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着个书包总不方便。于是,她们先回了趟家,放好东西,才出发去购物。顺其自然的最终结果是,她们决定吃完烤肉再去超市,这样一来比较方便,路途安排也顺畅,权且当作饭后消食的散步——至少应晴很喜欢这么做。秋迟盘算了下,时间上也不会太赶,吃完恐怕也就八点半或者稍过一会儿。更何况,她并不需要为这个点超市里肉和蔬菜新鲜与否操心,反正不准备买绿叶菜,西红柿这玩意能熬很长一段日子,鸡蛋同样如此。倒不如说,她们——她和应晴,如今或许能算上偶尔可能住下的诗予——反而对保存期限太短的食材很苦恼,毕竟就目前的生活状态而言,食材的消耗速度的确很慢。
遗憾的是,排队叫号的过程同样很慢。尽管应晴很早便在手机上取了号,但往前挪的进度实在慢得可怜。问了下前台,说是差不多还要半小时左右。秋迟扫了一眼同层的其他餐厅,又抬头往上瞧了瞧,随后收回视线,迎上应晴和诗予瞧过来的目光。看样子,两个人都在等她给个主意。
她抿了抿唇,询问道:“你们饿了吗?”
“还好啦。”应晴说。
“我也差不多。”诗予回答。
“真的?”秋迟继续问,“我只需要实话实说哦?”
“真的。”诗予用肯定的语气再次给出答复。
她给了秋迟一个笑容,秋迟同样回了个满意的眼神。
“那就好。我们在商场里逛一圈吧,半小时后再回来。”秋迟最终作出决定。
“走!”应晴说,心情没有因为排队而折损半分,仍旧好得很。
“走呗。”秋迟附和一句。
对于这样大小的商场而言,半小时可以说少得可怜。当然,反正本来就只为了消磨时间,不带任何目的,随便看看便是。这一层全是餐饮,她们走马观花似的绕了一圈,而后站在扶梯旁的导览牌盘算去处,发现雅马哈的门店倒是就在下层斜穿过去的另一头,不算太远,索性去瞧瞧。打通了至少四间店铺的空间的确宽敞,错落摆着不少钢琴和键盘,靠里专门留了两面九十度折角的墙挂放吉他和贝斯——当然,主要是吉他——应晴对静音吉他有点兴趣,店员爽快地取下来让她试着弹弹。需要电和音箱,却模拟木吉他的音色,优点是便携和静音。其实也没那么静音。秋迟不知道如何评价这玩意比较好,她总感觉像是能对折的方便面叉子。挺好的,如果是实在需要便携的话。
“会不会无聊?”秋迟在应晴试弹的时候向坐在自己身边的诗予问道。
“不会。”诗予说,胳膊半挨半靠地贴着秋迟。
“你也试试?感觉你同样对这玩意很好奇。”
“但是,我不会弹耶。”
“没关系,几个基础的开放和弦没那么难,不如说,简单得很。都是从不会开始的。再说了,喏,你有注意刚刚他们的对话吗?”秋迟抬眼朝对侧的工作台看去,其他店员正在帮忙调整,旁边站着一位等候的寸头青年,“他也是刚学,估计是教他的老师说琴颈弯了,赶紧过来店里调。不用担心,试试?反正我也在这,没什么可担心的。”
“好,我试试。”
等应晴说完感想,秋迟让诗予也拿上那把静音吉他。她认真地告诉诗予应该按在哪些位置,但不提前讲这曲子是《小星星》,直到诗予笨拙地把音符连起来才恍然大悟地理解旋律,同时露出成就感十足的笑容。
“很简单吧?”秋迟问,“而且,即便最开始不会,也没人觉得怎么样嘛。”
“嗯,我知道了。”
“那就好。”
“下一课,人工泛音。学不会不能吃饭哦?哈哈哈哈。”应晴说,她同样也给了不少指导。
诗予茫然地看着秋迟,似乎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别听她胡扯,这不是你马上能学会的东西。走吧,差不多了。”
“其实也没那么难啦,”应晴站起身,“走吧。哦,不过,音调、音律、和弦进行这些东西,你找时间给诗予讲讲?还是我来?”
