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好,并非一朝一夕。
我现在的感觉,就像伤口痊愈之后,血却依然在流。或许更接近什么都没发生吧?明明有好好的穿着拖鞋踩在地面上,却总觉得不踏实。
昨晚发生的事情,仍历历在目。但是到了最后,我只记得两件事。
一是爸爸被教训的很惨。二是姐姐在妈妈怀里哭到睡了过去,所以她昨晚跟妈妈一起睡在了客厅的被炉里。而今天早晨,照常从房间里探出头的我,一眼便寻到了沙发上的姐姐。
在我犹豫要不要靠过去的时候,被从厨房里以同样的姿势探出头的妈妈给叫住了。
我绕着沙发的背面走,走得很轻。因为姐姐刚醒没多久就又窝在沙发里睡着了。她最近睡得一直都不怎么好。即使我不知道这种直觉从何而来,我也还是觉得——她没怎么好好休息过。
这么想或许是对的。就像生了病的人,比起被人抢着关照,更多还是静下心来多睡睡觉比较好。妈妈也明白这个道理,比我明白得多。
我最近很听话。
仅凭我愿意主动帮妈妈做早餐这一点就能看得出来。并且,这是我第一次给姐姐做饭,却只做了一些很简单的事情。
早餐是白米粥、咸菜、还有几个饭团。煮粥用的米是我洗的,咸菜是妈妈做的,她问「我已经有多久没在家里做过饭了?」我回答她「自从姐姐学会做饭那天开始。」她抓了抓耳朵「哦。」
然后,我们就没再说话了。
只是心照不宣地一起捏着饭团,最终捏出来的形状大小不一。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我的头。
「嗯……你长高了啊」
「早该发现了吧?」
「唔、会顶嘴了」
「我没有……」
「哈哈」
我有多久没见过妈妈笑了?想不起来了。并不是没有印象,只是我没怎么留意。而现在……我嗅到了妈妈身上的米饭味。
淡淡的。
「我出门咯~」
妈妈留下这句话,还有我和姐姐。之后拽着半梦半醒的爸爸,出了门。
说是后天要过节了,好像还蛮重要的。我看了眼玄关墙上的日历,日期里写着『元旦』两个字。
「哦,新年啊」
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之间错过了好多事情,但好在我找回了自己的姐姐。
所以新年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虽然嘴上总说着「无所谓」但还是更希望能跟姐姐一起过。
怀着这般感想,回到了姐姐身旁。
我把手里端着的托盘放在沙发前面的被炉上,然后依次摆好粥、咸菜、饭团。我现在能做到的只有这些,所以我只能做好这些。
我抬起头,转过身去。
发现姐姐已经醒了。
从被炉对面到沙发之间的距离很短,如果我径直走过去的话,我想她大概会躲开。可我又不能一直对着她发呆,我试着盯着自己的脚看,然后缓慢移动身体,从被炉侧面绕了过去。
我不清楚她的视线有没有追着我走。就算不被她在意也没什么好难过的,我现在只想喂她吃饭,我能做到这件事就可以了。
慢慢来。一点一点的。我坐到她旁边,然后伸手去拿勺子和盛满了粥的碗。
这时候,她拽了拽我的衣角。我下意识低头看着被碰到的地方,发现她拽得很紧。
「姐姐?」
她没回答,只是拽着我不放。我不得不看她,于是抽回了手。想问她:「怎么了?」却开不了口。我看着她的脸。刘海乱糟糟的,发梢卷了起来。想必是侧身睡觉时弄的。
睡衣的褶皱比昨天更多,尤其是胸口处,再放着不管的话,会露出来。
——她里面什么都没穿。
我知道这件事。我想帮她,但不敢碰她。可是看着她那样子,我又觉得不放心。
当我把意识推至身后,准备抬起胳膊的时候,她终于问了一句。
「你刚才……说什么?」
「欸?我说……」是我的叫法不对嘛?还是语气不好呢?我试着换个表情,让自己的眉眼松懈下来,回答她:「姐姐。」
她听完,整个上半身都颤了一下,随后在沙发里侧着身子探了过来。她就这么盯着我,我也能清楚看到她脸蛋上的红印,还有瞳孔里的血丝。
「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平静之中夹杂着些许沙哑。
「姐姐。」
我回答道。她听后咬住下嘴唇,皱着眉,但目光仍然落在我脸上。
「先吃饭吧?」
见她没说话,我拿起勺子。但就在我准备拿粥的时候,她整个人朝我扑了过来。
「欸……」
左半边的脸跟她的右耳撞在一起,脖子也被她的胳膊给紧紧搂住。她的体温很低,气味也不怎么好闻。但我没想过要推开她。
「再说一遍,我还想听……」她的侧脸贴在我的耳朵后面,呼吸声漫过脖颈,传入耳窝。
「……姐姐……」
我怕她从沙发上摔下去,于是用双手扶着她的腰间两侧,并轻声说给她听。她听完开始用脸颊蹭我的鼻子,要求我再多说几遍「姐姐」。不需要任何理由,我自然会说给她听。
无论多少遍。
差不多是在第七声「姐姐」过后,她才肯松开我的脖子,随即按住了我的肩膀。
她看着我,目不转睛。见我没躲开,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揉着我的脸颊。
「瘦了?」
「一直都这样啊」
「…………」
「我…可以抱你嘛?」
「一直都可以。」
