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很会照顾人——这是麻美在之后体会到的。
日子在两人吵吵闹闹的日常中一天天过去。有了杏子在的日子,医院的病房也不再这么难熬了。麻美惊奇地发现,虽然大多数时候看起来风风火火的,但对方总能在一些细致入微的地方让麻美感受到体贴和温暖。
也许是以前照顾妹妹留下的经验吧,麻美在心底默默猜想。但她很清楚,这句话绝对不可以当着杏子的面说出来。
不用再端着【前辈】这个沉重的架子后,自己和杏子的相处模式竟然诡异地和谐了起来。红发少女依旧满嘴不饶人,而麻美也依旧习惯性的喋喋不休。
杏子已经成长了这么多,对于自己日常的说教却好像越来越避之不及了。有时多说两句,还会抱出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态度,下一秒就脚底抹油,去图个清净。
叛逆期到了吗...麻美想着。
出于本能,少女觉得自己似乎该做点什么,可思来想去也没得出个所以然,诸般话语在心底被一一否决,每当想再次开口,杏子站自己身前时又会硬生生把话憋回去。
杏子现在,好像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了呢。
从美树同学的反馈来看,杏子战斗时也一如既往的利落,已经是完全可以独当一面的,优秀的魔法少女了。
独当一面...吗。
好想再看一次杏子战斗的样子,再听杏子喊一声Rossa Phantasma啊,想必现在已经喊的很熟练了吧。
胡思乱想间,麻美余光瞥到什么,红色身影端着个盆,蹑手蹑脚的朝外走去。
"杏子?"
门前的少女猛然一怔,随后缓缓拧过头,露出僵硬的微笑。
"你端着东西去哪里?这个点洗衣房应该还很多人吧。"
"啊哈哈,也差不多了,我先过去排着队....不说了我先走了。"没说几句,杏子就慌慌张张的溜之大吉。
"emm....."看着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尽管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麻美也只能歪着头疑惑着。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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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死要死要死,前面的借过一下喂!"
与在病床上想东想西的麻美不同的是,脱离视线后,杏子立马在走廊上飞奔起来,期间偶尔撞到几个人,但少女也没时间在乎了。
这件上衣...好像是麻美很喜欢的一件,之前在一起时见她一有空就会穿上,虽然为了架子,这种事情麻美从不会和自己说,但杏子也多少琢磨了一些。
现在,这件上衣被不小心打翻的花露水浸泡着,已然变成一片狼藉。横冲直撞的红发少女来到洗衣房,在好不容易抢到了一个位置后,杏子手忙脚乱把盆里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去。
临关门时,少女才发觉自己身上的外套也沾上了不少,于是也顺手揉成一团往里丢。直到洗衣机的运转声响起,杏子才终于松了口气。
水声哗哗流淌,滚筒也跟着旋转不停。
平心而论,照顾麻美前辈的日子不是那么糟糕,杏子是这么觉得的。
虽然在不知所谓的逞强外,有时候会带着莫名其妙的小孩子气。
天气有点冷了,又没了外套,后知后觉的杏子把双手合在嘴前,该给某人加床被子了,杏子想着,缓缓呼出一口口白气。
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麻美就很怕冷。到了冬天,打完魔女的两人溜达回家时,一旁的少女总是忍不住把手搓个不停。
自己当然提醒过她多穿件衣服,麻美也每次都嘴硬着死不承认。
杏子说那你别再当着我面搓你那手了。
麻美说那你走快两步,眼不见为净。
两人一句接着一句,到最后发展成了日常。杏子口袋里的零食逐渐发展成各种热饮,一杯又一杯地出现在见泷原的各个角落。
麻美在战场上的防御无懈可击,不过对于执着的杏子,热饮还是会被一次次地塞进手里。比起生硬的感谢,麻美更多的还是一次次念叨太破费了,早点回去泡个红茶不是更好。
仿佛接受帮助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般。前辈该有的从容姿态使得麻美在抿上一口后就立刻转移话题,杏子每次都看在眼里,配合着装聋作哑。只是搞不懂,明明麻美把身边所有人都照顾得那么好,却唯独照顾不好她自己?
