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艾琳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比往常那个大了整整一圈。
洛丝和往常一样坐在溪边等着艾琳,怀里抱着那本前几天艾琳带来的已经被翻得边角微微卷起的故事书,八条步足规规矩矩地收拢在身侧,旁边石头上放着用来招待艾琳的、今天新采的莓果和蜂蜜。她看到艾琳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因为她注意到艾琳的表情有些不太对劲。
怎么说呢,那种表情像是心里藏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秘密,大到快要从胸腔里溢出来了,但又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把它按回去,所以整张脸就呈现出一种又像笑又像憋的奇妙状态。
“你怎么了?”洛丝歪着头问。
“没怎么。”艾琳把布包放在地上,声音平板得不像她自己。
“你的眉毛在跳舞。”
“没有。”
“你的嘴角在抽搐。”
“风太大了。”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艾琳深吸一口气,转过脸来,直直地盯住洛丝那双紫色的眼睛。她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洛丝呼吸里残留的野莓果的酸甜气息。她的心跳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但她的表情依然维持着一种英勇就义般的镇定。
“我带了东西给你。”她说。
“什么东西?”
艾琳退后一步,弯下腰,开始解布包的系带。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洛丝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八条步足轻轻地点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像是安抚一样的声响。
布包打开了,艾琳先从里面拿出来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然后又拿出来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一一不是书,也不是白面包。洛丝定睛一看,发现是两团棉布,一团浅金色的,一团银白色的,剪裁成大概的形状,边缘缝着密密麻麻的针脚,针脚不算太整齐,有些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紧、很结实。
“这是什么?”洛丝好奇地凑近了些。
艾琳没有回答。她将两团棉布翻过来,洛丝这才看清,那是两个巴掌大的布娃娃,一个有着浅金色的头发,一个有着银白色的头发。金发娃娃穿着一条用碎布头拼成的小裙子,裙子上绣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银发娃娃的身后缝着八条细细的、用棉线拧成的步足,每条足上都打了一个小小的结,像是蛛网上那些细密的节点。两个娃娃脸上都用黑线缝了两个大小不一的“X”当作眼睛。
两个娃娃面对面地躺着,像是在看着对方微笑。
洛丝怔住了,她的八条步足全部僵在原地,像八根被冰冻住的枝条。她的眼睛盯着那两个布娃娃,一眨不眨地盯着,紫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涨潮。
“我缝了好多天了。”艾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很小,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上周就开始缝了,拆了缝,缝了拆,手指被扎了好多次。你看——”
她伸出手,把指尖凑到洛丝眼前。那几根指腹上还留着淡淡的针眼痕迹,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是浅浅的红点,像是冬天里被冻伤的小果子。
“我本来想缝得好一点的。”艾琳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轻松的语调,“但是那些书里没有教怎么缝娃娃的,我只能自己瞎琢磨。头缝歪了好几次,填充棉花的时候总是塞得不够均匀,一条腿胖一条腿瘦。还有这个——”她拿起那个银白色的娃娃,指着它那八条棉线拧成的步足,“这个最难缝了,太细了,一用力就断,一断就要从头开始。我有一次缝到第七条了,结果第一条的线松了,整个全散了,我当时差点把整个布包扔进河里。”
她顿了顿,把娃娃放回布包里,和那个金发娃娃并排躺在一起。
“但我还是想给你缝一个。”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像是一块被捂了很久的糖,终于开始融化,“因为我上次回去之后,躺在床上想,你一个人住在森林里,晚上睡在蛛网上,怀里抱着我的故事书。书很好,但书太死了,书没办法在你睡不着的时候代替我陪着你。所以我想,如果你有一个娃娃,一个我缝的娃娃,那我不在的时候,就有什么东西替我陪着你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等洛丝说点什么。
但洛丝什么都没有说。艾琳抬起头,这才发现洛丝的脸已经湿透了。
不同于以前那种一点一点渗出来的眼泪,这一次洛丝是在无声地、汹涌地哭泣,泪水像两条断了闸的河流,从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奔涌而出,漫过她的脸颊,漫过她的嘴角,一滴一滴地砸在溪边的石头上,砸在那两个并排躺着的布娃娃上。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但她的八条步足一动不动,整个人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只有眼泪在流,只有那双眼睛在亮。
“洛丝?”艾琳又慌了,伸手去捧她的脸,“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缝得太丑了?你别哭啊,你要是嫌丑我重新缝——”
洛丝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很小,但很用力。
她终于动了。她的两条最前面的步足缓缓地、像试探水温一样地伸出来,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那个银白色的娃娃,碰了碰它那八条棉线拧成的步足,碰了碰它歪歪扭扭的针脚,碰了碰它布面上那些因为反复拆缝而留下的小小针眼。
“你被扎了好多次。”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被泪水泡得又碎又哑,“你的手指被扎了好多次。”
“缝东西都会扎手的,很正常。”
“你不正常。”洛丝抬起头看她,眼泪糊了满脸,鼻头红红的,嘴唇红红的,整个人像一朵被大雨淋透的花,“你正常的话就不会去专门为了我缝娃娃,你正常的话就不会为了我被扎那么多次,你正常的话就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卡在那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气息。
艾琳看着她的样子,心脏被揪得生疼。她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鼻子也开始酸了,眼眶也开始热了,视线也开始模糊了。她赶紧把脸别过去,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层该死的水光逼回去。
“你缝了两个。”洛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碎的,还是哑的,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一个金发的,一个银发的。”
艾琳没有转身,只是点了点头。
“为什么是两个?”