晨光烙下的影子还残留在地板上。现在,又被流逝的时间分给了我们。相拥的清晨,犹如阔别已久的黄昏。我们轻抚彼此的背脊,就像是在经历一场漫长的、小心翼翼的、从裂缝里长出来的靠近。
「早饭……」
算了。
今早,就先这样吧。
在这之后。
我提议要喂姐姐吃早饭,她没拒绝。只是吃的时候一直拉着我的衣角,我并不介意,只是看着她吃饭时样子。她的嘴很小,吃饭很慢,吃的也很少。还有就是,要等我喂过去她才肯吃,我不喂她她就不吃,挑剔得很。
她没有要求吃这个、还是吃哪个,毕竟能任意选择的食物也很少。就在我放下粥,拿起饭团准备喂她的时候,她抓住我的手腕,并摇了摇头。
「不吃了?」我下意识问她,可她没回答,而是反过来问我。
「你会一直陪我嘛?」刚喝完的粥还没咽下去,这句话就被她吐了出来。
「会。」
我理所当然地回答她。
「会一直叫我姐姐嘛?」
她用力抓紧我的手腕。
「姐姐。」
我斩钉截铁的说。
她听完,微微张开嘴巴,手仍然没松开。接着她扭过头,躲开我的脸。我能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了她手心里像是在跳动一般的触感。
温度,也比刚才更高。
「……可以陪我看电视嘛?」
沉吟过后,她小声说道。
「现在看吗?」
「现在,不想看……」
她的脸颊在我面前鼓了起来。她很少会这样。因此,我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觉得她可爱。
「想看什么节目?」
我腾出另一只手,取下沙发靠背上的遥控器。伸出食指,按在遥控器上。
「美食栏目,还在播吗?」
「应该有回播」
「昨晚的嘛?」
「嗯。」
她放开我的手腕,转而挽起我的手臂。侧脸轻轻枕在我肩膀上,说道:「稍微看一会儿也行」我没回答,轻轻按下了开关键。
>>>
过了中午。
爸爸妈妈回了家。他们俩一人手里拎着一大包食材,说是要为新年做准备。
这是理所当然的。
无论发生什么,家里还有人在。只要还有人在,那就还有日子要过。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换鞋的时候,妈妈说了要整理房屋之类的话。而见到我和姐姐还窝在沙发里腻歪,她便径直走过来一把抓住姐姐,将我俩拉开,并留下一句:「我先借走咯~」然后,她拽着并不是很情愿的姐姐去了洗浴间。
当然,她没说什么时候还我。
等她们母女俩走开后,偌大的客厅里就只剩下我和爸爸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他忘了换鞋子,就这么穿着皮鞋在客厅里“咯噔咯噔”地走了好几圈。
有点烦人。
「呃、咳咳……」
他咳嗽两声,瞄了我一眼。
见我不搭理他,他又抓了抓脸上的胡茬,似乎想找些话题,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大概也能猜到他想说什么,所以也没管他。
良久过后。
他钻进阳台最左侧的布帘后面,蹲在花盆前,从口袋里掏出香烟。他一边在另一个口袋里翻找打火机一边回头看我,见我一直看他,他又把烟揣了回去。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扒拉扒拉装在花盆里的土。像是实在不知道该干嘛才好,他又从阳台边上绕了回来,在我面前抓着自己的后脑勺,却不看我。然后,他对着电视机说了一句。
「要跟姐姐好好相处啊」
「…欸?嗯……」
说实话,我都没反应过来……我还以为他那样子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如果他只是想对我说这句话,那根本就没必要这么别别扭扭的吧?但考虑到眼前这位有点扭捏的大人是我的父亲,我又没法多说什么。
我朝他点头示意。他见状,先是长舒一大口气,接着站在原地用手掌遮住自己的下巴。
似在偷笑,又笑得很傻。
「那…我去刷碗了啊?」
「啊,哎。」
我再次点头,不过这次有了声音。他听完,似乎有些高兴。随即弯下腰,收拾好被炉上的碗筷,还没同我再多聊几句,起身就走了。
「在干嘛啊……」
话说回来。
原来,这个家里,是父亲负责刷碗的啊。
这倒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我扭过头,面向前方。
电视机里的节目轮播了一遍又一遍,我静静地看着重复播放的内容,一时间忘了换台。
摊开手掌,放在自己的身体左侧,深陷进沙发里的身体,随着我的动作上下起伏,我偶然间嗅到了弥漫在肩膀处的某种气息。我说不清楚那究竟是怎样的气息,只知道比那更清晰的触感与温度还残留在我的手臂上,就好像姐姐还坐在这里。
依然抱着我不放。
「…………」
我摇了摇头,并没有甩掉什么。
看着从阳台外面涌进来的光影,沿着地面缓慢爬到我脚下的地板砖上,折射而出的光线令我有些睁不开眼。或许是太困了。
我关掉电视,回了房间。躺在床上,隔着墙壁,听着洗浴间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闭上眼,想到了姐姐的样子。
房间里的一尘一物大多都留有我的气息,可我却从未认真整理过它们。或许是执念太多,多到还没来得及装进瓶子便洒落一地,于是也只能徒劳地抚摸那些没有触感的东西。
