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计划中的一样，秋迟买了一大袋西红柿。算是赶巧，正好在做促销，干脆多要了点。她每颗都挑得很仔细，只选红得漂亮的，惨白或者掺青一概不要。当然，她也清楚，估摸着也没特别浓郁的西红柿味。有时候，秋迟还挺怀念从奶奶菜篮子里翻出西红柿洗一洗吃掉的日子。后来，她自己买的品种总是没那么够味，或许是她变了，或许是西红柿变了。应该说，西红柿变了的可能性更大。应晴也总讲，西红柿没有西红柿味了。算了，至少捏着软乎乎的，不像食堂里那种硬得像是拨片的玩意就行。趁这机会，秋迟顺便让诗予买了牙刷和漱口杯，长远的事情姑且不谈，明天方便就好，更何况后面肯定有用得上的时候。
见诗予好奇地注视洋葱的标价签，秋迟开口问道：“怎么了？想吃洋葱？”
“好像也不错耶，反正你都西红柿炒鸡蛋了，偶尔也可以洋葱炒鸡蛋嘛。”应晴说。
“啊，不是。我只是，觉得比我想的贵。”
“是吗？”秋迟看了一眼，她对洋葱的价格没多少印象，似乎比之前稍微回落了一点，“之前好像更贵。是吧？应晴。”
“是，之前更贵呢。”
“欸。”诗予难为情地笑了笑，“好吧。”
“干嘛这表情？”
“我……”诗予看着那一堆沾满土的圆滚滚的洋葱，“我好像只知道学校里那点事。”
“正常。”秋迟伸手拿起一颗，在手里颠了颠，其实这个动作没什么意义，她对重量的感知没有那么准备，也不能借此分辨好坏。装模作样。她露出微笑，在笑自己，装模作样。“我知道这件事，或者应晴知道这件事，无非是上次这家伙心血来潮想做咖喱，所以买了点洋葱。我才记得比现在应该是贵点。这个世界上，嗯，虽然没必要说那么远，但反正是这么个意思，这个世界上，不关心洋葱价格的，或者说不清楚洋葱价格的，大有人在。不是知道洋葱价格变化就厉害，也不是不知道就愚笨。对吧？哦，应晴，你发消息问一下乔娜娜，知不知道现在洋葱多少钱一斤。”
“我问问哈。”应晴笑眯眯编辑消息，“她肯定要骂我神经病了。”
“你就说我问的。”
“‘你们俩都是神经病，大晚上问我这个干什么’，肯定这样回答的啦。”
“大概率。”秋迟也笑了笑，“你还煮不煮咖喱？”
“买点呗。反正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坏。诗予吃不吃？”
“我想吃。”诗予干脆地回答道。
“那就买。”秋迟作出决定，“怎么样？要不也顺便问问你周围的那几个人？问问她们洋葱多少钱一斤。”
很明显，她指的是诗予那个小圈子的人。
“现在吗？”诗予拿起手机，有些犹豫。
“开玩笑的。实在想问，明天你们有聊天就顺口提一嘴呗，说昨天去买东西发现洋葱很贵，这种……莫名其妙的话题，然后，我猜，附和说自己有注意到这件事的家伙肯定一个都没有。谁会——”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她，秋迟看了一眼号码，尾号有点印象。疏离的熟悉感，像是某个频繁出现的单词，认识，但不理解。稍微定神，更多的记忆浮上心头，要么是她爸，要么是她妈，二选一。
“喂？”秋迟接通电话，平静开口道。她感觉自己是在往水井里投石子，大概率会有回应，或近或远，或快或慢，可惜的是，她实在不希望听到回应。
“下周末可以过来吃个饭吗？”对面劈头盖脸地飞来这么一句，没头没尾，唯一有用的信息便只有这是她妈妈的声音。
“去不了。”她连理由都不给，习惯性抛出拒绝，“更何况，为什么？”
为什么莫名其妙喊我去吃饭？秋迟认为即便不讲完，对面也能自己明白这三个字的具体含义。
“你外婆生日。来吃顿饭吧。”
“她不是第一年过生日。”秋迟淡淡说道，其中没有掺杂任何不满或者类似的情绪，完全是纯粹的陈述事实。她清楚，电话那头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外婆又不是第一次过生日。秋迟往后退了退，稍稍远离货架，退到过道边上。应晴和诗予也跟了过来，目不转睛地耐着性子看她。提着购物篮、推着购物车的顾客来来往往，没人太过在意她们三个。
“这次不一样。今年整六十了。”
秋迟沉默着，没给回复。她把刚到嘴边的“没什么不一样”生生咽了回去。她咬了咬唇，还是开口说：“挺好的。”
“那你……她说，很久没看到你了。不知道现在长多大、长什么样了。”
“我也挺好的。”
“过来吃个饭吧，到时候。她一直挂念你。”
秋迟揉了揉太阳穴，她忽然觉得超市有点吵杂。对面也沉默着，在等她主意。稍过片刻，她最终叹了口气，说：“行吧。我可能不会待很久，就露个面。”
“可以多待一会儿。”那头劝道。
“再说吧。还有其他事情吗？”
“到时候给外婆准备点礼物吧，钱我晚点转给你。”
“不用了，目前够。”秋迟说。
“你那边好像很嘈杂，在外面吗？”
“我在超市。”秋迟没有理会其中小心翼翼的试探口吻，很干脆地告知情况，“正好我看看有什么能当礼物的。那先这样？”
“行。”
秋迟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衣兜，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多。
“走吧。”她说，“所以，到底要不要买洋葱？哦，刚刚说过了。挑几个吧，然后去买土豆，对吧？土豆可以多买点，你不是挺爱做土豆泥的吗？说到这个，你是不是还有半箱牛奶没喝完，你别又放过期了。”
“是，是，是。老妈子附体了又，哈哈哈哈。你啊，我知道啦。”应晴把着购物车的扶手，沉下心，收住笑容，“麻烦事？”
秋迟看了一眼诗予，她同样好奇且担心地看着自己。
“没什么，不算太麻烦。下周末去我妈那边吃个饭，具体……具体等她说吧，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她那。本来不想去的，外婆生日。呵，我有多少年没参加过外婆的生日了？不记得了。不重要。正好，你们俩帮我挑点礼物吧。”
“好嘞，交给我和诗予吧。”应晴笑容爽朗。
“今年有什么不同吗？”诗予问，“我是在想，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意义？所以才喊你过去。”
“也算是吧，正好六十岁。”
“咦，才六十吗？”应晴惊讶道，“我外婆都六十多了耶。”
秋迟不动声色地把推车接到自己手里。
“她孩子生得早。”
“那边肯定说了个你没法拒绝的理由。”应晴机敏给出推测。
“说是很久没看到我了，想知道现在长多大、长什么样。”秋迟略带戏谑地露出笑容，当然，她笑的恐怕只有她自己莫名其妙的生活。
“阿迟……”诗予伸手和她共同把住购物车。
“没什么好担心的啦。”秋迟无奈地笑了笑，“帮我挑礼物咯。”
“放心，放心，一定好好挑。”应晴抓着推车边缘，环顾四周。
秋迟抬手揉了揉诗予脑袋。
手机提示音。
应晴点亮屏幕，唇边扬起一抹有趣的弧度。
“娜娜回消息了。哈哈哈哈哈，她说我们神经病。”
“我们就是神经病。”
秋迟不留情面地附和道，她看了一眼诗予，诗予回给她一个甜甜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