艾琳沉默了很久。溪水在她们脚边哗哗地流着,有几只蜻蜓从水面上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透明的光。远处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在互相喊着对方的名字。
“因为一个给你。”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很轻,“另一个给我。”
她转过身来,看着洛丝。她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她弯下腰,从布包里拿出那个金发娃娃,举到洛丝面前,又拿出那个银发娃娃,举到另一个方向,让它们面对面。
“你拿着金发的那个,银发的这个我留着。”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有点勉强,因为她的嘴唇也在微微发抖,“这样你的身边就有我的娃娃,我的身边也有你的娃娃。它们会一直在我们身边,就算我们隔得很远,就算我们暂时见不到面,它们也会替我们陪着对方。”
“这样你永远就不会一个人了。”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溪水声盖过去,但洛丝听到了。洛丝听到了,然后她的眼泪又开始掉了,掉得比刚才更凶,更不要命,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都哭出来。
她伸出颤抖的手,拿起那个金发的娃娃,将它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棉布被挤压得变了形,到两条塞满棉花的腿歪向一边。
突然,洛丝的八条真正的步足终于动了,它们缓缓地收拢,像花瓣合拢一样将艾琳和那两个娃娃一起环抱在中间。艾琳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箍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她感觉到洛丝的泪水滴在自己的脖子上,滚烫滚烫的,一滴接一滴。她感觉到洛丝的八条步足将自己缠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她感觉到洛丝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一只被惊动的鸟,正在她的胸膛里横冲直撞。
“你上次说过。”洛丝的声音闷在艾琳的肩窝里,含糊不清,“你说过你想和我一起谱写一个故事。”
“嗯。”
“我那天晚上就想告诉你了。”洛丝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我愿意。我想和你一起谱写一个故事,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故事,一个会持续一辈子那么长的故事。”
“但是。”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笑意,那种被泪水浸泡过的、咸咸甜甜的笑意,“你这个人写故事的方式太奇怪了,每次都这么犯规——”
她说不下去了。她松开艾琳,低头看着怀里那两个娃娃,看着它们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
“只要是你写的故事。”她抬起头,看着艾琳,紫色的眼瞳里有光在流转,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更烫、更深的什么,“就是我读过的最好的故事。”
艾琳终于也没忍住,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又啪嗒掉了一颗,再擦,又掉,越擦越多,越擦越止不住,最后她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站着,一边哭一边笑,哭得像一个被抢了糖的小孩,笑得又像是一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女王。
“你这个人。”她学着洛丝上次的语气,但声音已经完全变调了,又哭又笑的,难听得要命,“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我哪样了?”
“你每句话都让我想哭。”
洛丝愣住了,然后笑了。那张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明亮得不可思议的笑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鼻头会皱起来,嘴唇会微微抿着,整个人像是被阳光从里面点亮了一样。
“上次是我说的。”她笑着,伸出手,学着艾琳上次的样子,用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接住一颗正在往下掉的泪珠,“这次轮到你了。”
艾琳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上,哭得更厉害了。
“上次你还说我是小哭包,明明你才是。”
“好好好,我才是,我才是。我才是小哭包,行了吧?”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艾琳的情绪才渐渐平复,又找回自己的平时的状态。
突然,洛丝低头看了看娃娃,又抬头看着艾琳,这么看了她好一会儿。
“艾琳。”
“嗯?”
“你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人类。”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都能赢。”
“赢?我赢什么了?”
“赢得我的心了。”
说罢, 洛丝笑了,笑得像只偷了十条鱼的猫。她重新坐回地上,把那个金发娃娃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该你给我读故事了。”
艾琳摸了摸红的快要滴血的脸,走过去,在洛丝身边坐下来。她拿起那本故事书,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但她没有立刻开始读,而是将那个银发娃娃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了书页旁边,让它面朝着洛丝膝盖上的那个金发娃娃。
洛丝看了看那两个面对面坐着的娃娃,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它们真的好像在看着对方。”洛丝轻声说。
“因为它们在替你看着我。”艾琳翻了一页书,“也在替我看着你。”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从前,有一个女孩……”
洛丝照例将身体靠过来,把耳朵贴在艾琳的肩窝处。但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抱着艾琳的手臂——她的手里还抱着那个金发娃娃,而艾琳那只空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轻轻地盖在了她的手背上,将它们一起拢在掌心里。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两个面对面坐着的娃娃身上,落在翻开的书页上。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过去了,太阳变成了橘色,正挂在树冠的边缘,像一颗快要滴落的熟透的橙子。
洛丝照例把艾琳送到了村庄附近的小溪边,艾琳从洛丝背上下来,走近小溪,踩上了溪水中间的石头。
“洛丝。”她站在溪水中间,回过头。
洛丝站在对岸,八条步足微微收拢,怀里抱着那只金发娃娃和故事书,手腕上的小月亮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她的身后是逐渐暗下去的密林,她站在密林和溪水之间,银白色的长发被晚风吹动,看起来像是森林里最后一点还没有熄灭的光。
“明天我给你读故事的时候,”艾琳说,“我想一直靠着你的肩膀。”
洛丝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又挂上了一丝粉红。
艾琳转过身,踩过剩下的石头,跳到了对岸。她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身后的声音——一个很轻很轻的、带着笑意的、几乎被晚风吹散了的“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