不过现在的麻美,好像比以前更会使唤人一点。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杏子也说不上来。
"杏子,帮我拿一下。"
"杏子,拉下窗帘,我要补觉了。"
"杏子,我饿了~。"
最开始听见这些话时,杏子甚至愣在原地。毕竟以前的巴麻美可从来不会这么理直气壮。反正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曾经连道谢都客套得要死的巴麻美,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用那种软绵绵的语气撒娇了。
有一次,杏子终于忍不住了。"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麻烦了?"
"有吗?"麻美捧着新的热饮,眨了眨眼,"可杏子不是都会帮我吗。"
"......"
杏子啧了一声,偏偏说这话的人还一副毫无自觉的样子。
虽然不讨厌,可这变化还是让少女有点措不及防,是因为那两个小鬼吗。
杏子衷心希望不是因为自己......
......
走廊尽头的自动门缓缓闭合,医院的冷气也被重新隔绝在外。
洗衣机没这么快,杏子决定先回来待着。推开病房门,床上的家伙又在不安生地折腾自己。
"真是的,头发都打结了啊,医院给的发水质量好差。"那本翻烂了的杂志被丢到一边,麻美靠在床头,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自己散下来的头发。
长期躺在病床上的日子让她懒散了不少。原本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卷发如今松松垮垮披在肩头,几缕碎发软塌塌地贴在颊侧,反而显得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听见开门声后,麻美转过头。
"好慢。"
"嫌慢就自己去。"杏子把热饮丢到床边,"凑合喝吧。"
"唔。"
瘦削的手接过瓶子,猝不及防地被烫了一下,又嘀咕了几句后。病床上的少女低头捧着热饮,感受着暖意慢慢从掌心渗进来,舒服地眯了眯眼。
转了角度后,杏子才看清楚麻美另一只手里拿着个梳子,此刻被纠缠在发丝里,动弹不得。
"啊啊啊!好疼!杏子救我!"
...打魔女时都没听到的话,现在听到了。
少女无奈的骑过身,帮着麻美一点一点的把梳子解开,这废了很大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松脱后,麻美心疼地抱着重新变得凌乱的秀发,又在嘀咕着自己听不懂的碎碎念。
手上的梳子格外的细小,细小到让杏子不适应。可以的话,她还是更喜欢以前麻美用的那个款式。
"转过去吧。"杏子说着。
"嗯...啊?"
方才搭在肩膀上借力的手轻轻一扳,把麻美转了个身,随之,梳子的质感生硬的抵在脑后。
片刻后,沙沙声划过发梢,杏子一下一下将那些纠结的卷发理清着。"先说好,我可不会弄。"
"嗯嗯。"
"扯疼了别叫。"
"好——"
答得倒是快。
卷曲的发尾从指缝间滑过去,带着淡淡的洗发水气味。麻美很爱惜她的头发,以前一起住的时候,哪怕有了魔法,麻美也还是喜欢坐在镜子前慢慢打理。光是伺候的各种东西就能摆满半张桌子,麻烦得要命。
正想着,梳子被卡住了一下。
"疼..."
"谁让你头发这么难弄。"
"那你轻一点嘛。"
"要求怎么这么多。"
杏子不耐烦着,手里的动作还是放轻了些。梳齿一点点顺开打结的发尾,偶尔碰到麻美后颈时,对方还会被冰得轻轻缩一下肩膀。
病房里很安静,只剩下塑料梳齿缓慢划过发丝的沙沙声。
"杏子。"
"嗯?"
"你可以一直留下来吗。"
"你知道不可能的,见泷原留不住我。"
梳子划到了最尾,头发也终于被界限分明地理清完毕。
麻美依旧挺直着后背,任由杏子在摆弄着。把梳子放到一旁后,本该结束的杏子突然被要求着帮忙扎头发。
"我可弄不来你平时那弯弯绕绕的。"
"按杏子擅长的扎法就可以了,拜托了。"
...
