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的早晨,我是被阳光晒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条金色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我眼睛上。
我眯着眼翻了个身,手臂往旁边一伸——空的。
被窝已经凉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房间里没有人,妹妹的拖鞋整齐地摆在床边,和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的。
「妹妹——」
我拖着声音喊了一句。没有回应。
我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见妹妹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正在煎蛋,动作很熟练,翻面的时机刚刚好。
「早上好~」
我一边打哈欠一边问候。
「啊,姐姐醒了?」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早餐马上好。」
「今天怎么是你在做早餐?」
「今天是儿童节嘛。」
没懂这之间的逻辑关系。
但她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每年的儿童节,都是我给妹妹庆祝,从小时候带她去游乐园,到后来只是简单地说一句「儿童节快乐」再给她一块蛋糕。
这已经成了惯例,像春节要吃年糕一样自然。
但今天她反过来给我做早餐了。
「可是儿童节是给小孩子过的吧。」
「姐姐不也是小孩子吗?」
「我是大人了。」
我的声音不免有些骄傲,虽然我确实没比妹妹大几岁。
「大人也会过儿童节啊。」
「……为什么没有大人节呢。」
「姐姐是笨蛋吗?」
我们坐在餐桌前。煎蛋、牛奶、吐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妹妹今天吃得特别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吐司,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呐,」
我看向她。
「嗯?」
「今天有什么想要的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上沾着一点面包屑。
「什么意思?」
「儿童节礼物啊,往年不是都有吗?」
她放下吐司,有些无奈地看着我。
「姐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哦。」
「只有小孩子才会说自己不是小孩子。」
「那姐姐也是小孩子。」
「唔……」
可恶……我居然会败下阵来……
她叹了口气,那种拿你没办法的、轻轻的叹气。
「姐姐不用每年都给我过儿童节啦,我都这么大了。」
「可是你小时候每年都过,突然不过了,我会不习惯。」
「那是姐姐不习惯,不是我需要过。」
……她说得对。
但我还是想给她过。
理由?就因为我想不行吗。
吃完早餐,妹妹去洗碗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围裙的蝴蝶结系在腰后,绑得很紧,她的头发比小时候长了很多,早饭后她会把头发放下来,用梳子慢慢梳。那是她每天最安静的时刻。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出门。
趁她没注意,我悄悄拿了钱包和钥匙,溜出了门。
「姐姐?你去哪儿?」
「不告诉你!」
我像小孩子赌气一样说。
来到附近一家很小的蛋糕店,这家店开了很多年了。老板跟我很熟,因为每年儿童节我都会来买一块蛋糕。
「今年也是给妹妹的吗?」
老板眼神中带着笑意。
「嗯。」
「妹妹多大了?」
「十七。」
「这么大了还过儿童节啊。」
老板笑了,没有嘲笑的意思,是那种「真好啊」的笑。
「她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我非要买。」
「那姐姐呢?姐姐自己不过吗?」
「我是大人了呀。」
「只有小孩子才会说自己是大人哦。」
「……好熟悉的话。」
老奶奶把蛋糕装进小盒子里,系上粉色的丝带,递给我。
「而且就算是大人,也是可以过儿童节的。」
老板说。
我提着蛋糕回到家,妹妹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蛋糕盒上。
「姐姐……」
「今天天气好好啊,所以想买个蛋糕吃。」
我把蛋糕放在桌上,假装漫不经心。
「……这样。」
