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简以为那天之后,于旸会慢慢放开。毕竟话都说开了,她也说了“都可以”,于旸也点了头。接下来应该是一步一步,水到渠成。
但不是——比想象中要困难很多。于旸还是那个样子,敢想,敢说,但不敢做。
有一次她们在化简宿舍里独处,于旸亲着她,从额头到嘴唇,再到脖颈,一路往下。化简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不自觉地扣紧她的腰。
然后于旸停了。就停在那里,嘴唇贴着化简的锁骨,一动不动。
化简等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看她。于旸的脸泛着红晕,眼睛里有欲望,有挣扎,还有害怕。
“怎么了?”化简问。
于旸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她怀里,“我……我还是不敢……”
化简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抱着于旸,拍着她的背。
“没关系。”她说,“慢慢来。”
但慢慢来,好像也没有用。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于旸还是那个样子。她可以在言语上大胆,可以在化简的引导下做一些事,但一旦涉及到“更进一步”——那些真正会留下痕迹的、真正会让化简失控的、真正会让她觉得“我在对学姐做那种事”的行为——她就退缩了。
化简有点郁闷。她不明白,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于是某个周末,化简又把常顷约了出来,还是那家餐厅,还是靠窗的位置。
常顷坐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笑了。“又怎么了?”
化简没说话,先给她倒了杯茶。常顷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等着。
化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还是她的事。”
常顷挑了挑眉:“还没进展?”
化简摇头,“她说得出,做得到。但真要做的时候,就缩回去了。”
常顷放下杯子,看着她:“你试过什么?”
化简想了想,把这段时间的事大概说了一遍。于旸的反应,于旸的状态,于旸每次退缩时的表情。
常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问题在哪儿?”
化简说:“我觉得……她好像总觉得自己不配,所以不敢真的对我做什么。”
常顷点头:“安全感,这是一个方面。”
“但我觉得不止。”化简继续说,“她好像对‘做’这件事本身,有一种恐惧。我说过我不会拒绝,所以她在怕的是那个动作?”
常顷挑了挑眉,“继续说。”
化简组织了一下语言,“她可以接受我亲她,抱她,摸她。但她自己主动的时候,永远停在某个边界上。”
“我观察过,边界很清晰——被衣服挡住的地方,她绝对不碰。”
“我看得出来她想。但每次快碰到的时候,她就缩回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
常顷点点头,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听说过‘躯体识别障碍’吗?”
化简愣住了:“什么?”
常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解释:“有些人对自己的身体,或者对别人的身体,有一种与主流不同的认知。他们能接受表面的接触,但一旦涉及到‘隐私部位’——也就是那些被社会定义为‘不该暴露’的地方——就会产生强烈的生理性排斥。”
她顿了顿,看着化简。“这种排斥是生理上的。大脑的某个部分会自动报警,让他们觉得危险、紧张、甚至恶心,从而逃避。”
化简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是说……”
“我不确定。”常顷说,“但你说的这些,很像。”
化简想起于旸每次的反应——那种身体本能的、控制不住的颤抖。还有那次,她只是不小心把手指探进于旸嘴里,于旸的瞳孔就缩了一下。
那不是害羞该有的反应。
“那怎么办?”化简问,“需要干预吗?”
常顷思忖片刻,摇摇头:“如果真的是的话,这不是病,是神经多样性的一种表现。你干预不了,也改变不了。”
她看着化简,眼神认真,“你能做的,是这两件事。”
“第一,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让她知道,无论她能不能做到,你都爱她。”
“第二,尊重她的边界。不要逼她,不要催她。等她准备好了,她自己会迈出那一步。”
化简听着,微微点头,又问:“那万一……她一直迈不出去呢?”
常顷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很复杂,“那你就要想清楚,你能不能接受这样的她。”
“如果不能,趁早放手,长痛不如短痛。如果能……那就一直等。”
化简没说话,目光转向窗外。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她想起于旸的脸,想起她每次退缩时的眼神,想起她说“我害怕”时的声音。
她想起那个晚上,于旸打电话来,哭着说“我好像不值得”。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等你”。
化简闭了闭眼,“我能。”
常顷看了她一会,垂下眼。“那就行了。”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饭,常顷突然开口:“不过你说的另一个点,也挺有意思。”
化简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她‘敢说不敢做’这个。”常顷说,“你觉得是什么?”
