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磕绊绊地转了四圈手里的中性笔之后,秋迟稍作停顿,便相当利落地让它绕着手指旋了两个来回。她不擅长转笔,这点千真万确。倒不如说,秋迟对此本身就兴趣平平,无非是沉思时找个由头动动手指罢了。不擅长归不擅长,但姑且也莫名其妙地有了点心得,像许久未弹的曲子那样熟悉片刻总能再次驾驭,动作潇洒自如。
她对自己的手指灵活程度还是非常有自信的。毕竟经年累月都在进行指法练习,肯定说得过去。当然,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手里的黑色中性笔已经见底,真摔了也不心疼。她才舍不得把新笔当成解闷的玩具放在指间转动。秋迟算过账,纸笔用品的花销尽管不是特别多,但绝对称不上少。节约很有必要。不过,省钱仅仅只是她操持生活的一条准则,并非唯一准则。她从来不愿意为了绝对的低价而选择品质低劣的东西,毕竟仔细一想就能明白其中弯弯绕绕,最完美的情况便是以合适的价格买到匹配需求的物品。和诗予在食堂吃完午饭——她坚持想和她一起吃饭,相当坚持——回到教室,秋迟查了查动物园的门票。票价不贵,双人票还能优惠,多省一部分。今天中午没什么作业可以完成,英语老师留的试卷听说得下午才能发,她索性思忖着各项安排和花销。如果时间允许的话,这周在演出前还能腾出工夫去一趟动物园。大概不用那么着急也没有关系,诗予想必同样没有预期这周就去。不过,这样可能就有了“跳上火车”的畅快感。待定。她还得想一会儿。
其实,要是条件允许的话,她更愿意依靠有规律有节奏的拨弦来度过这样漫无边际的思虑时光。空弦练习。左手只管放松地搭在大腿上,无所谓几品,右手持续且稳定地拨响四弦。如果没什么特别的计划,秋迟通常在前八后十六和前十六后八之间来回切换。置身律动总能让她思考得更多。
于贝斯手而言,右手轮指的力度和速度带来的均匀舒适的听感更能体现功力。拨片也并非不可,摇滚或金属更适合拨片,她不太习惯,但为了应对硬朗音色的风格,终究自己备了几个厚拨片,偶尔也拿应晴的拨片来用。应晴是个极其喜欢买一堆零零碎碎的人,秋迟毫不怀疑再过几年她能开个拨片、闷音带和变调夹的博物馆——前提是能一五一十全找出来的话。要是吉他手愿意写点奇妙故事的话,拨片绝对会有超过一千零一夜的精彩冒险。上台之前,应晴都会往自己的衣兜里揣几个拨片。如果实在没有地方可放,她还特地准备了一条挂着两个拨片作装饰的手链。严格来说是两条,毕竟一条给了秋迟。然而,这两条手链上的拨片时至今日依旧都只作为装饰品存在。
算是好事吧。
按照乐队的习惯,她们会提前一两小时简单再过几遍,中间的时间差完全足够,更何况几乎没有占用早上的可能性。万一呢?秋迟有点担心“万一”的发生。真是奇怪,她明明是那个觉得散伙也没有关系的人,但就是操不完各种各样的心。再想想吧。她给自己一个期限,决定今晚拿个主意。今晚要做事情不少。秋迟打算放学去一趟超市,然后是约好的烤肉。随后,她将安排用文字发给诗予,又指了指手机,正聊着天却一直有意无意看向她这边的诗予很快就明白了秋迟的指令。
“好,我好期待。”诗予的回复立刻发了过来,跟着的是非常可爱的小狗表情,屏幕里的小狗兴高采烈、摇头晃脑地往前奔跑。
“记得跟叔叔阿姨说一声。”
“我知道的。”
“那就好。”
应晴的回复也来得很快,她那边没有问题。几乎是出于某种不自觉的惯性,秋迟又继续转起中性笔。如果可以的话,她实在想弹点什么。弹点什么好呢?披头士的《Let It Be》吧。可惜这会儿手里没琴。随后,她像投球手那样,畅快地把思绪飞掷而出。秋迟曾经在节目里零星看到过棒球比赛的画面,却从未了解过规则。当然,她也没什么兴趣了解。完全没有。她只是感觉笔直投球的瞬间和击出全垒打的场面十分精彩。借着耳机里低音量循环的《Let It Be》,秋迟简短地眯了十来分钟。