她盯着那个蛋糕盒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放冰箱吧,下午再吃。」
「好~」
我打开冰箱,把蛋糕放进去,转身的时候,看见妹妹的嘴角微微翘着。
……
下午的阳光很好。我们坐在阳台上,一人一块蛋糕。妹妹用小叉子戳着奶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小鸟啄食。
「好吃吗?」
「还行吧。」
「那以后还吃吗?」
她没有回答,而是叉起一块草莓,递到我嘴边。
「姐姐也吃。」
我张嘴接住。草莓很甜,有一点酸。
「明年的话……」
她舔了舔不小心沾到手上的奶油,粉色的舌尖看起来像草莓一样。
「……再说吧。」
这就是「好」的意思。
她从小就是这样。想要什么从来不会直接说,只会说「再说吧」「看看吧」「也许吧」。
作为姐姐,我需要做的,就是在她说「再说吧」的时候,替她做出决定。
我做得不错嘛。
我心里想着,不免有些得意。
晚上洗完澡,我坐在床边擦头发。妹妹从浴室出来,带着一身水汽,头发湿漉漉的。
「姐姐,帮我吹头发。」
「自己吹啊。」
「不想动~」
她把吹风机塞进我手里,然后乖乖盘坐在我面前的地板上。
我插上电,热风响起来。
她的头发很软,湿了之后更软,像某种水草的触感。我用手拨开一缕一缕的发丝,热风从指缝间穿过。
「姐姐,」
「嗯?」
「谢谢。」
「谢什么?」
「蛋糕。」
「欸~不是说不想要的吗~」
我露出坏笑。
她沉默了一会儿。吹风机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把她的沉默也吹散了。
「我是不想要啊。」
「那为什么谢我?」
「……姐姐是坏蛋。」
她把头靠在我的膝盖上。头发还没吹干,水滴落在我的睡裤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姐姐每年都给我过儿童节,从小时候到现在,从来没有忘过。」
「因为我是姐姐嘛。」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我的膝盖里传出来
「姐姐在让我觉得,我永远可以当小孩子。」
吹风机还在响。我的手停了一下。
「在姐姐面前,可以一直当小孩子哦。」
我把吹风机关掉。
房间突然安静了,只有窗外的虫鸣,和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呐,」
「嗯?」
「明年还要过儿童节吗?」
她抬起头,眼睛在台灯的光里亮亮的。
「姐姐想给我过的话,我就过。」
「我想。」
「那过。」
她笑了,
「每年都过。过到七十岁。」
「七十岁还吃蛋糕吗?」
「吃,到时候姐姐给我买。」
「那时候我也七十多岁了,都走不动路了。」
「那我搀你一起去买。」
我笑了,她也笑了。
头发还没有吹干,我们都不在意了。她转了个身,靠在我肩膀上,湿漉漉的头发贴着我脖子,凉凉的。
「姐姐。」
「嗯?」
「儿童节快乐。」
「儿童节已经过了啦。」
「那就提前祝你明年的。」
她闭上眼睛,
「明年的儿童节,还要一起过。」
「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头发还没有干,但已经不那么凉了。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和无数个夜晚一样,和无数个夜晚不一样。
她侧过身,把手搭在我腰上。
「姐姐,」
「嗯?」
「其实我还有一个想要的礼物。」
「什么?」
她凑过来,嘴唇贴在我耳朵旁边。
「这个。」
她的吻落在我嘴角,很轻,像小时候偷吃奶油,只敢舔一小口。
「只有介个……啊、」
想帅气地说「只有这个吗」却因为太紧张咬到舌头了。
「笨蛋姐姐。」
被嘲笑了。
她的手从腰上往上走了一点,停在我睡衣的第一颗扣子那里。
「可以吗?」
台灯还亮着。我能看见她的脸,她的耳朵很红,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我,没有躲。
「可、可以哦……」
不想让妹妹看见「大人的」姐姐满脸害羞的样子,我用一只胳膊挡住脸。
她解开第一颗扣子,然后第二颗。我的手指抓着床单,却没有阻止她。
她的手指碰到我锁骨的时候,有一点凉,但我没有躲。
窗外的虫鸣很响,台灯的光很暖。她的头发还没有干透,垂下来的时候,有几滴水滴在我脸上。
「姐姐,」
「……嗯、」
「儿童节快乐。」
「已经说过啦。」
「还想再说一遍。」
她又亲了我一下,轻轻的,软软的,像奶油。
「儿童节快乐。」
她贴着我的嘴唇说。
我把手从床单上松开,抱住她。
「……儿童节快乐。」
她的头发终于干了。
我闻得到她洗发水的味道。
和每一次一样,和以后的每一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