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些。掌心指腹的温度贴合着麻美,顺着发丝的走向,一下一下把麻美的长发拢到一侧。本来分离的线条又重新交织起来。
"见泷原不行的话,我也不可以吗。"
"....这是耍赖,麻美前辈。"
"我耍赖的次数并不是很多。"
"那也不行。"
...
直到杏子终于勉强扎好那个歪歪扭扭的侧马尾后,麻美才伸手摸了摸。
"好丑,为什么你自己绑的马尾这么漂亮。"
"我好久没帮人绑过,手生了。我解开你重新绑一下吧。"
"不要。"麻美立刻往旁边一躲,"这样就好。"
"......"
耍赖的时候明明很多嘛。
杏子还想说些什么,她等待着麻美的追问。可对方已经低下头,指尖抓过马尾的末梢,慢慢摆弄着。仿佛刚才那句近乎任性的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但杏子知道不是,就像她也知道,自己的回答有多糟糕。只是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回答比较好。
病房里的灯光落下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层柔软的暖色。麻美坐在身前,依旧像过去所追逐的样子。
哪怕现在,她已经完全有自信说不弱于麻美了,可两人的关系仿佛从来没有变过。少女的指尖停顿在麻美身后,一点一点收拾着颈后的碎发。
"我会学的,"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后,杏子低声开口,"先凑合着吧。等你出院后,我会好好给你绑的,按你平时那种。"
"那种很难学的。"
"我知道,我会慢慢学的。"末尾的三四个字咬的很重,杏子一边念叨着,一边把麻美重新哄回床面,盖上被子。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杏子终于也耍赖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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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转,再右转...那家甜品店怎么搬了,应该是这么走的吧。"
午后的见泷原让人昏昏欲睡。杏子慢吞吞沿着记忆走着。
路上吵吵闹闹,要不是惹麻美生气了,杏子还真不愿意。
当自己低着头,端着盆递给麻美时,对方还一脸莫名其妙。
"麻美前辈!你的...衣服!"
麻美探了探头,"拿错了吧,这不是我的裙子,我的裙子没有这么绿。"
"......"
"......"
"啊啊啊啊啊!!!怎么染成这样子了!!!"
面对痛失爱裙、优雅全无地抓着衣服哭天抢地的麻美,自知理亏的杏子只能心虚地抓了抓头发,把视线别向窗外。最终,在金发少女碎碎叨叨的怨念轰炸下,她只能认命地替对方跑一趟腿。
路口越来越清晰,模糊的回忆开始涌现出来,想拔腿掉头就跑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佐仓杏子也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但每往前一步,除了怀念外,反胃感也越来越强烈。那些记忆里的温馨画面,全都被诀别那晚自己说的重话覆盖着,似潮水一般翻来覆去地冲刷着心底。
明明从说出那句话开始,杏子就咬定主意绝对绝对不会再回到这里。她甚至想过可能未来某一天两人迎面撞见都认不出彼此。可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爬,麻美的家门终于还是出现在眼前。
直到掏钥匙时,杏子才发觉自己忘了问麻美有没有换门锁,双方就这样理所当然的答应着。事到如今也来不及问了,犹豫了一下,杏子试探着把钥匙插进去。
黄铜钥匙顺畅地滑进锁孔,发出的金属摩擦声让少女松了口气。杏子试着偏转指尖、想要习惯性拧开时,冰冷的锁芯却像一整块焊死的死铁,纹丝不动。
少女的笑容僵硬着,她又试着往里推了推,却依旧纹丝不动。
不对,不对,肯定是我弄错了。杏子抵着门,用近乎拧断钥匙的力气扭转着,期待能给出哪怕一点点回应。
拜托,拜托,我回来了好吗,是我,别闹了开门啊!
