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伤痕,究竟该怎样处理?
我望着枕边人的睡脸,一时竟有些恍惚。我们仅是相拥取暖,却不知该怎么抚平伤口。如果只是陪伴,就像她说的那样——哪也不去就好了。
如果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但事实,显然不会这么简单。
往往总是在这种时候才意识到一些事情,由于太过迟钝,就连痛觉都来的稍晚了一些。
姐姐的房间一直都没整理过,我想她没力气也没心思去好好整理。床上只有一副被褥、一张棉被、一块枕头。
因此,我昨晚睡得并不是很好。虽然一整晚都没怎么合上眼,但是一睁眼就能见到她的脸,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醒。我们的距离近到能够分辨出彼此的呼吸声,轻得不像话。藏在体内的那颗心在晃动,在这清晨显得格外喧嚣。她的发丝垂在我手心里,触感很软。
现在,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触碰到她。可我做不到心安理得的去触摸她。只是伸出手,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产生罪恶感。
我不懂这样算不算自责,只知道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可如果我选择逃避,又会觉得双腿不属于我自己。
并不是不自在,反而是这一切太过坦然,所以才觉得不自在。我的手一直悬在棉被外面,指尖逐渐冰冷,像是按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
想要退缩的时候,枕边人缓缓睁开眼。想要逃避的时候,她早已追了上来。我在想……
要对她说句——「早上好」吗?
「早上好。」
在我犹豫的时候,她已经替我说出口了。然后,她握住我的指尖,再次说道:「真好。」
「哪里好了?」
「我不知道。或许是天气好吧」
「…………」
已经九点半了,天刚蒙蒙亮。我知道这间房的采光并不好。我只能勉强看清她的脸,而她的脸上似乎挂着笑。
这一点我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载满善意、自然、美好的笑容。我渴求的正是这种感觉,害怕的也是这种感觉。
怀里跳动的那颗心,又慢了半拍。
「还困?」
「不」
「那就聊聊天?」
「有什么可聊的……」
我总是口是心非,因而才伤人最深。这坏毛病就像扎进肌肤里的木屑,找不到也剥不出来。我想把嘴巴捂住,可手被她拉着。
严格来讲,是被她抢走的。
然而,觉得心虚的人,却成了我。
「……今天好冷啊。」
她沉吟了一会儿才说出这句话。
或许不是那么不在意,或许她只是想装作自己没听到。我能从她的表情里窥探出很多事,大多数时候总能察觉到她的脆弱。
可我对这种脆弱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总是无关痛痒。可一旦这些事情与自己有所牵连,又会变得不知所措。
我是个差劲的人。
我没回答她,用另一只手推开她的手,然后转过身去,面向房门。
我的脸,没法直接触及到光亮。从今往后一直缩在阴影里才最妥当。
「我回去了」
掀开一半被子,凉意顷刻间涌了进来。从头顶到脚趾尖,几乎是无孔不入。我打算下床,下半身刚脱离床的边缘,后背便传来一阵鲜明的触感。
然后,我的腰被一双残有温度的手紧紧搂住,这双手硬生生把我给拽回了床内。
「葉,别走……」
「…………」
我没再动弹。她只是叫了我的名字,我就已经放弃了所有抵抗。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唯一知晓的是——没有任何缘由。
停下脚步,也不需要任何理由。往往只是一句简单的呼喊就足够了。
这样的我,也会被人需要吗?脸上的某个部位凹陷进肌肤深处,变得无法感知。
「你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嘛?」
「那是……」
想解释些什么,却开不了口。如果我说:「那是昨天的事」那就是在出尔反尔。但她大概不会拒绝,甚至不会反驳我,任由我走。
那么一切都会回归到我们最开始的模样。两不相望的模样。
「嗯。我答应过姐姐」
所以我回答她,回答里掺杂着虚伪。
「那就不许走。」
她也同样回答我,语气比我坚定得多。
我忘了。
现在,我们也还是两不相望。
