那种……需要确认一下的陌生。
她看着那张脸,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确认程序:眉眼,是她的。鼻子,是她的。嘴唇,是她吻过很多次的。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是她的。还有呼吸的频率,她睡着时那种轻微的鼻音——确认完毕,是化简。
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跳有点快。
这是什么感觉?开心?紧张?还是……
化简的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于旸。
“早。”她唇角扬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
于旸愣了一下,然后靠在她怀里:“早。”
化简看着她:“在想什么?”
于旸想了想,老实回答:“在想……这是什么感觉。”
化简笑了,伸出手,摸摸于旸的脸。“不用想。就是‘早上好’的感觉。”
于旸看着她,愣了几秒,然后笑了。她往前凑了凑,抱住化简,脸埋在她肩膀上,手臂环着她的腰。
“我喜欢这个感觉。”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推演,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嗯,”化简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也喜欢。”
那天之后,日子开始有了新的节奏——白天各自上课,晚上回到那个小小的家。
她们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在书桌边学习。她看她的专业书,她做她的作业。偶尔抬头,对上彼此的目光,笑一笑,又低下头继续。
然后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一起拥抱着在早上醒来。
于旸的那种不同,也开始变得无所遁形。
清晨,有时候于旸比化简先醒,她会看着化简的脸愣几秒,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像是在辨认什么。几秒后,像是终于对上焦,她眨眨眼,慢慢笑起来,往前凑一点。
“早。”
化简有几次假装睡着,偷偷观察她。那几秒的空白,让她心里有些酸涩——即使是最亲密的人,睡眼惺忪的时候,在她眼里也像陌生人。
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她只是等着那几秒过去,等着她认出自己,然后对她说“早”。
有一次化简买了一件新毛衣,她穿上后,站在于旸面前,想让她看看好不好看。
于旸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愣了一下——表情和看见陌生人时的愣一样。
于旸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开始往下移动——看衣服的颜色,看衣服的款式,看她的站姿。她眨眨眼,认出来了。
“好看。”她露出一个笑,“新买的?”
化简也笑,走过去揉了揉于旸的头发,“嗯,新买的。你第一个看见的。”
于旸往前凑了一点,抬手摸摸那件毛衣的料子,“软软的。”她又把脸埋进去,“很舒服。”
她没意识到,也很习惯这种“需要确认”的过程。
但化简记下来了。那天晚上,她在记录本上写:
“换了新衣服的时候,她第一眼是茫然的。然后会找其他线索——声音、气味、站姿——来确认是我。她常常需要更多信息。”
有一次于旸背书到很晚,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化简问她“今天怎么样”,她想了很久,突然说:“我不知道。”
化简看着她的眼睛,于旸的脸上满是茫然,像是被困在什么地方出不来。
“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她一字一顿,语速很慢,“应该是累?但好像不只是累。应该是不高兴?但也没有不高兴。就是……”
她顿了顿,皱了皱眉,“就是……不知道。”
化简抬手,把她抱进怀里。“没关系,不知道就不知道。”
于旸靠在她怀里,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其实……我好像知道。我就是想不起来那个词。”
化简轻轻拍着她的背,“没关系,慢慢想。”
又过了一会儿,于旸说:“嗯,是难过。”
“今天实验失败了,师姐说了我两句。失误不在我,我也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但我还是有点难过。刚才想不起来那个词,现在想起来了。”
化简的心揪了一下。那天晚上,她在记录本上写:
“压力大的时候,她会情绪过载,她的推演程序会变慢。问她怎么了,要等很久。她的沉默是在找词,找那些能够描述她情况的词。”
有一回于旸洗完澡出来,头发擦得半干,动作却突然停了。她就那么坐在床边,头上挂着毛巾,看着前方发呆。
化简看到了,从书桌前站起来,走过去坐下,“在想什么?”
没有回答。
化简等了几秒,还是没回答。她也不催,就那么陪她坐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于旸开口了:“没……没想什么。就是在,恢复。”
她的目光是虚焦的,像是在看着前面,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刚才洗澡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了。没有声音,没有画面,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在水里。”
她顿了顿,“不要紧……等一会儿就好了。”
化简听着,心里像被什么捏了一把。她的于旸,变成空的了。
她靠过去,轻轻抱住于旸。于旸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她身上。
“累吗?”化简摸了摸她的头。
“嗯。”
“那靠一会儿。”
于旸没说话,闭上眼睛,靠在她身上。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动了动,握住化简的手,十指相扣。
那天晚上,化简换了一本新的记录本——第一本已经写满了。
“在最累的时候,她会放空。那几分钟里什么都感受不到,也什么都推演不出来。她的沉默是真的没有东西可说。”
她翻开第一本记录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关于于旸的日常观察(一)。
她翻了几页,看看之前的记录。有些是搞笑的:
“今天她对着冰箱发了十秒的呆,然后说‘这是冰箱’。我说是。她说‘我知道,就是在想它为什么叫冰箱’。我差点笑出声。”
“她认人的方式:先看衣服,再看站姿,再听声音。如果这三样都对不上,她就会假装认识那个人,装出活跃的样子,然后回来一脸茫然地问我‘刚才那个人是谁’。”
“她每次洗完澡出来,都要在镜子前愣一会。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这个人好奇怪’。我说这是你呀。她说‘哦,丑丑的’。”
但也有些是让人心疼的:
“今天她问我,‘你觉得我奇怪吗’。我说不奇怪。她说‘可是我觉得自己奇怪’。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总是先考虑别人。走路走在后面,让别人先。默不作声地为拎着包的人多掀几秒的门帘。好像那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她从来不主动说自己累。只有我问了,她才会点头,然后靠过来,伏在我怀里,像只终于被允许休息的小猫。”
“她总是偷偷看我。她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种目光有点让人心酸,像是确认我还在这里。”
“她从来不要求什么。问她吃什么,她说随便。问她去哪儿,她说都行。问她想要什么,她说‘这样就很好了’。她说的‘这样’,就是我抱着她的时候。”
“我想让她知道她值得。值得被爱,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拥有所有她想要的东西。但这句话我说了很多遍,她还是不太信。”
化简把本子放好,关了灯,躺在床上。于旸蜷缩在她旁边,已经睡着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睡梦中的于旸动了动,无意识地往她这边蹭了蹭,鼻尖贴在她的睡衣上。
化简轻轻笑了一声,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晚安,我的小太阳。”
化简说完,想起了于旸的名字——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谓晨明。
她笑了,把于旸抱得更紧了一点。
不管有多难,不管要等多久,她都会陪着她。
直到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