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枫市的冬天已到了尽头,春日渐渐来到,鸢尾街两边的梧桐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布林街的石板缝里钻出了细碎的野花。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那么刺骨了,吹在脸上像什么温柔的东西在轻轻碰你。积雪彻底化干净了,那些冬天里显得冷清清的街道,忽然就柔和了许多。艾莉卡与南希的信,依旧日夜不断。这份在去年秋天意外邂逅的笔下之谊,跨越了整个寒冬,直至春暖花开,未曾断绝。从未谋面的两人,却通连绵不断的信件,心心相印,彼此相知。
白天,南希照常上着班,艾莉卡照常上着学,傍晚,二人的信照常发出,穿梭于布林街与鸢尾街……一切的一切,依然同往常一样的平静,而艾莉卡却不那么平静了——她似乎发现了一件不妙的事。
这件事的苗头其实早就有了,只是她一直没往那个方向想。比如二月中旬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开始在意南希信里提到的每一个人。南希说单位新来了个同事,是个女孩,年纪和她差不多,坐她对面,午休的时候会分她半个橘子。艾莉卡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像有颗小石子掉进了平静的湖面。她当时觉得是自己太累了,没在意。
但这还算正常,对吧?朋友之间在意对方身边的人,对对方有点占有欲,害怕对方与自己去的友谊被别人抢走,好像……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对吧?
真正让艾莉卡警觉的,是那天晚上她做梦梦到了南希。
梦里什么特别的事都没发生。南希就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像她在信里写到过无数次的那样,安静地坐着,桌子中间摊着信纸,手里拿着钢笔,低着头写着字,睫毛垂下来,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艾莉卡在梦里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写字,看着她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思考,看着她抬头冲自己笑了一下。就那一下,艾莉卡在梦里心跳快得像擂鼓,然后她就醒了,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像有人在她心口上跳着舞。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然后她想:完了。不是那种“完了要迟到了”的完了,而是那种——世界从此不一样了的、无法回头的、彻底而彻底的,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破了她之前所有那些用来骗自己的借口。她不是累了,不是太敏感了,不是想多了。她对南希的感情,早就不只是“朋友”了。
三月的第一周,艾莉卡彻底确认了这件事。她发现自己一天当中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想南希。早上煮咖啡的时候想:南希早上喝什么?信里好像提过她喜欢红茶,那她会不会偶尔也想换换口味?上课的时候想:南希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写材料,还是午休了?如果她坐在自己旁边,会不会也在笔记本上偷偷画画?吃饭的时候想:南希今天吃了什么?她上次说单位边上餐厅的面包太干了,那她有没有自己带饭?写到一半停下来的时候想:南希读到这一段会不会笑?她笑起来是什么样的?她从来没见过南希,上次梦里梦到的那个她也是模糊不清的。她突然很想知道,真实的,会动的,会眨眼的,会歪着头看她的南希,是什么样子的?
完蛋了。
艾莉卡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尖红得像着了火。她活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那些小说里写过的,那些诗里唱过的,那些她以前觉得“太夸张了吧”的句子——什么“能否把你比作夏日璀璨,你却比夏季更加可爱温存”,什么“阿狄斯,我很久之前就爱上了你,当时我仍在花季,而你却少不更事”,什么“我珍爱的小山丘,你是大自然的馈赠”——她现在全懂了。不是人家写得夸张,是她以前没经历过。就像没吃过糖的人读“甜”这个字,读一万遍也读不出真正的甜是什么味道。
她现在尝到了,甜是真的甜,但要命也是真的要命,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喜欢。不是那种“我欣赏你”“我信任你”“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喜欢,如果是那种,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写在信里,就像之前写过无数次的那样——“南希,我今天特别想你”“南希,我觉得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那些话她写得自然极了,一点都不会脸红。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想说的是“南希,我想牵你的手”“南希,我想和你一起走在枫市的街上”“南希,我想在雪夜里抱你”……这些话光是想想,她就觉得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叹了口气。她想起自己以前读过的那些爱情小说,那些女主角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一个人的瞬间,书里总是写得特别美:春风拂面,花瓣飘落,心跳漏了一拍,世界变成了粉红色。她当时觉得那写得挺好的,但现在她亲身体验了,才发现那些小说家省略了最重要的部分——没有一个小说的女主角在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会像她这样,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着毛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然后突然停下来,想起对方,又傻笑着跌坐回椅子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太丢人了!幸好没有第三个人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
但丢人的感觉过去之后,更大的问题来了:她要不要告诉南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艾莉卡的心跳就加速了,快到她不得不深呼吸来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走到窗户边,推开窗,三月初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凉飕飕地扑在脸上,她的脸太烫了,凉风正好让她清醒一些。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芽苞,嫩绿色的,在褐色的枝条上显得格外脆弱的,像一个个小小的、还没说出口的、怯生生的话。
她靠在窗框上,开始认真地、像一个成年人一样地思考这个问题。如果她告诉南希,会怎么样?
