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上岛的第三天了。
虽然出逃的尝试已然失败,但也不代表完全丧失了希望。从今往后,她们大概会忍受着饥饿,在这座岛上苟延残喘,盼望着那远在天边的希望降临吧。
毕竟,即便只喝水、不进食,人的身体也能硬撑上好些天。
可能有很多人会相信,她们能就这样活下去。
但维斯佩拉不是她们中的一员。
她并不是从理智上否认这种可能性,她只是单纯地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
当然,她也没有主动寻死的念头,她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自从登上那艘船以来,她就一直是这副活死人的模样。
上岛初期的动荡暂告段落,此后,生活,抑或是「生存」,应该会回归平静吧。
可事实证明,这一想法太过天真。
——诺瓦失踪了。
「嗯……总之,大家先分头去找一找诺瓦小姐吧。」
那个蓝发女仆——艾薇,如此提议道。
一早醒来,那位永远精神饱满的主心骨竟然不在营地,确实显得有点奇怪。
不过这也并不能说明什么。也许诺瓦只是清晨起了个大早去了什么地方,被林子里的什么新奇玩意儿绊住了脚步。
可是,维斯佩拉的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还未明晰,目前仍处于一团混沌之中。
不管怎样,既然众人都同意了分头去搜寻诺瓦,维斯佩拉便也像个没有主见的提线木偶般,服从了集体的决议。
维斯佩拉并没有什么想法,她只是随便选了一条路。
她也并没有想要找到诺瓦的念头,只是如一具空壳般在随波逐流。
然而,也许是命运弄人。
偏偏是她,在一片弥漫着腥味的灌木丛前,找到了目标。
或许并不是期望的目标。
因为,那个如太阳般耀眼的少女,已经永远无法再回到她们之中了。
——诺瓦的尸体,凄惨地扭曲着,仰面倒在布满倒刺的灌木丛中。她的脖颈与下半张脸皮肉翻卷,肿胀起泡,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溃烂。
看到这幅景象的瞬间,维斯佩拉的思维在脑海中空白了一瞬。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找到一具尸体,又或是根本没去思考。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靠近了那具残骸。
死因显而易见,是被灌木划破了颈动脉,毒素发作而死。
大概是发生了些意外,失足跌了进去吧。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什么可挽回的了。
她们的主心骨,诺瓦,死于荒野的意外,被这座危险的荒岛吞噬。实在令人遗憾。
…………果真如此吗?
在即将盖棺定论前的一瞬间,维斯佩拉的心中突然闪过一丝异样感。
这和来之前的那种模糊的感觉十分相似。
但此刻,却变得愈发清晰。
维斯佩拉收回了刚要前去寻找其他人的脚步,转而重新将注意力聚焦在了诺瓦的尸体上。
她俯下身子,凑近观察着诺瓦那面目全非的脸庞。
并不是在猎奇那片血肉模糊,而是在盯着诺瓦的眼睛。
然后,维斯佩拉果然有了收获。
诺瓦的双眼极不自然地向外凸出,眼白布满了细密的点状出血。
那绝不是中毒的症状,而是典型的机械性窒息的特征。
也就是说,诺瓦根本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活活勒死的。
凶手非常狡猾,利用毒素将尸体的脖颈附近变得一片溃烂,完美地掩盖了勒痕。就算主动想找,如今也难以辨认。
可凶手却忽视了更加细节的部分,没有注意到靠眼部特征也能大致判断出死因。也许是因为经验不足吧。
紧接着,维斯佩拉蹲下身,小心地抓起诺瓦那沾满了泥土的右手。
那根食指的惨状,令人触目惊心。
原本修剪得干净利落的指甲,从指尖一路向下,极其惨烈地从根部直接劈裂成了两半。外翻的指甲盖下,暴露出了深红色的鲜嫩甲床。
很难想象,这根手指的主人生前究竟用了怎样恐怖的力道去抠抓某个坚硬的物体,才会导致这种粉碎性的撕裂。
维斯佩拉的目光在创口处检视着。
随后,她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垫在指尖,小心地从诺瓦那劈裂的指甲缝深处,一点点剔出了某种异物。
那是一小撮被干涸的暗红色血液浸透的、极细的黑色纤维。
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粗糙麻线或劣质羊毛。
即便被扯断,也能清晰地看出它采用了紧密的三股绞编工艺。
纱线极细,触感柔韧,且呈现出一种哪怕在光线照射下也绝不反光的哑光鸦黑色。
在康斯坦齐亚王国,贵族们偏爱闪耀的丝绸与天鹅绒,平民则只能裹着粗糙的灰褐亚麻。
手帕上的这种纤维,绝非产自康斯坦齐亚,而是只有那个国家才能织造得出。
——阿尔巴共和国。
答案,毋庸置疑了。
维斯佩拉的面庞依旧苍白如纸,没有泛起任何惊恐或愤怒的波澜。
她只是平静地将手帕折叠起来,把那几根黑色纤维收进了自己裙摆深处的口袋里。
她站了起来。
久久地凝视着尸体,沉默着。
死寂的森林里,只有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诺瓦被谋杀了。
那天真的幻想被无情碾碎。
没有人再作为她们的灯塔,秩序在此刻已然崩塌。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为了生存而谋杀,又或是陷入崩溃而滥杀。
也许总有一天,维斯佩拉也会倒在那里。
如果自己死了,会怎样呢?
