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机嗡嗡作响，冷气蜕去了我们先前在电车上的焦躁。

我的眼睛紧盯着候客室的那扇门。磨砂玻璃的另一侧，偶尔有人影晃过去——不是他。还不是。原本在大腿上打着节拍的手指渐渐停止了跃动。

那些我不愿面对的事，最不想见到的人，都会在此处的几分钟后上演吧。

“水濑老师……很紧张吗？”

坐在一旁的织稍显不安地向我看来。胸口微微提着，肩膀收紧，她的样子像是下一秒就会像烟花一样绽放开来。

“当、当然啊……你不也是一样吗？”

“我……我这是在为水濑老师担心。”

高中时期的水濑芹一定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要主动去找千桐。也绝对想不到，要到他所在的公司才能找到他。

会计啊……

我这样的人对他而言，一定已经忘却得毫无印象了吧。

不对不对，应该是记恨在心……

也算是无所谓了吧。

但是打电话向他提出见面时，他却很快就答应了，他到底是怎样看待我的？

“千桐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织好奇地探了探脑袋。

“就是……我的情敌啊。”

“……好直接。”

“不过硬要说的话，他其实算是一个很好的人吧。”

“这又是怎么回事？”

“等他来了你就知道了……”

她的眼睛眨了两下，但没有移开。

至于我为什么会和织坐在这里，还要从上周说起……

***

“和好……？什么意思？”由奈晃了晃那张照片，不解地嘟囔着，“这是铃子自己拆出来又装回去的啊。”

关于塑封的破绽，或许是因为我对于这张照片的逃避，所以也就没有发现它了。

由奈很快就发现了它的不对劲，便也让我看到了这照片背后被刻印上的字。

“——她是想让你和千桐和好吗？”

“咦？”

“毕竟，有和水濑同学接触过的关系不好的同学，也就只有千桐了吧。”她继续观察着照片背面，而另一面则映入我的眼中，“像是用指甲刻的。”

照片里的我和千桐，虽然各自都看向不同的方向，但眼睛里透露出的攻击性，仿佛会以各自为起点，绕着地球转一圈，最后猛烈撞击在一起。

铃子……在希望着些什么？

她会知道我和由奈会在今天重新见面吗？还是说她也希望着我能够在某天与由奈建立起联系？

这是铃子期望着的吧？

那么，这张照片背后被藏匿起的话语……

“由奈。”

“啊，怎么了？”

“你有办法联系到千桐吗？”

那也一定，是铃子的遗愿之一吧。

但是当我在家中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灯光，双手捧着手机，明明已经把电话号码输入完毕，却就是没有勇气拨出去。

我……我是一个几乎不可能会与人产生矛盾的人。

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性格到底有多好，而是因为我这个人差劲到根本就不会有人来与我产生矛盾。

也从来没有和人道过歉，只是隐约记得有人在碰撞到我的肩膀后，对方低声地说了声对不起，便再无后文。

我和千桐的矛盾……大概也称不上矛盾吧。更像两条平行的线，中间隔着整个教室、整个铃子，以及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淡淡的敌意。不是恨，不是讨厌，是一种彼此确认了【我们不是一类人】之后，默契地保持距离。

嗡——

手机突然发出了振动，我回过神来，发现是由奈打过来的电话。

她这个时候应该也已经到家了吧？

“由奈？”

『晚上好，水濑同学。』

“呃……请问怎么了吗？”

『让我猜猜你有没有和千桐打电话。』

“肯定还没有啊……”揪了揪头发，我叹了一声，“可能……我还是不太敢吧……”

以前的我，总想着只要和铃子在一起，便什么都能做到。

现在铃子不在了，我妄想着自己能够知道这一切的缘由。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只有和织……和由奈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够再次抬起头来。

如果这是铃子的愿望的话——

铃子不在的话，我就自己去做到吧。

『水濑同学是要去找千桐同学吗？』

就算不需要她们，我也会做到…………吧。

“没错。”

『我也想去看看。』

“不要。”