「我想看你。别躲着我」
可她的话,在逼我步步向前。
「我……」
犹如一根线在喉咙内结成了网。比起痛,这种似有还无的痒,更令人窒息。
「……我…………」
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我往下坠。
沉入水底的感觉自腰间下方弥漫开来,双脚无法切实地触碰到地面,不清楚自己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摔下去。
最好别脸朝地面吧。
我转过身,失重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会被原谅吗?我对上她的视线。她将坚决写在眼神里,倒映在我的脸上。如光扫过。锋芒、锐利,留下遍地荒芜。
刺的我想挪开眼。
什么叫做『原谅』呢?『原谅』这个词汇,真的装得下我这种人吗?蒙住眼睛,还是会留下泪水。我侧着的脸颊与耳朵深陷进枕头里面,这样自己的声音就有一半不会被自己听到,看见。
「……我这种人,没资格待在姐姐身边。」
话语脱口而出,又从耳旁悄然落下。像是与己无关,却又深受其害。
到头来,该走开的那个人,依然是我。
「…………」
我本以为姐姐会批评我,会骂我,甚至搞不好应该会揍我一顿。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再度把我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她轻抚我的后脑勺、背脊、肩膀与手臂。我看不清她的脸,因为自己的脸正埋在她胸口处。
温度有些过量,令人无所适从。那团毛躁的东西被撕开一条缝隙,慢慢散开。我只好尽可能地跟她凑得再近一些。在这段没有距离的距离之下靠近光芒,有种近乎于解脱的感觉隐隐浮现。
在空白的间隙之中,听到了一句话……
「你能待在我身边,我就已经很幸福了。」
就像用手掌把漂浮在空气中的一团很小很小的东西抓住,然后攥紧。
她说出这句话。
我抬头看她,又很快低头。然后,我她怀里轻轻地闭上了眼。
「呐,姐姐……」
「嗯?」
「我想吃姐姐做的饭。」
放在我发丝上的那只手,颤了一下。
「想吃什么?」
「姐姐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回答过后,她没再询问,只是用手心几经反复地抚摸着我。
「嗯,我很乐意。」
说完,她又紧紧抱住了我,而我也抓住了她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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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最后一日,照如往常般持续着。
晨光的影子匆忙走过,余下的时间又变得恍惚飘渺,同时也有些漫长沉重。站在敞开着半扇门的房间里望着阳台,日光轻柔地抚在脸上,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回了自己房间。拉开窗帘时,想起昨天忘了擦的窗户。在我准备擦窗户时,又偶然发现窗台最里面的角落放着一捧花。
花枝繁茂,但叶片上早已积满了灰,已经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了。
我并不觉得奇怪。毕竟从收到这捧花到现在,我一次都没认真瞧过。如今落满了灰,我也没想过要去打理它,更多是觉得它有些碍眼。
『要不扔掉吧?』
我在心里念叨着,转而想起了别的事情。
『如果不喜欢的话,扔掉也无所谓……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一直留着』依稀记得,这捧花的主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无非就是这样的话吧?大概就这样吧。选择权依然在我手上,仅此而已。随后……毫不在意的铃声自耳边响起,连查看的必要都没有。但出于礼貌还是端起了手机,看着内容。
『要不要见个面?』
『马上就要到新年了,一起出去逛逛?』
这是三天前发来的。
消息下方写着已读,但是没有任何答复。
『今天有时间嘛?』
『我想见你……』
而这,是今天刚发来的。
『好啊。』
我的答复,很简短。
因为这一切跟我所想的大抵相同,跟我此刻的心境也是大差不差。决定要跟对方见上一面,可是在见面之前又得找个合适的借口先行离开。
那干嘛还要见面呢?
