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第一次吵架是在同居一个月后的晚上。
起因是一件小事——那天下午，化简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手机放在桌上没看。等她想起来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屏幕上有很多条消息，都是于旸发的。
她翻到第一条未读，五点十分。【学姐，今晚想吃什么？我下课了，先去买菜。】
第二条，五点四十。【买了排骨和青菜，做红烧排骨吧。】
第三条，六点十五。【做好了，等你回来。】
第四条，六点五十。【菜要凉了，热了一遍。】
第五条，七点二十。【学姐？】
化简先是疑惑，看到后面几条，都是“撤回了一条消息”，瞬间心里一紧。她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赶紧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于旸——”
“嗯。”那边只应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化简的心沉了一下。“我马上回来，”她说，“二十分钟。”
“好。”
电话挂断。化简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有点抖。她不知道那些撤回的消息是什么，可这么多条，于旸发了又撤，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二十分钟的路，她走了十五分钟。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去的。
推开家门的时候，她看见于旸坐在餐桌前，眼角有点红，表情很平静。桌上的菜摆得整整齐齐，一口没动。
化简走过去，问：“你怎么不先吃？”
“在等你。”
“我说了让你先吃的啊。”
于旸明显愣了一下：“你没说。”
化简也愣了一下，她拿出手机，打开聊天记录，想递给于旸看，“我发消息了——”
于旸打开手机给化简看，没有。
化简也看见了。那条“我要晚一点，你先吃，别等我”的消息，她确实发了，但发错了对话框，发给了实验室的同学。
于旸的对话框里，是那排被撤回的消息。
化简心里一紧，她抱着于旸，声音有点哑，“对不起，我发错了。”
于旸看着她，没说话。沉默——一秒、两秒、三秒……
化简知道她在推演——推演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化简，该说些什么才能不把局面变得更糟。这是她面对冲突时的本能反应。
“于旸。”化简退开一点，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你不用推演。”
于旸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可以直接生气。”
于旸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好像该生气的。但是我在想，为什么我想生气却不敢生气。”
“我想了很多。我想，或许你不是故意的。或许实验室的事重要。我想，我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如果我真的生气了，你会不会觉得我麻烦。”
她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我怕我生气了，你就不要我了。”
化简的鼻子也跟着有点酸。她把于旸的两只手拢在手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于旸，你听我说。”
“你生气，不会让我不要你。你生气，只会让我知道你在乎什么。”
她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我想知道你在乎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你所有的情绪，在我这里都可以。生气可以，难过可以，不开心可以。什么都不用藏，我不会因为这些离开你。”
于旸的眼泪流得更凶，肩膀抖了抖。她低下头，看着被化简握住的手，终于说出口：“我想要被在乎。但我害怕。”
化简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声音温柔，“在这里，你不需要害怕任何事。”
于旸闭了闭眼，看着眼前人，眼底有泪光，有犹豫，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想要你回来吃饭。”
化简点了点头，继续引导，“还有呢？”
“我希望你告诉我一声，不让我一直等。”
“还有呢？”
“我、我想让你知道我在乎。”
化简偏头，蹭了蹭她的手心，露出了一个混含着心疼、欣慰和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站起身，把于旸紧紧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那我现在知道了。”
她擦干她眼角的泪，“菜凉了，我们热一热，一起吃。”
“嗯……好。”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热了菜，一起吃了饭。吃完之后，于旸去洗碗。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洗完之后，她转过身，看见站在门口的化简，愣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擦干，凑过去，在化简唇上印下一个吻。
“学姐，谢谢你。”
化简笑着回吻她：“谢我什么？”
于旸想了想，“谢谢你让我生气。”
“嗯。”化简伸手，把于旸拉进怀里，“以后也要。”
“什么？”
“生气。”化简说，“有什么不高兴的，就说出来。消息也不要撤回了，直接发。”
“嗯。好。”
化简知道她还在学。学着表达自己的情绪，学着相信自己不会被抛弃，学着……学着做一个可以“不乖”的人。
从那天之后，于旸就开始一点一点变了——
周末早上，她会在化简想起床的时候，伸手把她拉回去，手环在她腰上，不放她走。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声音比平时软，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再睡一会儿。”
化简笑着看向怀里的人儿，吻了吻她的发顶，“好，再睡一会儿。”然后她真的又抱着这只赖床的小猫，多躺了半小时。
有一次化简因为实验室的事，被临时叫走，打乱了她们晚上一起看电影的计划。
于旸当时正在家里等她回来，收到消息，回了一个“好”。
但晚上化简回来的时候，看见于旸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着天花板发呆。
“怎么了？”化简问。
于旸转过头，看着她：“我不开心。”
化简愣了一下——于旸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汇报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走了，我不开心。”她说，“说好的一起看电影，没看成，我不开心。”
化简看着恋人的表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走过去，坐在于旸旁边，问：“那怎么办？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
于旸凑过去：“抱一下。”
化简伸手把她抱进怀里，“还有呢？”
于旸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明天补上。”
“好。”
“还要吃好吃的。”
“好。”
“你请。”
“好。”
于旸在她怀里笑了，笑得很开心。
最让化简意外的一次，是某个深夜。那天于旸特别累，回来时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她洗完澡出来，头发吹得半干，就直接倒在床上。
化简正在看书，看她那个样子，放下书走过去。
“吹头发？”
于旸摇头。
“那睡觉？”
于旸点点头，但没动。化简看着她，正准备说什么，于旸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拉倒在床上，然后一翻身，直接压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里，手环着她的腰，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她。
化简下意识地回抱她，“于旸？”
“嗯。”
“你这是……”
“睡觉。”她声音闷闷的，“就这样睡。”
化简哭笑不得：“你这样我怎么睡？”
“不管。”于旸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你不许动。”
化简垂眸，看见她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自己颈窝里，呼吸打在皮肤上，有些痒。
她突然想到——这是于旸第一次这么“霸道”。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是那种“可以吗”的眼神。是真正的、理直气壮的、想要就说的——要求。
她笑了，抬起手，轻轻抚着于旸的头发，语气温柔：“好，不动。”
于旸在她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睡着了。
化简看着天花板，感受着身上那个人的重量，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她的于旸，在变了。在学习表达，在学习要求，在学习——
在她面前，做她自己。
虽然这些变化很小、很慢，甚至可能连于旸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她看见了。
她也记下来了。
确认于旸睡熟了，化简轻轻把于旸挪到旁边，起身去了书桌前，打开那个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今天她压着我睡觉了。很霸道的那种，不让我动。”
“她在学着表达。学着说‘我不开心’，学着说‘再睡一会儿’，学着说‘就这样睡’。”
“虽然还是很小声，虽然还是会看我脸色，但她在试。”
她的笔尖停了一下，继续写：“她不知道自己在变。但我知道。”
“她在慢慢相信我——相信我不会因为她表达了什么就离开。”
“这很重要。”
她合上本子，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于旸正半蜷着，睡得很沉。床头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化简轻手轻脚地走回去，轻轻躺下，把她揽进怀里。于旸在睡梦中动了动，又往她这边蹭了一点，手搭在她腰上。
“晚安，”她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慢慢来，不急。”
化简把被子理好，闭上眼睛，心想，这就是她要的生活——和这个人一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