『我就是想嘛。』这家伙怎么听上去像是在撒娇啊？

“那个啊……由奈。”我清了清嗓子，不知道电话那头听上去是什么样的，“这种事情，是我和铃子之间的事。所以……现在铃子不在的话，我想自己一个人好好面对这种事。”

『也对呢，铃子在京都来着。』由奈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但是，水濑同学真的敢一个人在千桐同学的面前说话吗？』

“呃……”

『你看啊，现在你都还没有给他打电话。』

“我……”刚才还想着不需要依靠他人的我，现在又变得妥协了……

『所以，就让我去吧。我就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如果水濑同学受不了想要逃走，我也可以陪你一起跑掉。』

“哈哈……”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会是这样一种感觉啊……“好吧。”

我完全不知道千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更何况上次见到他，也差不多是在七年前的高中毕业典礼上。

……这次打电话给他，我也没有抱着太多的希望和他好好聊聊。

我们大概会吵起来吧。

沙发上的羊驼玩偶已经很久没有人去抱过它了，它就这样在电话铃声中静静地躺着。

电视也在不经意间只保持在了黑屏的状态，映着客厅的轮廓，暗沉沉的，像另一个没有人的房间。

没错……一切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千桐和那时候比起来，也一定判若两人了吧。

原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的我，最近或多或少也在意起了周围的其他事物。

至于那本《诀别》……

这件事之后，我就去把它看完吧。

铃子会是这样想的吗？在我有了面对这些事情的勇气后，再把一切告诉我？

『——请问你是？』

接通了……

“那、那个……请问……是千桐先生吗？我是……水濑……水濑芹。”

在念出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我的呼吸几乎要断掉了，到最后好像根本没有发出声音。

『啊，水濑同学啊……我听里见同学说过了。』

“……嗯。”我的声音还是很小，但至少发出来了。

『好久不见。』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敌意，也没有热情。

“……好久不见。”

说完这四个字，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上的通话计时还在走。一秒，两秒，三秒——每一秒都在催我快点说点什么，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是他先开了口。

『你找我……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可是【我想跟你聊聊铃子的事】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怎么都说不出口。太直接了，也太重了。就那么赤裸裸地说出口，谁都会愣一下。

“……是。”

『大概……是什么样的？』

“……关于……高中的事。”

我没有说铃子的名字。我不知道为什么。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长一点。长到我以为他可能已经不想听了，或者正在犹豫要不要找个借口挂掉。

『你真是够年轻的啊。』

他说。

“……诶？”

『我说可以。』他的语气在刚才好像变得不是那么冷淡了，『什么时候？』

“呃……那、那个……”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些“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抱歉打扰了”全都没了去处，“下……下周？周末？”

『行。地点呢？』

“地、地点……”我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的灯光，“你方便的地方就好……”

『那就来我公司吧。我可能会有点忙……不过没关系。我把地址发给你。』

“……好。”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我还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直到那单调的忙音响了好几声才慢慢放下来。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多了一条，显示着那个陌生的号码。

他答应了。

没有质问，没有冷嘲热讽，没有【你终于肯来找我了】之类的得意。

我靠在沙发上，后脑勺抵着靠垫。

羊驼玩偶还躺在那里，歪着脑袋，黑豆般的眼睛望着我，什么也不说。

我伸出手，把它捞过来，抱在怀里。很久没有人抱过的绒毛变得有点硬，但贴着下巴的那一小块还保留着一点柔软的余温。

“下周……周末……”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由奈发了一条消息。

“他答应了。下周六。他的公司附近。”

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回复就来了。

『我就说嘛～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又悬。

“谢谢你。”

这件事只能由我一个人去做。带上谁都不对。但是……

我要面对的事情，一定不仅仅是和千桐的事情吧。

【加油哦，水濑同学。】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脸埋进羊驼软绵绵的肚子里。

还有一周。

一周之后，我就要去面对那个高中时连正眼都不愿意看的人了。

我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睛。

铃子。

你写下的那行字，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呢？

只是【和好】而已吗？

还是说……你有更多没有写出来的话，藏在你留下的东西里，等着我自己去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