下午的课留了点作业,总的来说不多,是可以优哉游哉吃烤肉而完全不需要担心的程度。应晴已经挑好烤肉店,同样在校门口汇合。背上书包那一刻,秋迟又感觉先去吃烤肉再去超市购物可能更合适,也省得拎一堆东西。算了,早去有早去的好处。她懒得琢磨,let it be,顺其自然便是。
走廊尽头,林月双手撑在栏杆上,和夏云梦正兴高采烈地聊着什么。秋迟推测她们俩不打算立刻回去。没有什么意义的推测。不太巧的是,她与夏云梦对上目光,后者温柔地给了个微笑,林月随即也转过身来很有活力地跟她告别。带着善意、纯粹客气性质的问候。她同样轻轻点了点头。趁着后面几位女生和林月招呼的间隙,秋迟加快脚步离开。
“还不回去吗?”一个女生问,秋迟对这个声音没有多少印象,大概是其他班的同学。林月那股子活泼开朗的劲实在受人欢迎。
“我们再待一会儿,也准备回去了啦!呼呼,拜拜!明天见!”林月回应道,爽快的语气听着很是舒服。
我们。毫无疑问,林月和夏云梦组成的这个“我们”已经再容不下其他人。
走下楼梯,秋迟放慢脚步。不多会儿,小跑着过来的诗予出现在她身边。诗予喘着气,努力平缓呼吸。
“不用跑,我会等你的。”秋迟站定,“休息下吧。”
“没事,我没事,走吧,走吧。”诗予连忙说道,看得出她很高兴,“应晴姐不是还在门口等吗?”
“走吧。”她没多说什么,干脆地给出指令,只是刻意调整了步伐节奏。
“对了,秋迟。”
“什么?”
“去吃烤肉的话,我今天晚上还是住在你那边吗?就是,我感觉,嗯……”诗予顿了顿,努力找理由的表情有点可爱,“会方便一点。”
“应该不会吃到很晚。”秋迟略一犹豫,“还是住下吧,但不要让叔叔阿姨担心。不,你,呃,你问一下他们那边吧,如果同意的话就行。”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特别拧巴。应该说,她心里的天秤偏向于让诗予住下,但脑子里的想法则更多是希望她回家。秋迟始终认为,诗予的期望是一回事,她爸妈的感受同样也要重视。她和自己毕竟不一样,终究是有一个温暖的地方在等她回去。
“对不起……”诗予忽然道了声歉。
“这是干什么?”
“就是,我感觉让你难办了。所以……要不,我晚上还是回家吧?”
“你先问他们,看他们同不同意。至于我,”秋迟看着诗予,“我纠结的点不在这里。我没什么难办的地方。问题只在于,我的爸妈——唉——并不在意我怎么过活,每天回不回家,但你不一样,有人在等你回去。不管怎么说,明天总得回去一趟。明白吗?”
“我明白的。我真的明白。你一直在关心我。”
“明白就行,开开心心的,没那么多麻烦事。你晚饭不回去吃这件事说了吧?”
“我说了,那时候就直接跟他们发消息了,他们知道了的。”诗予着急地回答道,看样子很担心秋迟觉得她不乖。
“嗯。现在再和他们说下吧,晚上住哪,问问他们意见。”
“好。”
在诗予跟家里沟通期间,她们和应晴会合。诗予爸妈那边并没有阻拦,询问片刻便给出同意的答复,当然,妈妈最后补了句明天一定就得回来了。
和秋迟的想法一模一样。
“我就说你是老妈子吧?”应晴笑嘻嘻地调侃她道。
“我只是——”秋迟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没那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