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旸的呼吸滞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化简。化简也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坚定,还有一点心疼。
“你、你说什么?”于旸的声音有些发抖。
“租房子。”化简说,“我们一起住。我大三了,可以申请校外住宿。学校有政策,大三以上学生可以申请走读。”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和我一起,好不好?”
于旸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化简摸了摸于旸的头,“和我一起,不用再掐着门禁时间分开。不用再在宿舍里小心翼翼。你想抱多久就抱多久,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抬手,轻轻擦掉于旸眼角的泪,声音温柔似水:“你想要的自由,我给你,好不好?”
于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可是……可是……”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是房租……我……我付不起……”
化简笑了。“我付。”
“可是……”
有一个声音在于旸脑子里响起来——你不配。你不配让她为你做这些。你不配占用她的时间、她的精力、她的钱。你不配成为她生活里的负担。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于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地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咽了下口水,鼓起勇气,想把一切都挑明。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我……”
化简没说话,她等着于旸继续说下去,于旸说的很慢,像是在艰难地整理那些从来没说出口的话:
“我、我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
“有时候我会突然发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像脑子里有块地方突然空了,什么都想不了,只能等着它自己回来。”
“有时候你跟我说话,我明明听见了,但反应不过来……要过好几秒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有时候我不想说话,不是生你的气,是真的……说不出。嘴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时候我照镜子,看着里面那个人,觉得不认识她。”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我妈不知道,我姐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但我怕你知道之后……”
她没说完,但化简知道她想说什么——怕你知道之后,就不要我了。怕你知道之后,就觉得我奇怪,觉得我麻烦,觉得我不值得。
怕你像所有人一样,最后还是会走。
化简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于旸被迫抬起头,眼里泪光闪烁,藏着一点害怕,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化简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早就发现了。”
“你发呆的时候,我看见了。”化简声音很温柔,“你反应慢的时候,我等着了。你不想说话的时候,我陪着。你看镜子的时候,我注意过很多次。”
她抬手,轻轻擦掉于旸眼角滑下来的一滴泪。
“这些都不会是我离开你的理由。”
于旸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我……”
“没有可是了。”化简打断她,捧着她的脸,“你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
于旸擦擦眼泪,看着化简。路灯的光落在化简脸上,一切都像梦一样。
她想。她太想了。想每天睁开眼就能看见她,想累的时候随时可以抱她,想不用再计算见面的时间,不用再害怕门禁的铃声。
想和她真正地在一起。
于旸拽着化简的袖口,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踮起脚,在化简唇上印下一个吻。
化简笑了,带着释然,欣喜,还有一点如释重负。
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于旸的额头,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头发被雪打湿了一点,凉凉的。
“嗯。那就这么定了。”
远处,门禁的预备铃响了。但这一次,于旸靠在化简怀里,听着那个铃声,觉得它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因为很快,她就不需要再听这个声音了。
于旸看了看宿舍楼的方向,又看了看化简,依依不舍地松开手。“那,学姐……我回去了……”
“嗯。”
于旸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化简还站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
于旸也挥了挥手,然后小步跑进宿舍楼,消失在楼梯口。
化简站在雪里,目送她离开,然后也转身往回走。刚回到宿舍,手机就震了。是于旸的消息:
【我们明天去找房子吧。附近好像有很多。】
化简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回:【好。明天下午我没课。】
于旸回了一个“嗯”和一个笑脸。几秒后,她又发了一条:【学姐,晚安。】
几秒后,手机震了。【晚安,未来的室友。】
于旸看着那五个字,在床上打了个滚,把脸埋进枕头里。
未来的室友。未来的家。未来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她们在校门口碰头。
于旸明显一晚上没睡好,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但眼神很亮,一见面就开始汇报:
“学姐,我查过了,燕北花园离学校最近,走路十五分钟。评价很多,有很多研究生在那儿租,应该靠谱。还有一个叫学府苑的,稍微远一点,但便宜。还有一个叫……”
化简听着她絮絮叨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走吧,”她拉起于旸的手,“先去燕北花园看看。”
中介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人很热情,带着她们看了好几套——
有一套在一楼,光线不好,pass。
有一套在六楼,没电梯,pass。
有一套是两室,太大了,也贵,pass。
最后一套在三楼,一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客厅不大,但够用;卧室也不大,但放一张床一个衣柜刚刚好;厨房小小的,但该有的都有。
于旸站在客厅中间,转着圈看了一遍,然后回头看向化简。她的眼神含着期待,像只等着主人点头的小狗。
化简忍不住笑了,她看向中介:“就这套吧。”
合同签得很快。押一付三,水电另算,每个月两千二。化简直接转了账,于旸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签完字,中介把钥匙交给她们,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安静下来。两个人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彼此,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灰尘,有种空置了一段时间的那种气息。
于旸忽然笑了。
化简问她:“笑什么呢?”