“我来吧。”秋迟说。
“那就拜托你咯,秋迟老师。”
“知道了。放心好了,很简单的。是简单到学不会就得打屁股的程度。”
“差不多?学不会恐怕真要打屁股啦。记得轻点哦?”正等着店员来收回吉他的应晴笑着扭头补了一句。
“我会记得的。”
秋迟看了眼诗予,一抹美妙的红晕忽地染上诗予的脸颊。
还完琴,她们重新回到烤肉店里,时间算得不错,再有一桌就是她们的号码。大概是巧合,又大概是幸运,前台的姐姐喊了几声,前一位的号码始终没人响应,于是换她们先进去。或许是放弃了,至少秋迟认为这个可能性挺高的。再一个好消息是,她们的位置比较靠里,在墙边,挨着角落,是个蛮安静的地方。当然,在这样喧闹吵杂的环境下,安静相对而言不过如此,但终究是好事。她们先铺了层五花肉上去,一边等待,一边闲聊着各自学校的话题。烤盘的温度和油脂足够之后,其他食材也陆续放了上去。与此同时,诗予找准机会——至少在秋迟看来她的确是努力找了很久机会才开口的——询问应晴是否有在恋爱,抑或者对恋爱的看法。
“谈恋爱啊——”应晴重复一遍这部分,单手托着下巴,顿了几秒,似乎是在思考,又或许只是在彰显自己的态度。随后,她看了一眼秋迟,又再次同诗予四目相对,“我觉得是个麻烦事啦。谈恋爱什么的,太麻烦了。说实话,我没有照顾别人情绪的打算。嗯……该怎么说呢,我能做到,也能做好这件事,但……看对谁吧。反正,我没什么想法。喏,我现在过得也挺开心的嘛,幸福地吃着烤肉,有地方美美睡上一觉,甚至有好几个地方可选。好几个地方,嗯,有时候吧,大晚上的老不回宿舍也是麻烦事。我也不是没听到过啦,风言风语,传来传去的。哎呀,毕竟我经常不回宿舍是事实啦,传去呗,反正我问心无愧咯,就两个去处,自己家和秋迟那,都是我的卧室,怎么不行呢?有些人啊,很无聊的。无聊透顶。”
应晴一边着重强调“无聊透顶”这个词,一边夹起烤得正好的牛肉放到诗予的盘子里。后者赶忙道了声谢。
“客气什么啦,呵呵。”她和秋迟对视一眼,爽朗地给了个笑脸,秋迟同样回以微笑,“既然你会坐在这里,那就说明我们不需要客气了,是吧?”
“是,应晴说的倒没错。”秋迟开口帮腔。
“好。”
“所以咯,何必在意呢?你理她们就是浪费自己的生命。只要不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不会太在意。更何况,有时候风向我也搞不懂。或许是忽然明白我不会和她们抢什么,又或许我确实会拉开距离,不管什么缘故吧,总之,评价又莫名变好了。莫名其妙。我什么都没做。”
见烤得差不多了,秋迟便夹起鸡腿肉,与此同时,应晴的盘子迅速递上前来。
“谢谢。”应晴故意用可爱的嗓音说道。
她很干脆地放到应晴盘子里。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是给我的嘛。”
“差不多吧。”秋迟大方地接了话,她没有偏心,同样也夹给诗予。随后,秋迟用夹子在烤盘上归整出一小块空位,倒着把蘑菇放了进去。她喜欢蘑菇伞盖被油脂和热气烘出来的鲜美汤汁,只是要多耐心等待一会儿。耐心总是很重要的。龙利鱼熟得很快,秋迟给自己留了一块,剩下的优先放进她们俩的盘子。
“说回刚刚的话题好了。”应晴再度开口,“我反正对那种麻烦事敬而远之。我吧,实在搞不懂她们。举个例子,某个女生喜欢某个男生,而那个男生又莫名其妙喜欢我,于是我不得不被嫉妒或者……中伤?但是呢,我甚至和那两人完全不认识,无非是会因为同一门选修课而出现在同一个教室。就我个人而言,比起爱情,我更在乎的是亲情。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哦,当然,也有讨人厌的亲戚啦。不管他们。管他们做什么呢?然后表哥表嫂,就是星河和大玲姐,他们俩确实人很好。我不是在说顺序哦?哈哈哈,不需要顺序。嗯,还有阿迟,你也算在内哦?”