钥匙摇晃着锁孔,发出嘎吱声响,却始终拒绝着红色的少女。楼道里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得少女额前碎发微微晃动。
杏子的鼻子抽动着,这个不争的事实几乎是一瞬间击碎了她强撑出来的冷静。也对,这才是理所当然的。自己当时走得那么决绝,甚至对麻美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凭什么指望对方给自己留有一席之地,你也太得意忘形了吧佐仓杏子。
坚硬的黄铜边缘把少女掌心硌得生疼,但她也顾不上了。钥匙一次又一次的试图扭转着,金属摩擦的声音也越来越刺耳。那些平时打死也不可能说出口的字眼,此刻却像疯长的杂草一样啃噬着她的理智。
明明已经离开这么久。
明明早该无所谓。
可每一次尝试的失败,那股莫名其妙的焦躁都会往胸口再压上一层。
拜托....拜托。
拜托别让我像个白痴一样站在这里。
然而无论怎么拧晃,那道机括都只是沉闷的拒绝着,嘲笑着她的自作多情,一如当初她拒绝麻美一样。
鼻子越来越酸了,杏子强忍着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心底纠结的情绪。
懊恼也罢,道歉也罢,零碎的呼吸声散落着,此刻的楼道只有杏子一人,并没有可以诉说的对象。
之后该怎么办,打电话还是当面说清情况都已经没有了勇气。杏子万念俱灰着想把钥匙抽出。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
因为用力过猛,钥匙在抽出的过程中顺带被扭了一下。
没有任何准备的门轰然打开,失去支撑的杏子向前一个趔趄,连同楼道的光线一起重重摔倒在地上。
脸面贴着冰冷的瓷砖,杏子趴在地板上,脑袋一片大写的懵逼。
半晌后,她才慢慢撑起身子。少女回头张望,黄铜的钥匙插进锁孔,拧转得稳稳当当。
门的背面贴了张便签,熟悉的清秀字迹镌入其中:【最近锁芯有点卡,记得找人换。】。
"......"
噗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放肆地嘲笑着自己,玄关中央的地面好大好凉,刚好适合她这样的傻子一直待着。
现在,她也有绝对不能让麻美知道的事情了。
杏子站起身,积压了许久的清冷空气扑面而来,没有印象里的红茶香气,只有一股因空气没流通而积压的淡淡霉味。
原先一尘不染的家具,因为缺少打理,已经有了点细微的尘埃。杏子漫不经心的扫动着,拨起的粉尘在午后的阳光下变成点点星光。少女没有立刻去卧室拿东西,而是像回到自己领地般到处巡视着,要说一模一样,那肯定是骗人的,麻美又新添置了不少物件;要说陌生,也不全对,杏子仍然记得麻美在每个角落会做的一举一动,仿佛此刻就在眼前上演着一般。
少女走到沙发边,手指下意识地按了按靠垫,没多想便鬼使神差地坐了下去,整个人陷入其中。
......还是这么软啊。
她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屋子里安静得过分,杏子再次意识到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人住了。那股淡淡的霉味混着熟悉的皮革味再次涌了上来,少女转了下脸庞,好让自己好受些。
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从没注意过这些。
那时候总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杯子里的红茶会是温热的,冰箱里的蛋糕是会共享的,每个深夜,打魔女也好,读书写字也好,都是可以说着话的。
自己也是会,永远和麻美在一起的。
当时的杏子如此理所当然的相信着,好像一切本来就该如此。
可世界上哪有这么多永恒不变的东西呢,无论自己还是麻美,想留住的东西终究什么都没有留下。
离家出走的孩子终于偷偷折返了。可徒增回忆的,只有这间什么都没有的空房子而已,就连她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理所当的人了。当时只顾着自己的我,对你说了那么多任性的话,肯定也伤害过你很多次,你会怨恨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如今,无法作为徒弟,也没脸作为朋友,甚至连句道歉也没能说出口的我,到底该以什么身份才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待在你身边呢。杏子怀疑世界上是否真的有这样子比魔法还神奇的借口,如果没有的话,那自己早点离开麻美会不会才是唯一的选择呢。
杏子多希望有人能告诉她怎么做,可此时这个唯一的人正躺在城市另一端的病床上,等待着她回去。
我不知道啊...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少女用手臂死死遮住眼睛,任由自己整个人瘫软在软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