维斯佩拉觉得,如今的自己早已心如死灰,对这种下场不会有任何恐惧。
死掉就死掉吧,反正她的灵魂早已在离开王都时就被埋葬了。
……本该如此的。
可若是真的已经万念俱灰,那为何此刻,当死亡的镰刀真正架在脖子上时,她的胸腔深处会不可遏制地涌现出一股令人战栗的压迫感呢?
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泵出滚烫的血液。
…………
维斯佩拉终于明白了。
自己,还不想死。
是啊,自从登上那艘破船以来,自己一直在自暴自弃。她一直在逃避现实,用「看透一切」来伪装自己的懦弱,误以为自己真的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连死亡都变得无所谓。
可实际上,当她们真正开始厮杀时,那股沉寂在她灵魂深处的求生欲,瞬间苏醒了。
不论原因如何,她还不想就这样死去。
不能死。
必须要活下去。
在这一刻,维斯佩拉终于登陆了特萨若斯。
◆
狭窄阴暗的小径上,众人死寂地围聚在诺瓦的尸体旁。除了伊莲那压抑不住的低声啜泣,四周安静得可怕。
维斯佩拉能明显感受到变得沉重的空气。
看着眼前的惨状,众人心中大概都已得出了她们自认为的真相——诺瓦失足跌入毒草丛而死,真是无比令人悲痛。
正如凶手所期望的那样。
当然,也许会有其他聪明人意识到了这背后真正的真相,但至少在当下,没有人站出来揭穿。
维斯佩拉也保持着沉默,静静等待着众人平复那或真实或虚伪的悲伤。
此刻,维斯佩拉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锁定在那个人身上。
被她暗中审视着的那位,此刻也正低垂着眼眸注视着诺瓦的尸体,面无表情,看上去毫无破绽。
真厉害呢,维斯佩拉嘲弄般地想着。
等待了几分钟,维斯佩拉认为时间已经足够了。她清了清嗓子,砸破了这死寂的空气。
「……咳。大家都看到了,诺瓦小姐在勘察时不幸被毒刺划伤,毒发身亡。她的死非常令人遗憾,我想大家的心情都同样沉痛。」
一直隐匿了存在感的前公主,突然像这样变成主导者发话,可能显得有些突兀而冷血。
但维斯佩拉毫不在意。
旧的主心骨已经倒下,权力出现了真空。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维斯佩拉必须成为新的主导者,掌控话语权。
「但在悼念之后,我们还必须面对活人的现实。我知道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些冷血,甚至令人作呕,可为了剩下的人能继续活下去,我们别无选择——」
接下来要抛出的这个提议,是那位旧领袖即便饿死也绝不会说出口的禁忌。
「——把诺瓦小姐的遗体,送上那座祭坛试试吧。」
是极其功利的、没有一丝人情味的提议。
「……诶!?怎、怎么能这样!就算诺瓦小姐死了,也不能作践她的遗体!而且,这样不就……」
果然有人提出了异议。
像伊莲这样的反对意见,维斯佩拉早就有所预料。
所幸,那几个维斯佩拉认为具有一定威胁性的人——塞维琳、艾薇,当然洛克珊也可以算上——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默认,就是对新秩序的妥协。
「伊莲小姐,这并不是在作践遗体,这是在为诺瓦小姐的牺牲赋予更大的意义。如果这具遗体能为我们换取救命的口粮,我相信,生前总是为了集体着想的诺瓦小姐,也会在天国感到欣慰的。」
维斯佩拉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就算那样,这种交易本身也是邪恶的,怎么能用那种祭坛……」
「伊莲。放下毫无意义的矜持吧。」
「……诶?」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伊莲。
维斯佩拉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幸好,那位黑发圣女也站在她这边。
伊莲似乎很听塞维琳的话,在塞维琳发话后,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咬着嘴唇,将抗议咽回了肚子里。
「那么,没有人有异议了吧?」
空气不再振动,只有海风穿过树林的呼啸声。
尽管有些残忍,但在这座岛上,这终究是唯一的选择。
于是,几个勉强还有体力的少女强忍着生理上的不适,将诺瓦的尸体从灌木丛中合力拖了出来。
这是一趟沉重而诡异的送葬之旅。
她们跋涉在布满藤蔓的林间,沉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许久,才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这是她们第二次站在这座祭坛前。
这一次,她们终于为其准备了祭品。
这里仍如同上次来时一样,圆形的石台上放着一张狭长的方桌,那刻着文字的石碑在阳光下投下一道漆黑的阴影。