化简想了想:“还是安全感吧。话说了就说了,说出来不用负责。但一做就真的要负责了。”
常顷点头:“算是。但我觉得还有一个可能。”
“什么?”
“她对自己的认知。”常顷说,“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是一种试探。她想看看你的反应。”
“如果你反应不好,她可以退回去,然后用各种借口搪塞。但如果你反应好,她就可以继续。”
她顿了顿,“这是一种自我保护。她怕被拒绝,所以先用语言试探。等你给了正面回应,她才敢想下一步。”
“那她为什么还是不敢做?”化简有些疑惑,“我已经给了正面回应了。”
常顷笑了一声,“你也说了,说和做,是两回事。说的时候,她可以控制。说多少,说什么,说到什么程度,都是她在掌控。但做的时候,就失控了。”
“她不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她不知道你会不会满意。她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让她失去你。”
常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她不敢。”
化简心里一阵酸涩。她的于旸,想得那么多吗?
“那怎么办?”
常顷有些无奈地看着她,“等啊。”
“等她慢慢相信你不会离开,等她慢慢相信她值得,等她慢慢相信——即使她做得不好,你也不会嫌弃她。这个过程……可能很长,也很难。”
化简沉默了很久。
窗外开始飘起雪花,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她把脸转回来,眼神很坚定:“我能。我等。”
常顷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两人吃完饭,走出餐厅,雪已经下大了。常顷裹紧外套,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突然说了一句:“你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
化简愣了一下:“什么?”
常顷没解释,只是笑了笑,摆摆手,走进了雪里。只留化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
常顷说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化简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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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年过去了,于旸还是那个样子。
她可以主动亲化简,可以抱她,可以说那些让人脸红的话。但一到“更进一步”的时候,就缩回去了。
化简不再问了,她只是默默地等。
但大三的课业越来越重,科研压力也越来越大。化简每天泡在实验室里,有时候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回到宿舍,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于旸也到了大二。专业课更多了,实验报告写不完,有时候还要熬夜。压力之下,她的“不一样”变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会突然发呆,有时候会答非所问,有时候会累得连笑都笑不出来。
她们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周只能见两三次,每次也就一起吃个饭,然后各忙各的。消息更是可能几个小时都不回。
化简知道于旸累。她知道于旸在宿舍里没法真正休息——室友在的时候,于旸永远是“正常”的,永远是笑着的,永远是那个好说话的人。
只有独处的时候,她才能卸下那个壳子。
但她们没有那么多独处的时间。
每次见面,于旸脸上都是那种力竭般的疲惫。她是笑着的,但化简看得出,她有时是在强撑。
化简心疼。但她没法说,说了也没用。她们都需要上课,都需要背书,都需要做实验,都需要写报告。这是没办法的事。
她只能抱着于旸,轻轻拍她的背,说“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于旸就真的休息一会儿。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那几分钟,是她一天中最安心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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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十二月的一个晚上,那天特别冷,风刮得呼呼响。化简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看了眼手机,有于旸的消息:【在楼下等你。】
化简快步走回宿舍楼,远远地,她就看见于旸站在楼门口的灯下面。穿着件有点旧的羽绒服,缩着脖子,手揣在口袋里。
看见化简过来,她笑着迎了上去。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暖洋洋的,像个小太阳。
但化简看得见,那笑容下面藏着的东西——疲惫。
化简走过去,什么也没说,直接把她抱进怀里。于旸愣了一秒,然后也抬手回抱住她。两个人就这么在冷风里抱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于旸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闷闷的:“今天实验又失败了……”
化简轻轻拍着她的背,“嗯。”
“数据不好……明天还要早起……”
“嗯。”
“我好累……”
化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她抱得更紧。
“我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于旸抬起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化简看到了她眼底的水光,但她没哭出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学姐……”
“嗯?”
“我不想回宿舍。”
化简垂眸看着怀里的人。于旸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怎么说。
“我想和你说说话……”她说得很慢,“想再多抱抱你……想要一点点……”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一点点属于我们的自由。”
说完,她低下头,像是怕看到化简的反应。
“我知道不行……我就是……随便说说……”
她松开手,准备退开,但化简没让她退——她一把将于旸拉回怀里,抱得更紧。
于旸愣住了。她听见化简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很轻,但很清晰:
“嗯。我们去租房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