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风平浪静，太阳已经攀上了高空。

伊莲双膝跪在沙地上，将诺瓦留下的衣物珍重地放置在一旁。

迎着略带咸腥味的海风，她用双手刨着地上的沙砾，哪怕指甲里塞满了泥沙、指腹被碎贝壳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她也恍若未觉。

「啊，伊莲小姐，终于找到你了。」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伊莲挖沙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来人。

「……你来干什么？」

是布兰汀。

伊莲并不想见到这个人，更何况她现在的心情已经够糟了。

「刚才你就那样跑掉了，有点担心你，所以过来看看。」

「布兰汀小姐，你难道不知道我讨厌你吗？」

伊莲没好气地回应道。

面对这毫不留情的驱赶，布兰汀停下脚步，有些无奈地露出了一个苦笑。

「好吧。那……你就当做，我只是一个单纯来为诺瓦小姐送行的人吧。」

「……随你便。」

沙坑已经挖好了，伊莲捡起旁边的衣物，郑重将其整齐叠放在沙坑底部。

随后，她双手聚拢着周围的白沙，开始一点点将这座没有尸骨的坟墓填平。

这时，布兰汀也静静地走上前，在伊莲的对面蹲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双手，陪着伊莲一起将沙土推入坑中。

伊莲抬头瞥了她一眼，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无奈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算是默许了布兰汀的加入。

「……」

衣冠冢很快填平，表面被堆起了一个小小的沙丘。

伊莲刚准备起身去找几根能充当墓碑的木棍，布兰汀就已经微笑着，将两根粗细适中的干净树枝递到了她面前。

她沉默地盯着那两根树枝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接了过来。

伊莲将两根树枝叠成十字绑在一起，然后插在了沙堆里。

随后，她将那条属于诺瓦母亲的红色缎带，系在了十字架的最高处。

在海风的吹拂下，那抹红色犹如一簇不甘熄灭的火焰，倔强地起舞着。

站在这座简易的墓碑前，伊莲闭上双眼，双手交握抵住额头，在心中虔诚地为诺瓦进行着祈祷。

她能感受到布兰汀一直在后方安静地注视着她。

祈祷完毕，伊莲缓缓睁开了眼睛。

但她还不想离去。

她不想去面对营地里那些用同伴的命换来的食粮，不想去面对那个已经崩坏的残酷现实。

伊莲当下的心情犹如一团乱麻。刚才的种种事情还完全未能消化，一直苦闷在心中，化解不开。

她沉默地站在诺瓦的墓前，仿佛注视着并不沉眠于此的那个红发少女。

迎面的海风肆无忌惮地撩拨着她的头发。

「……塞维琳大人，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什么……『毫无意义的矜持』……」

心中的不快，可能大多都来源于此。

其实，在登岛第一天，当她们并肩漫步在海滩时，伊莲就已经隐约察觉到——塞维琳似乎并不符合她那般完美无瑕的幻想。

在伊莲的信仰里，圣女就该是劈开黑暗的利刃，应当坚定地与一切邪恶的规则抗争到底，塞维琳却说出了『如果那是真的，就不得不服从』这种话。

尽管当时塞维琳的话让她无法反驳，只能勉强将那份违和感压下，可今天塞维琳那近乎呵斥的直白，却将伊莲心中最后的象牙塔砸得粉碎。

伊莲吐出心中的烦恼，其实只是在对风自言自语，并不是想得到什么回应。

但布兰汀却用温和的嗓音，认真地回应了她。

「塞维琳大人她啊，有时确实会像这样，说话不留余地，直白得有些伤人呢。我在圣女收容所当看护时，经常和塞维琳大人相处，大概早就习惯了她的这种性格吧。」

「……这我也知道啦，只是……」

伊莲咬了咬下唇。

「只是，如果塞维琳大人的用词能稍微委婉一些，顾及一下你的感受，伊莲小姐是不是就能稍微接受一点了？」

「……」

伊莲下意识想要否认，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她也没法说清自己是因何而受伤。

也许真的只是自己太任性了吧。

「……布兰汀小姐，你呢？你真的认同这样的事吗？」

归根结底，自己还会是纠结于用曾经的同伴换取食粮这件事。

「嗯……」

布兰汀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后发出一声苦涩的轻笑。

「……哈哈，真心来讲的话，我也有些抗拒。」

「就是嘛，连你这样的人都会抗拒这种事的。」

「呃…………嗯，但也正因如此，大家并不是乐于向深渊堕落，也没有谁真的中意这种恶毒的交易。大家只是……只是为了能多活一天，不得不强行闭上眼睛罢了。」

在微凉的海风中，布兰汀那墨绿色的发丝轻轻飘动。

伊莲并不知道布兰汀的话语里有几分真心。

因为过去的事，伊莲没办法完全卸下对这个人的防备。但如今，她也没有其他可以倾诉的对象了，只能试着去接纳布兰汀的开解。

「你是说，是我太软弱了吗？」

「啊哈哈，如果非要直白点讲的话，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倒觉得是你们太软弱了，为了活命而放弃人性的底线。」