整个祭坛散发着一股邪性,但无论掌管此处的是何种存在,其所拥有的神力是无法质疑的。
在她们之中,只有塞维琳这唯一一位圣女。
但即便是圣女,能驱使的魔法也不过是些具象化的元素或微小的奇迹,与此处那种能够修改潜意识、影响一大片区域的庞大伟力相比,简直是荧光与皓月之争。
因此,上岛后遇到的种种怪异现象,以及那时强行烙印在她们脑海里的恐怖念头,就是这座祭坛——或者说这座岛——绝对神力的证明。
在这不可名状的伟力面前,她们不得不屈膝跪地,向其乞求食物的施舍。
为此,连同伴的遗体都可以利用。
诺瓦的尸体被放在了祭坛的中央。
由于石桌上的空间并不足以放人,所以尸体是被放置在桌前那块平整的圆形平台上,正像个完美的祭品。
红发少女的背部平稳地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就像是安睡于此一般。
在众人屏住呼吸的这一刻,一同负责搬运尸体的布兰汀,似乎在祭坛底座的某道石缝里发现了什么。
「这是……」
布兰汀弯下腰,从长满青苔的缝隙中扯出了一条沾满泥土的东西。
那是一条早已褪色发暗的红缎带。缎带的边缘有些磨损,但在其表面,依稀能看出一些刺绣的文字。
维斯佩拉也凑近看去。
即便被泥土掩盖了一半,那些字母拼凑出的字眼依然清晰可辨。
「……尔莎·波拉里斯。」
波拉里斯。
诺瓦的姓氏。
在看到这些文字的那一刻,缎带的主人是谁,大概已经不言自明了。
那个在星空下谈天说地的身影,仿佛还历历在目。
如今,却已然与缎带的主人归向了同处。
「……啊。」
布兰汀突然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短促惊呼。
维斯佩拉也将注意力从缎带上移开,转头看向诺瓦的遗体。
或者说,原本是遗体的东西。
那具血肉模糊的躯壳,其边缘的轮廓正在飞速变得模糊、透明。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它开始逐渐分解,化作无数颗晶莹剔透的金色光点。
——不可思议的景象。
从来没有人见过,一具血肉之躯的尸体会以这奇迹般的方式,化为光尘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幅光景甚至有些神圣,仿佛于此操纵着她们的,真的是某位神明。
光尘散尽。
最终,只留下了散落在原地的衣物和靴子。
——还有凭空出现在石桌上的肉类与蔬菜。
「…………」
此刻,已经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石碑上的冰冷文字,全都是千真万确的绝对真理。
寂静。
如同墓地般的死寂笼罩了祭坛。
没人知道该说些什么,维斯佩拉也一样。
在神明的伟力面前,她们只是渺小的蝼蚁。
服从规则,就真的能够生存;抗拒规则,就只能走向灭亡。
「……至少……至少把诺瓦小姐的衣服留下来……给她立个墓碑吧……」
伊莲崩溃地跌坐在地上,用手背抹着不断涌出的眼泪,哽咽地嘟囔着。
她爬向那堆空荡荡的衣物,颤抖着将它们一件件收拢起来。
就在她翻动外套时,一张画满标记的羊皮纸从诺瓦的口袋里滑落,掉在了青石板上。
——那是一张地图。
显然,是特萨若斯的地图。
「啊……」
伊莲的动作僵住了。她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张地图。
那些用炭笔勾勒的粗糙线条,代表着那个探险家未竟的梦想。
伊莲盯着它看了许久,最终,她并没有将那张地图拾起。
她只是死死抱着那些衣物,站起身,仿佛逃避般转身就要离去。
「稍等一下,伊莲小姐。」
维斯佩拉抓住了伊莲的手。
「把这个也拿上吧。」
维斯佩拉将方才那条红缎带递到了伊莲手上。
伊莲愣了愣,随即默默接过了缎带。她将其与诺瓦的衣物紧紧抱在胸前,低着头,步伐凌乱地逃离了众人之间。
看着伊莲跌跌撞撞的背影,塞维琳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我去吧。」
布兰汀拍了拍塞维琳的肩,轻声对她说道。
「……你可以吗?」
「没事的。」
「……好吧。」
于是,布兰汀也顺着伊莲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那么,我们中午再在营地集合吧。」
大家的心里大概都不太好受,维斯佩拉决定她们一些平复心情的时间。
但她们不可能永远逃避现实下去。
「神赐」的食物,已经冰冷地摆在了石桌上。
没人能对其视而不见。
在此之上,必须建立起新的秩序。
维斯佩拉眯起眼睛,望着布兰汀和伊莲消失的南方。
伊莲,这个有些单纯的女孩,她似乎还怀抱着天真的信仰与软弱的道德感。
但在这座岛上,软弱和善良,是活不下去的。
维斯佩拉不会怜悯。
从今往后,必须有人死,才能有更多人活。
如果暴露出任何软弱的破绽,自己很可能就会成为下一个光点。
留给她们的时间,已经消逝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