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声音像是雪融时细碎的水声。艾莉卡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慢慢挤出来的,带着体温,带着心跳,带着那种——说出来了就再也收不回去的、全部的、不留退路的勇气。
《致我爱的月亮》
我喜欢月亮。
不是那种“哇,月亮好漂亮”的、随口一说的喜欢。
是那种——
每天晚上都要推开窗看一看,
看不见就会想,
看见了就会笑的那种喜欢。
但我喜欢的月亮有两个。
一个在天上。
一个在鸢尾街。
天上的那个月亮,住在很高很远的地方。
它冷冷地地亮着,
不偏袒任何人。
不因为谁多看了它一眼就多亮一些,
也不因为谁忘了它就暗下去。
它对谁都一样。
对海边的渔夫一样,
对山里的守林人一样。
对睡着的人一样,
对失眠的人一样。
我喜欢这种公平。
不管你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不管你过得好不好,
只要你抬头,
它都在。
不说话,不打扰,不问你发生了什么,
只是在那里,
像一句不用回答的“我在”。
天上的月亮太冷了。
冷得像你在人海中看见的一个背影。
你想摸摸它?
不可能。
你想跟它说句话?
它听不见。
你想让它知道你今晚特别想它?
它不在乎。
你想你的,它亮它的。
鸢尾街的月亮却不冷。
她的光是深蓝墨水的颜色,
带着铁锈的气味,
落在米白色的纸面上,
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你用手摸她的字,
会摸到一种暖意——
不是纸张的温度,
而是她在写下每一个笔画的时候,
手心传过来的那种,
属于人的、活着的、想被读懂的暖。
天上的月亮会圆。
圆的时候,它像上帝的眼睛,
看着世界,看着人群,
看着在布林街的我,也在抬头看着它。
它看得见所有人,
所以谁也看不清。
像一个太博爱的人,
爱所有人,等于谁都不爱。
鸢尾街的月亮也会圆。
但不是在每个月的中旬,
而是在她写完一封信的最后一个字的时候。
那个瞬间,她的光是最满的,
满满地装在她写下的那些句子里。
不是太阳那样刺眼的亮,
而是月光那样温柔的、软的、可以触摸的亮。
像被人轻轻拍了拍肩膀,
然后那个人说:
“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天上的月亮不会说话。
它发光,但它不写字。
它亮了亿万年,
但它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我想你”。
它只是亮着,
像一个把所有话都锁进肚子里的箱子,
永远不会打开。
鸢尾街的月亮会说话。
她会写信,会写很多很多。
写雨落在梧桐叶上的声音,
写旧书店里的那只黑猫的身姿,
写两个女孩在河的两岸给对方唱歌。
她从来不说“我想你”,
但每一句话都在说。
像月光落在海面上,
不说“我来了”,
但整片海都亮了。
天上的月亮是大家的。
山丘上的人看它,表田间的人看它。
城市中的人看它,小镇里的人也看它。
它是公共的,不属于任何人的。
我独占不了它。
就算我在楼顶上架一把梯子,
爬到最高处伸手去够,
却也什么都够不到。
鸢尾街的月亮是只属于我的。
她的信是写给我的,
她的围巾是送给我的,
她的“今天下雨了,你带伞了吗”的问候,也是赠给我的。
在这个世界上,
她只会这样对待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
天上的月亮我看了千万遍。
千万遍,遍遍都一样。
圆的时候圆,缺的时候缺。
亮的地方亮,暗的地方暗。
它不长大,不衰老,不改变。
像一个被时间遗忘了的东西,
遗失在永恒里,
哪也不去。
鸢尾街的月亮我看千万遍也不够。
我看她的每一遍,她都不一样。
她的字,有时候急,有时候慢。
有时候墨水深,有时候墨水浅。
她的句子,有时候长,有时候短。
有时候在末尾画一只小貓,有时候忽然写一句“今天特别想你”。
我爱上了两个月亮。
一个在天上,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亮着,
照着每一个睡不着的人。
另一个在鸢尾街,
在那个给我写信的女孩的书桌上。
她的光是她钢笔墨水里的暖意,
不会照亮全世界,
却照亮了我的全世界。
天上的月亮,
我爱它是因为它安静,它公平,它永远在那里。
鸢尾街的月亮,
我爱她,
是因为她在孤独的黑海里照亮了我,
让我知道了这片大海里,
还有一座和我一样渴望发光的灯塔。
是因为她写给我的每一个字,
都提醒我别忘记,
我身边永远有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可以随时投入其中,无忧地安眠。
我爱天上的月亮,
我爱鸢尾街的月亮。
我想把我对她们的爱,
偷偷告诉她们。
艾莉卡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冷得发抖,而是那种——把自己摊开在一个人面前、完全地、彻底地、不留一点防备的那种发抖。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泪水忽然就涌了上来,模糊了那些字迹。
她没有擦掉那些泪。她觉得这些泪也是这封信的一部分,是她在纸面上留下的、比墨水更真实的印记。
她不敢再读一遍。不是不想,是不敢。怕自己一读,就会觉得哪里不够好,就会想改,就会又把这张纸揉成一团,然后一切回到原点,然后她继续做那个什么都不敢说的、胆小的、把所有喜欢都吞回肚子里的人。
她把信纸仔细折好,装进信封。她出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月亮正好挂在天空,又圆又亮,像一个刚刚说出口的、还热着的、还没等到回应的——
告白。
今天她站在信箱前面,拿着那封信,迟迟没有松手。信箱的投递口窄窄的,像一条张开的、安静的、等待着什么的缝隙。艾莉卡把信封的一角塞进去,又抽了出来,塞进去,又抽出来。反复了好几次,像个在游泳池边上站了很久、不敢跳下去的孩子。
“万一呢?”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万一她不喜欢你呢?万一会吓到她呢?万一一切都变了呢?”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更安静,也更确定:“万一她也在等呢?”
艾莉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三月的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什么花苞初绽的气息。她忽然想起南希信里写过的一句话:“春天不是突然来的,它是每一天来一点,每一天来一点,等到你发现的时候,整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她睁开眼睛,把那封信推进了信箱。信封落下去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啪嗒”,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生了根。
她站在信箱前,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看着那个银色的、沉默的大家伙,忽然笑了。笑容不大,但很深,深到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打转。她仰起头,让那些东西流回去,月亮依然在高空静静地发着光。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南希,南希现在在做什么呢?她现在也许正在写信,也许正在看书,也许正在想她——就像她现在正在想南希一样。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信箱一眼。它还是那样,安静地站在院子门口,银漆斑驳,像一头温顺的、吞下了她所有秘密的野兽。
“拜托你了。”她小声说,不知道是在对信箱说,还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着那个此刻正在鸢街街某扇窗户后面、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喜欢的女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