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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飘逸的烟雾中，滋香的烤肉味又让我的精神有些许振作。炭火的热气裹着油脂的焦香，一波一波地扑在脸上。铁网上的肉片正滋滋作响，边缘微微卷起，渗出透亮的汁水。
坐在我对面的高中同学，正神采奕奕地为烤肉翻着面。她把精力集中在了对烤肉的完成度上，翻面，再轻轻压一下。三股辫随着她的动作而微微晃动。
我迟迟没有去接触筷子，盯着那缕腾起的烟火发呆。烟雾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不是人影，不是记忆，更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轻飘飘地升上去，然后在排气扇的嗡鸣里散掉。
“咦？水濑同学不喜欢烤肉吗？”
由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她歪着头，筷子悬在半空，上面还夹着一片刚烤好的牛舌。
“不是……”我小声说，“只是觉得，最近好像老是来烤肉店。”
“原来是肉食动物呀~”
“大概……？”
我和由奈约好在她下班后的一个小时一起到外面去吃晚饭，她还特地回家换了一身衣服，上身是色调偏暖的白色短袖，下身则是暴露出大腿的短牛仔裤。那件短袖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日光晒过的皮肤。这和她在水族馆里穿着工作服的样子简直不是同一个人。仅是从水族馆的工作服来看的话，我完全想象不到由奈是这种风格的人。她大概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咧嘴一笑：“很意外？”
“有点。”我老实回答。
“那就对了。”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三股辫甩到肩后。
“——不过老是吃烤肉的话，开销是不小的吧，我要是每个月可以吃上一次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她摇头晃脑地发着牢骚，然后吧一块烤肉递进口中。
“由奈的薪水……很糟糕吗？”
“啊，那倒不是。只是，还有好多没有去做的事情等着我去做。”她慢慢咽下烤肉，然后微微一笑，“明明想着再拼命些，可到头来还是希望自己能更清闲呢。”
“——攒钱可真麻烦呢~虽然我真的挺闲的就是啦~只是每天要应对不同的游客，有时候会碰上一些麻烦的人罢了……还有小伽琉闯出来的幺蛾子。”
“辛苦啦……”
“不过要像今天和水濑同学一起出来，也不算很难得的事。”她继续往嘴里塞着烤肉，嘴巴鼓得像一只松鼠，两颊撑得圆圆的，嘴唇上沾了一点酱汁“——水濑同学除了在创作，还有在干什么吗？”
“没有。我……嗯，已经可以把创作当饭吃了。”我不知道这样的形容算不算准确，但为了不把天聊死，只好这么说了。
“能做一辈子喜欢的事情可真好啊~”由奈笑出声来，顺带夹了一块烤肉放进我空空如也的碗中。那块肉还冒着热气，边缘有一点焦，正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火候。“光是这一点来看，我们都好幸运呢。”
“嗯……”我盯着那块滋滋生烟的烤肉，想起了上次坐在我对面的那个粉丝。她现在在家里会做些什么呢？还是说她现在还没有回家呢？
我知道，担心是没有用的。
我只知道创作对她来说一定是莫大幸福的事。
但对我而言，就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它真的和幸福搭边吗？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挖的时候不觉得疼，等停下来才发现指尖全是血。
这种事情，对铃子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诀别》的问世，一切都是为了让我看到它，那么迄今为止我们人生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铁架上烤肉的油脂滴落至木炭的簇拥中，霎时化作一团明火，随即消逝而去。
“那个啊……水濑同学。”
“嗯？”
“你是焦炭派的吗？”
我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直到低下头，看见了眼前那块浴火的黑漆漆的肉……黑炭，才理解她的意思。
“不好！”我一不小心喊了出来，想要处理这块焦炭，却手一抖，让它从铁网的空隙中落下，与那些木炭共处，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响。
“抱歉……只顾着听你说话了。”
“哈哈哈哈~”由奈毫不遮掩地嘲笑我，“水濑同学还蛮有趣的嘛，已经完全看不到高中的那个样子了。”
“是、是么……”我用发抖的手，又夹了一块烤肉放置在铁网上。
“那个时候的你啊，对铃子以外的人，怎么说呢……眼神都很锋利。”大概是又怕我把烤肉搞砸，由奈主动帮我翻起了它，“但是有几次我也有被水濑同学用温柔的眼神看待嘛。只不过也有可能是铃子也在我身边的缘故啦。”
“我的印象里，由奈是个很温柔的人。”
“具体是怎样的温柔？”她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手中的筷子发出了咯咯声。
“具体……忘了。”毕竟这真的是很容易忘记的事。
“狡猾！”虽然她这么抱怨着，但还是帮我烤好了一块牛肉，小心地夹到我的碗中。
“——不过说来也真令人意外。”她开了一瓶酒，然后便嘴对瓶地喝了起来，这种行为未免让我心生敬畏，“明明我们两个一点儿交集都没有呢……如果不是铃子的话，恐怕水濑同学从来都不会留意到我吧。”
她说的是实话。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自从认识了铃子之后，满脑子都是铃子的人，就连我的世界也是由她填充的。
铃子和由奈的关系好到了哪种程度呢？这本应是一件会让我烦恼的事，我却没有觉得很难受，反而觉得她们两个要是朋友的话，我会很安心。或许就和由奈说的有关——铃子自始至终喜欢我的，也只喜欢我一个人。
“——话说……水濑同学。”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铃子她……”
“……”我没有接话。筷子停在半空。
“你们……”
“……”我垂下眼，盯着碗里那块已经凉了一点的牛肉。油花凝成了白色的小点，贴在暗红色的肉面上。
“分手了？”
哈……什么嘛。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啊。”我苦笑着，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露出明显的破绽。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毕竟你们总是形影不离的呢。”
“我们没有吵架……只是铃子她最近……”
话到这里就卡住了。
要说吗？
要把铃子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事，告诉眼前这个正往嘴里塞烤肉的女人吗？
由奈不是吉田，也不是高桥小姐。她不知道那本叫《诀别》的小说，不知道铃子的遗书。她只是一个在水族馆里偶然遇到的老同学。
如果铃子还活着，她会愿意让由奈知道吗？
可是由奈会怎么看？
她的眼神会变得沉重吗？筷子会停下来吗？那个笑声会不会从此在我面前变得小心翼翼？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由奈。
铃子大概也不想。
——“铃子最近去京都出差了。”
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不轻不重，仿佛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猛地抬起头。
吉田端着几碟肉片站在桌边，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袖子卷到手肘。他把碟子放到旁边，动作不急不缓，碟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啊——吉田同学？”