从床头走向床尾,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拉开窗帘又再度关上,再拉开。刚整理好的心情从窗台的某个角落飞了回来。
我转过身。
“噗咚”一声,用背脊砸在床铺上。
然后我侧身抱住枕头,弯起膝盖,将身体缩成一团,紧紧盯着倒映在天花板上的光影,靠着发呆来打发时间。
「真不讲理。」
想来想去,还是念叨了一句。
可这也怪不得我。
明明说好了只是借走一小会儿,可妈妈直到现在都没说什么时候还给我。我有点不爽,但更多还是觉得不安。这种不安一旦滋生,便会顺着脚下的空隙往身体上方蔓延,就像是要在我身上开出花朵一样。
我突然想逃离这个房间。
念头一起,身子便跟着动了起来。
我象征性地叠了几下被子,随后胡乱塞进衣柜最上方的储物格里,下面的格子还装着前些日子没能洗干净的衣物。
我也懒得管了。
一鼓作气做完这些,我推开房门。走进客厅的时候,见到爸爸正在清理沙发底下的灰尘,而妈妈在打扫盥洗室。明明是两人分工,却干着各不相干的活。我没管他们,沿着客厅的墙壁进了厨房。
我不清楚姐姐是否还在那儿,但我觉得她一定会在那儿。绕过长方形的餐桌,从右手边走向厨房最里面的窄角,发现她就蹲在那个地方。她面前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盆,盆里泡着一双鞋子,按颜色与大小来看,那应该是我的鞋子。脚边还摆着几瓶清洁剂、软毛刷子、还有一包擦鞋用的湿巾。
我的影子遮住了她。她抬起头,见到是我之后,她又往自己的肩膀左侧看了一眼。我知道哪里什么都没有,也知道她是在躲着我。
还未干透的发梢顺着她的侧脸垂在地上,证明她在这里待了很久,而我现在才找到她。
我也以同样的姿势蹲在她面前,仔细瞧着她的一举一动,可她却纹丝不动。
因为刚洗过澡,她的膝盖还有些泛红。洗发水与沐浴露的气味混淆在一起,闻起来有点像红酒,应该是妈妈喜欢的味道。
顺带一提,她这身淡黄色的睡衣也是妈妈的,不过睡裤是夏季款式的,很短。同时也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那双健康匀称的大腿。就连脚指甲都修剪的格外干净,不用想也知道是妈妈帮她剪的。
『大扫除的第一步是先把自家女儿弄干净』
记起小时候总听到的这句话,然后在这句话过后自己跟姐姐就会被妈妈强行拉走,这样的经历倒也有过不少次。
或许是因为我一直盯着她的腿看,她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睡衣下摆,试图用衣角遮住双腿,却发现根本拽不下来。
她作罢,这才肯开口说话。
「葉、那个……明天就是新年了嘛。我就想着帮你把鞋子刷干净……」
「后天才是新年哦。姐姐」
「啊……」
她愣了一下,又不看我了。
「还有。鞋子,我自己来刷就好」
虽然嘴上是这样说的,但我没拿刷子,反而是大大方方地拉起了她的手。
「……欸?」
她似乎没反应过来,声音慢了一拍。在我完全握住她的整个手之后,我见到她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就变得很安分了。
「这种事情,姐姐……」她言至半截,却又突然改口道:「我来做就好……」
「…………」
即使明白也没法说透。我缓缓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手心。低头看着她指肚下方那一层凸起的地方。颜色很淡,触感有些硬。
常年做家务的人的手,都是这样的。我从未付出过什么,只是一味地,自以为是地享受着她所给予我的照料,却从未想过要感激,也未曾对她讲过任何一句感激之言。
只当这一切是理所应当。
流淌在我体内的血液,有一半是冰冷的,或许自生下来便是如此。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所以,我对她说:「不行。」不是回绝她的照料,而是为了摆脱自己的愚钝。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我抓着她不放。
她有些不自在,但没抽回手,也没躲开我,只是任由我轻抚她的手心。
「现在不行的话……那以后呢?姐姐以后还能继续照顾你嘛?」
这次,她完整地说出了「姐姐」这两个字。
「嗯。」
我点头回答。
她继续说。
「以后一起吃早饭?」
「嗯。」
「一起吃晚饭?」
「嗯。」
「一起洗澡,一起睡觉……」
「嗯。」
「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
「嗯,都听你的。」
「…………」
她不说话了。
挣脱我的手,反过来摸我头发。我看着她的脸,她终于笑了。
笑得很自然。
然后,她往前挪了一步。撩起我的刘海,用额头贴上我的额头。
「以后,要一直在一起呀。」
她笑着说。
「会永远在一起的。」
我平静地回答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