“我知道。”秋迟完全没有扭捏,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清楚这事,毕竟于她而言,应晴同样也是家人。如果非要说的话,肯定不止之前所说的“半个以上”。至于具体多少,秋迟认为没有思考的必要性,何苦在意这些呢?她看了看诗予,诗予也转头注视秋迟。浅浅微笑后,秋迟重新看向桌对面。“和你的孽缘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前段时间,诗予还问我和你是不是闺蜜,我稍微想了想,应该算,似乎也不算。哦,最开始应该是这样的,这傻丫头以为你是我姐姐。”
“哎哟,什么傻丫头,诗予这多伶俐呀。嗯?等等,那也就是说,你跟她说了那个事?”
“嗯。”秋迟点了点头,自然知道应晴指的是自己左眼忽然看不见而休学这事。当年到底是什么原因,医生也只能推测,眼底、眼压、神经……怀疑的项目都排查了一圈,反正一切健康,后续没有任何不适,于是至此了结,唯一的叮嘱就是注意休息。尽管出院那天是工作日,但医院里永远热闹,她感觉自己是被人群挤出去的,就像当时跌跌撞撞被挤进来一样。阳光炫目。中午,奶奶煮了枸杞菠菜猪肝汤,下了米线,一个劲说对眼睛好,这样那样的话,秋迟只记得大概。应晴趁着学校午休又来家里看了她一趟,也吃了半碗米线。她问她什么时候回学校,秋迟的回答是不知道。
“可以呀。”应晴带着欣赏的目光看了一眼诗予,“能让阿迟把这件事都翻出来,很厉害哟。欸,所以,当时的对话是怎么样的呢?我有点好奇了。诗予你说说。”
“那时候,是我先问她的。我确实以为你是阿迟的姐姐。”诗予停下来腼腆地笑了笑,秋迟注意到了她对自己称呼的细微变化,但没有过多反应,只淡淡微笑。可爱的傻姑娘。“然后她说不是,只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呃……”
“孽缘。”秋迟毫不客气地补充道,“也不用不好意思,事实。最开始,我回答的应该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嗯,那时候,我也没想到后面会……反正觉得没什么所谓,随便给了个回答。她觉得更像闺蜜,我说如果非要安上这个名头的话,也可以这么算。家人。挺好的。我这人,跟友情绝缘。”
稍作停顿,秋迟看着诗予,像是打补丁似的加了句:“几乎。”
“你这人吧,哦,这龙利鱼真好吃。”应晴不紧不慢地吃下一块色泽诱人的鱼排,“你这人吧,总爱独来独往的,真留不住朋友啦,能处得久的肯定不会只是朋友。”
“嗯——是这样的感觉吗?”秋迟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瞧了眼诗予。诗予看样子是赞同应晴的判断,又忽地因为两人当下的关系略微感到心虚。
“就是这样!”应晴同样不客气地追击,“算了,无所谓啦,你就是你咯。又没说你的不好,我也不担心什么。我和你,二十年后,不,六十年后,都可以随时出来吃烤肉。诗予当然也一起呀!”
“我——我以什么身份出场呢?”诗予问道,言语间似乎有几分紧张。
“不知道。”应晴很干脆地回答,“不过,我说不知道的意思是,一切取决于你啦。人际交往是很奇怪的事。说实话,以我对她的了解,能出现在她身边,留在她身边,实在是件稀罕事。努力一下?”
“我会努力的!”诗予重重点了点头。
“你应她这话做什么。”秋迟说。
“我真的会努力的。”诗予楚楚可怜地对她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
“干杯啦,来,干杯。”应晴把举着橙汁的手伸了过来,“快,我也要吃个蘑菇。看着很好吃耶。”
“干杯。”
“干杯。”
秋迟和诗予也把杯子举了过去。
实实在在的、痛痛快快的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