由奈抬起头，语气里没有多少惊讶，倒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从某个地方冒出来似的。她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动铁网上的肉片。
“吉田……”我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刚才那句话是替我说的。替我撒了一个谎。
“你们这样议论别人，真的好吗？”吉田叹了一口气，伸手把围裙往下拉了拉。他的视线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停在烤炉上方那缕袅袅升起的白烟上。
他是什么意思？
他是不想让由奈知道吗？
可是为什么？他和由奈很熟吗？还是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我，不让我再把铃子的死说给第四个人听，不让那个伤口再被撕开一次？
我不知道。
但我没有拆穿他。
“诶？吉田同学是怎么知道的呀？”由奈歪了歪头，那双温温柔柔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
她看向吉田的眼神，和刚才看向我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种眼神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不是因为她凶，而是因为那种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尖锐的东西。我以前也用这种眼神看过我的妈妈。
由奈不该有这种眼神。
“水濑和铃子经常来我这里吃烤肉。来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这样啊。”由奈笑了笑。
那笑容只挂在嘴角上，没有到眼睛里。她把手里的筷子轻轻搁在碟沿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吉田。
“是铃子让你这么做的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烤炉上的肉片正好发出一声滋滋的响。
“你在说什么啊？”吉田不解地瞟了她一眼，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你很久没有见过铃子了吧，里见。”
“啊，是啊。”由奈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空了大半的啤酒瓶，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正顺着玻璃壁往下淌。
“……没事了。”
吉田转过身，背影在走廊尽头的灯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转角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远了，最后被隔壁包厢里传出的碰杯声盖过去。
“等一下，吉田同学。”
由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的声音不算大，但那种猝不及防的的力度，让整个包厢的空气都震了一下。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由奈没有看我。她的视线紧紧盯着吉田消失的那个转角，然后深吸一口气，用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点的声音说：
“我上次见到铃子，是在一年前。”
她顿了顿。
“……所以，也不算很久吧？”
走廊尽头没有回应。吉田没有走出来，也没有说话。
由奈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缓缓坐回椅子上。
她拿起啤酒瓶，仰头喝了一口。放下瓶子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瓶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层水雾还在不在。
“由奈……？”我试探着叫了她一声。
“……没事没事。”她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冲我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真了一点，但眼睛里还是蒙着一层我看不懂的东西。“只是觉得好不可思议啊——你看，吉田是这家烤肉店的老板，对吧？”
“嗯。”我点了点头。
这倒是真的挺让人不可思议的。
只是由奈的样子……
她像是在瞒着我什么。
她和吉田……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啊，对了。”我垂下眼，盯着铁网上那片微微卷边的烤肉，烟雾模糊了它的轮廓。大概……我必须要把这件事搞清楚才能知道吧。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照片的边角时，微微顿了一下，它在我的体温里焐了太久，摸上去有一点温。
“……我这里有一张照片。”我把它抽出来，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举到由奈面前。照片的边缘在灯光下泛出一层旧物的黄。“是我和铃子，还有……千桐的。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当时拍照的人好像是你来着。”
“喔，是这个啊。”由奈接过照片，拇指在表面轻轻蹭了一下。她脸上的表情忽然松弛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回了某个很远的地方。“当时的水濑同学和千桐同学根本不想配合嘛，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然后啊，我发怒了一下——‘你们两个给我看镜头！’——你们才总算有了反应。”
“诶诶……”我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原来我那个时候……少女风格这么浓烈的吗？
“咦？”由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她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个塑封……是不是被动过了？”
还没等我回答，她已经把照片从我眼前夺了过去.动作不算粗鲁，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利落。她用指甲轻轻挑开封口，抽出那张薄薄的相纸，翻到背面。
“……嗯？”
“怎么了？”我身子往前倾了倾，想要凑过去看一眼。可她已经把手转了过来，把那面泛黄的、微微弯曲的相纸朝向我。
烤炉上的烟雾在我们之间袅袅升起，透过那道烟雾，我看见照片的背面用印痕写着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笨拙，却又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这些东西是我先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是因为我没有拆开它的塑封吗？
那些印痕在光线的反射下，让我看得一清二楚——
【要是阿芹能和更多同学和好就好了。】
我的手指悬在半空，忘了收回来。铁网上有油脂滴进炭火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呲——”。
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