最坏的结果是,南希吓到了。南希可能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她只是把艾莉卡当作一个很好的、很特别的朋友。突然收到一封表白信,而且双方都是女生,她可能会觉得尴尬,会觉得不知所措,会觉得她们之间的关系变质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信会变短,变少,最后变成偶尔的节日问候——如果还能有节日问候的话。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艾莉卡打了个哆嗦,刚才脸上那团火烧得有多旺,现在就觉得有多冷。
她又想,南希会不会其实也……不,不能这么想,不能因为自己想多了就假设对方也有同样的感觉。那太不公平了,对南希不公平,对自己也不公平。万一猜错了,那她就成了那种最让人讨厌的人,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觉得人家对你有意思。艾莉卡把脸埋进手心里,发出了一声含糊的、痛苦的、介于叹息和哀嚎之间的声音。
她就这样纠结了一整天。她在学校课上就一直心不在焉,课上教授讲了什么她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包括她最喜欢的文学鉴赏课。放学回到家后,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艾莉卡就这样从早上一直纠结到了晚上。
凌晨两点,艾莉卡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个小时,依然没睡着。她瞪着天花板,窗外偶尔有风吹过,梧枝轻轻刮着窗户。她的脑子里像有一台坏掉的留声机,反反复复地放着同一首歌,不,不是同一首歌,是同一个画面:南希坐在书桌前,灯光打在她脸上,她在读一封信,读完之后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是对着谁的?是对着信里的那些字的,是对着那个写字的艾莉卡的?南希会因为那些字笑,但南希会不会因为她这个人——不是因为文字,而是因为文字背后的那个人而心动?艾莉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完了。”
第二天放学,她在信箱里拿到了南希的信。这封信和往常一样,厚厚一沓,写了五页。南希在信里写了她最近在枫市发现的一家旧书店,“老板娘养了一只黑猫,特别胖,趴在收银台上像一块会呼吸的黑色鹅卵石”。写了她在构思的那个“隔着河唱歌”的故事有了新的进展,“我想让她们有一天能看见对方,但我在犹豫,如果她们看见了,故事会不会就结束了。”
艾莉卡读着读着,眼眶就湿了。不是难过,而是那种——太喜欢了、喜欢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快要溢出来的、无处安放的心疼。这个女孩,这个每天给她写信的女孩,这个会把一只胖黑猫比喻成“会呼吸的黑色鹅卵石”、会担心故事里的两个人见了面故事就会结束的女孩——这个女孩,她怎么会不喜欢呢?她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字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告诉南希她的心声。
不是因为冲动,不是因为忍不了了,而是因为她想通了另一件事:如果她不告诉南希,她会后悔。不是今天后悔,不是明天后悔,而是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当她回望这段时光,她会想:如果当时我说了,会不会不一样?她不想在未来某一天,抱着膝盖坐在某个地方,想着那个叫南希的女孩,心里全是“如果”。
她不想有“如果”,她想说的就是她想说的。她喜欢南希,不是朋友的喜欢,不是“你很特别”的喜欢,而是那种——作为恋人的喜欢。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成型的那一刻,艾莉卡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很轻,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她立刻打开信纸,写了“南希我喜欢你”,然后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小时,觉得这个开头太直白了,就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下,然后打开第二页信纸,写下“南希,我发现我对你有不一样的情感”,想了想这还是太直白了,又揉掉了……一直到晚上,地板上已经堆了七八个纸团,像一小群白色的刺猬蜷缩在那里。
直接写“我喜欢你”什么的太直白了,万一南希还没准备好,会把她吓到的。艾莉卡又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了,她走到书桌前,顺手拿起南希寄来的那本诗集——南希最喜欢的、翻得都快散架了的那本,随手翻开一页。是聂鲁达的诗,她不太记得是哪一首了,但有一段她之前用铅笔轻轻划过线:“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她在那些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想起来了。她想起她们之间所有那些关于文学的对话,那些“这一段我最喜欢你看看”,那些夹在书页里的纸条,那些在信里讨论过的诗句和故事。她们的语言从来都不只是日常的、直白的、平铺直叙的。她们的语言是隐喻的,是诗意的,是像水一样流动的。艾莉卡说过,“月亮如果会写诗,会偏爱那些睡不着的人。”南希说过,“她们看不见对方,但她们听得见。她们唱的歌不一样,但旋律是一样的。”
艾莉卡明白了,她的表白,如果要说出口,当然也应该用这样的语言,诗一般的语言。
艾莉卡的眼睛亮了。她走到书桌前,把那些揉成团的废纸扫到一边,铺开一张崭新的信纸。她拿起笔,却没有立刻写,而是把笔帽咬在嘴里,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她要写一首诗。一首不直接说“我爱你”、但每一个字都在说“我爱你”的诗。一首如果南希也有同样的心意就能读懂、如果南希还没有准备好也不会尴尬的诗。一首像她们之间的那些信一样,温柔、笃定、充满了只有两人才懂的密码的诗。
艾莉卡深吸了一口气,把笔尖落在纸面上。第一行字,她写得比任何一次都慢,也比任何一次都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