「呃……这么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现在……也许你说得对吧。要么死一个，要么全都死。也许我这就是『毫无意义的矜持』。」

伊莲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了下来。

把中间的一切道德讨论抛掉，只看结果的话，就是这么简单。

现在，诺瓦已经死了，为了追求集体最大程度的存续，只能做出如今的选择。像自己这样死抱着仁义道德在原地打转的人，大概只是蠢货吧。

所以，伊莲尽管情感上还难以接受，理智上却不得不接受，正如那天她和塞维琳在海边谈话时一样。

「……嗯。我想，塞维琳大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她只是不太懂得该怎么去照顾别人的情绪，所以才忽视了伊莲小姐的心情吧。」

「那当然！我才不会责怪塞维琳大人。」

伊莲深吸了一口气。

「……反正，我绝不会再做那个拖后腿的人了。我会变得坚强的，至少……不能比你还差劲！」

「哈哈，那就好……」

虽然为了『生命』这一终极目的，被迫屈服于这座岛上的规则，但这并不意味着灵魂已经彻底向邪恶的神明妥协。

只要还活着，总有一天，一定要找到彻底破除这座岛屿诅咒的方法，让任何人都无需再经历同样的劫难。

伊莲重新将视线投向诺瓦的衣冠冢，就在这时，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正从废墟方向走来的熟悉身影。

「诶，塞维琳大人……」

「塞维琳大人，您还是来了啊。」

塞维琳停在她们不远处。

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将视线投向伊莲，薄唇微微抿着，一副极其罕见的、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个……」

塞维琳在伊莲面前站定，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把话直接说出口。

跟刚才可一点也不像啊，伊莲在心里忍不住苦笑。

然而，就这样看着塞维琳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伊莲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绪，再次开始剧烈地动荡起来。

喉咙处有点闷闷的，眼眶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发酸……

情绪的闸门，彻底崩塌了。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次夺眶而出。

「……呜……呜……」

原本只想装作若无其事，眼泪却完全不讲道理地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在极度的委屈、恐惧与释然的交织下，伊莲突然向前一步，直接把脸埋进了塞维琳的胸口，一把抱住了她。

「……呜……呜呜……塞维琳大人……」

伊莲能感受到，塞维琳的身体似乎有些僵硬。

伊莲并不想在这两人面前哭得这么狼狈，更不想让自己的眼泪弄脏圣女大人纯净的衣襟。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越是想分开，双手却反而将塞维琳的腰抱得越紧。

「伊莲小姐真是个爱哭鬼呢。」

这时，听到了布兰汀的调侃。

「……要你管！呜……」

或许是感到了一丝羞耻，伊莲终于抬起头，冲着布兰汀带着哭腔大喊了一声。

「没事的，很可爱哦。」

布兰汀笑眯眯地回答。

「……哼……！」

伊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赌气般，重新把脸颊埋回了塞维琳的胸前。

「……没事吧，伊莲？」

头顶传来了塞维琳那略显生硬、透着一丝无措的询问。

「我没事，只是……呜……」

伊莲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身体依旧在颤抖。

「……对不起。」

安静了几秒后，塞维琳的声音在头顶低低地响起。

「我想了想，也许我的话伤到你了。」

「……嗯……没关系啦。不是塞维琳大人的错……是我太……」

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道歉，伊莲的心头泛起一阵不可思议的温热。

原来那个塞维琳大人，也会为了自己的感受而特意跑来道歉啊。

「嗯，我确实没说错什么。」

「……」

伊莲的感动顿时卡在了一半，变得哭笑不得。

她忍不住破涕为笑。

「……呼唔……确实，塞维琳大人没说错。」

伊莲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彻底松开了手，从塞维琳的身上退开。

她用手背胡乱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虽然眼眶依旧红肿，但眼神中已经重新聚起了一丝光亮。

「所以，我一定会变得坚强的！」

她笑着说道。

「啊，嗯。」

塞维琳似乎有点困惑，眼神闪躲了一下，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还有，那个……刚才，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诶……没事。」

就算自己抱着她哭泣，做出这种行为，塞维琳大人也不会介意吧，她甚至不会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即便如此，伊莲也暗下决心，作为一名合格的伊利斯教信徒，自己必须学会控制情绪，绝不能再做出这种失礼的行为了。

「好啦，我没事了，塞维琳大人。…………还有，那个……布兰汀小姐……刚才，也谢谢你。」

后面那半句，伊莲说得格外小声。

她只偷偷瞥向布兰汀的方向，看到布兰汀露出了苦笑。

伊莲转过身，重新将视线投向沙丘上的墓碑。

「最后，诺瓦小姐。」

她认真地注视着那条在风中飘动的红缎带，仿佛那位红发的少女正真切地站在那里。

「谢谢你……为我们在绝望中带来了光与希望。我会把你牢牢记在心里的，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微笑着说完悼词，伊莲不再留恋，转回了身。

终于，作完了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