于旸眼睛亮亮的,“我在想……以后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
化简的心跳漏了一拍。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于旸继续说,“最后一个看见的也是你。每天都这样。”
化简垂眸看着她。看着她明媚的眉眼,看着她上扬的嘴角,看着她那张普普通通但在自己眼里好看极了的脸。
她伸出手,把于旸拉进怀里。
于旸的脸埋在她肩膀上,手臂环着她的腰,整个人都缩在她怀里。
“你确定了,对吗?”化简的声音拂在她耳边,很轻,“确定要和我住在一起?”
于旸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嗯……确定。”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化简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声音温柔:“住在一起之后,你可能会更累。”
于旸愣了一下,想抬头,但化简按着她的头,没让她抬。
“因为不用藏了。”化简说,“你那些发呆的时候,反应慢的时候,不想说话的时候,照镜子不认识自己的时候——都会被我看见。”
“以前你可以藏一部分,回宿舍再放出来。但以后我们住在一起,你藏不了。”
“但我想让你知道……”化简的声音更柔了,“不用藏,就是最轻松的时候。”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成任何人。你发呆,我等着。你反应慢,我不催。你不想说话,我就陪你安静。你看镜子不认识自己,我就告诉你——那是你,是我喜欢的那个人。”
于旸的呼吸滞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用怕。”化简吻了吻她的耳垂,“我在。”
房间里很安静。过了很久,于旸收紧了手臂,脸埋在化简肩膀上,用力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但化简能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衣料湿了一小块。
第二天,她们开始搬家。宿舍里的东西不算多,主要是衣服、书、日用品之类。但零零碎碎的东西加起来,也跑了好几趟。
第三天晚上,东西终于都搬完了。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还没来得及拆。卧室里床铺好了,衣柜还空着。厨房里锅碗瓢盆都摆上了,调料瓶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
于旸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在炒最后一个菜。她下午念叨说要亲自下厨,做一顿“乔迁宴”。
化简被她赶出厨房,只能在客厅里收拾东西。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厨房的方向。
锅铲碰撞的声音,食材下锅的滋啦声,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于旸偶尔哼歌的声音——它们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最后一个菜出锅,于旸把盘子端出来,放在那张小小的餐桌上——四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好了!”她一边解围裙一边说,“可以吃了。”
她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身进了厨房。
化简看着那一桌菜,还是愣了一下——饶是她知道于旸家开小饭店,也没想到她的厨艺居然这么好。
化简回过神,听见厨房里的流水声,然后是擦洗的声音。她走过去,看见于旸站在水池前,正在擦灶台。动作很慢,眼神盯着一处,像是在发呆。
化简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在想什么?”
于旸没立刻回答,她继续擦完最后一块灶台,把抹布洗干净,挂好。然后她转过身,回抱住化简,脸埋在她肩膀上,手环着她的腰。
过了很久,她说了两个字:“真好。”
化简笑了,她低下头,下巴抵在于旸的发顶。
窗外是十二月的夜晚,星星点点的灯光从对面的楼里透出来。厨房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暖洋洋的。
过了一会,于旸抬起头,看着她:“去吃饭吧,要凉了。”
“嗯,好。”
但谁也没松手。
又过了一会儿,于旸亲了亲她的唇角,“学姐……”
“嗯?”
“谢谢你。”
化简笑了笑,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谢什么?”
于旸想了想,“谢你等我。谢你拉我出来。谢你——”
她顿了顿,又亲上去。“谢你让我知道,不用藏也可以。”
化简笑得很温柔。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于旸的额头。
“走吧,”她说,“去吃饭。”
餐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于旸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化简碗里。
“尝尝看,我做的。”
化简咬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好吃。”
于旸也笑,继续给她夹菜,“那就多吃点。”
窗外是燕北的夜,很安静。窗内是温暖的灯光和美味的饭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她们在这里的第一顿饭。
她们知道,在这个小小的、属于她们的空间里,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顿。
她们真正“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