我拉开衣柜,找了一套并不适合用来见面的衣服穿在身上。然后又随便找了个装衣服用的黑色袋子遮住那捧花。推开剩余的那半扇房门,感到脚下有风拂过,触感不算温和。
我来到玄关前。
取下衣架上的外套,穿在身上。由于今年没下雪,所以我觉得只穿一件外套就足够暖了。碰面的地点不算很远,但也不近。
不过,又不是去见什么很重要的人,所以这样就可以了。
我脱掉拖鞋,弯下腰换鞋子的时候,我偶然间抬起头,碰巧撞上了姐姐的视线。不对,这也没什么巧不巧的。姐姐一直在家里,而我从昨天开始,才正式注重起这件事。
我本想打声招呼,可她却率先开口。
「你要出门?」
经她这么一问,我才想起花的事情。我抬起手掌按在玄关墙上,另一只脚还翘着。没有多余的动作可以用来掩饰这件事,自然也没有话头可以用来解释这件多余的事。
「我、我去买点东西」
最终,我撒了谎,然后麻溜把脚踩进鞋子里。准备转身拉门的时候,她已经走到我跟前了。她与我四目相对,我却有些睁不开眼。
「商场已经歇业了哦?」
她继续说着,又与我靠得更近了些。
「不是去商场……」
越急着解释,声音就越模糊。
「你就穿这身去?」
「嗯……」
尽管手中空无一物,我还是下意识的把手背在了自己身后。说到底,我究竟在怕什么?如果这件事被她发觉到,会怎样呢?
恐怕会要了我的命。
目前来看——我怕的只有这一个。
「好歹穿件棉服啊」
她拍了我的胳膊,看样子并没有放宽心。也并没有意识到我要去哪,去做什么。
「没事,今天又不冷……」
准确的说:今年一整年都不算太冷。可我的冷汗凝聚在眉梢,就差落下来了。
「这样啊。稍等我一下」
花就放在我脚边,上面盖着破破烂烂的袋子,看起来格外显眼,同样也楚楚可怜。可她连看都不看那花一眼。也不知道是她太迟钝了,还是怎么着,总之她说完这句话就跑开了,我刚要松口气,她很快又跑了回来。我立马绷直上半身,顺便收回了想去拿花的那只手。
她耳旁的发丝有些凌乱,证明她刚才是铆足了劲冲回去的,同样也以这样的姿势跑了回来。虽然我觉得被人在乎很高兴,但侧眼看过去,发现她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条水蓝色的围巾,是我曾经明确表示过「不需要」的东西。我没法大方的说「那是曾经发生的蠢事」于是也只能认错。
可是认错的话说不出来,只好等她开口。
「戴上这个吧?」
不出我所料,她肯定会这样说。我没回答,在她面前低着头,弯下腰。虽然已经回答得很明确了,但我还是多了句嘴。
「谢谢……」
她听后先是一笑,随后将围巾一圈又一圈地围在我脖子上。今天的阳光或许很明媚吧?我暗自地想着这种跟冬天完全不搭边的事情。
然后,我抬起头,她的手贴了上来。
她微微踮着脚,为我整理了一下在她看来可能有些乱七八糟的刘海。
四目再度相交之时,我见到她脸上挂着一副未曾见到过的表情。
「姐姐?」
她似在微笑,又似乎有点想哭,那是一种说不出口却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得到的情绪。那样的情绪在她眼底浮动,仅是片刻便消失了。
转而化作一丝笑容,令人心疼的脆弱,此刻正挤在她的笑容之中。她帮我拉上外套的拉链,又拽了拽外套下摆,接着用指尖轻轻划过外套表面的那层布料,对我说道。
「……路上小心啊。还有……早点回来。我会在家里一直等你。」
这种始终很堵塞的感觉始终没离开过我,反而使我越陷越深。我想过很多回答,可那些词汇堵在喉咙里面,越积越多,反而不会说了。
直愣愣地回了一句:「嗯,知道了。」
草草结束了对话。我提上鞋跟,拿起花,转身拉开房门,迈出一步,又退了回来。
「姐姐。」
「欸?有什么东西忘拿了吗?」
「不……」
到底该怎么说呢?某种很坚硬的情绪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这一点也不像我。
「等我回来……一起吃饭,就咱俩。」
想说的,大概只有这一句。
虽然我看不到她的脸,也猜不到她会怎么想,但我听到了一声——
「嗯!就咱俩。」
很坚定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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