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日子,艾琳觉得自己像是同时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一个世界是村子里的。风车,面包房,邻居婶婶们的寒暄,母亲炖的肉汤。她在这个世界里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帮家里干活,看起来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她发呆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母亲叫她两三声她才回过神来,嘴角还挂着一个莫名奇妙的笑容。母亲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然后低下头去,耳朵尖红红的。
另一个世界是森林里的。蛛网,溪水,莓果,洛丝银白色的长发。这个世界只向她一人敞开,她每天都会溜出门,拐上屋后那条小径,穿过矮树林,来到那条窄窄的溪流边。洛丝每次都提前在那里等她,有时候倒挂在蛛丝上,有时候蹲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有时候藏在一棵老橡树的枝桠间。但不管她藏在哪里,艾琳手指上的蛛丝蝴蝶结都会微微发热,像一个看不见的小小指南针,替她指引着那个人的方向。
“你怎么每天都到的这么早呀?”艾琳今天刚到溪边,洛丝和往常早就坐在那儿了,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洛丝站起来,歪着头想了想,耳朵尖微微动了动,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因为……我太想你了……”
艾琳盯着她那只红得几乎透明的耳朵尖看了两秒,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移开了目光。
不能看,不能看。越看越心动,越心动越想看。
“我今天又带了新东西。”艾琳赶紧转移话题。
艾琳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用亚麻布包着的小包裹,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几块金黄色的曲奇饼。那是她今天早上烤的,面粉、黄油、蜂蜜、还有一小撮她从厨房偷来的肉桂粉。她以前从来没烤过任何东西,第一炉全都糊了,只好偷偷把那些黑炭似的失败品埋在院子角落里,然后烤了第二炉。第二炉勉强能看,金黄色的,虽然形状不太规则,有的圆有的方,但她挑了几块最像样的包了起来。
“我自己烤的。”艾琳把曲奇饼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可能不太好吃,你别嫌弃。”
洛丝接过曲奇饼,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端详了每一块。艾琳看着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觉得自己给她的大概不是什么普通的曲奇饼,而是一盒稀世珍宝。
“这块最好看。”洛丝从里面挑出一块不太圆、边缘还有点焦的,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因为它像一朵云。”
“它哪里像云了?”艾琳哭笑不得。
“它就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云。”洛丝把曲奇饼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艾琳紧张地盯着她:“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吃?”
洛丝没有回答。她慢慢地嚼着,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她咽下去之后,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快了些,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嚼松子的小松鼠。
“哪里难吃了。”她说,声音含混不清,“好吃,特别特别好吃。”
“真的假的?”艾琳狐疑地拿起一块尝了一口,皱了皱眉。确实不难吃,蜂蜜和肉桂的香气很浓,但口感有些干硬,表面也不够酥脆。她吃过玛丽婶婶做的曲奇饼,那才是真正的“好吃”。她做的这个,顶多算是“能吃”。
但洛丝吃她的曲奇饼的样子,简直像是在吃全天下最珍贵的佳肴。
“你喜欢的话,我以后每天给你烤。”艾琳说,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去。
洛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里塞着曲奇饼说不清楚话,急得两只耳朵都在抖。她好不容易咽下去之后,认认真真地看着艾琳,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要每天吃,我也不想让你那么辛苦。但如果你偶尔想做的时候……可不可以想着我做?”
艾琳愣了一下:“我本来就是想着你做的啊。”
空气忽然安静了。
洛丝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曲奇饼小心翼翼地放在石头上的蛛丝垫上,然低下头去,用双手捂住了脸。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肩膀微微颤抖着,半天才从指缝间漏出一句细若蚊蝇的话来。
“你不要总是说这种话,我会死的。”
“什么话?”
“就是……就是你刚才说的那种话。”
“想着你做的?”
洛丝发出一声短促的、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一样的呜咽,转过身去,八条步足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挪动了几下。她背对着艾琳,肩膀还在抖,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或者又是两者都有。
艾琳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环住了她的腰——不,准确地说是环住了她上半身和蜘蛛躯体连接的那个部位,那个地方细细的、软软的,是洛丝全身上下最像人类腰肢的地方。洛丝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融化的糖一样软了下来,靠进了艾琳怀里。
“洛丝。”艾琳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声音轻轻的。
“……嗯。”洛丝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
“我说那种话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洛丝沉默了很久,久到艾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小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像……你把手伸进我的胸膛里,抓住了我的心脏。不是疼,是那种……被抓住了,但不想被放开的感觉。”
艾琳紧紧地收拢了手臂。
之后,她们一起吃洛丝新摘的莓果和艾琳烤的曲奇,坐在老树下靠在一起读故事,一起把玩艾琳上次缝的布娃娃,一起坐上洛丝织的蛛网上看云……天空从白色渐变到橘色,橘色渐变到玫瑰色,又从玫瑰色渐变到一种温柔的、近乎透明的紫罗兰色,像是有人拿一支巨大的画笔,一笔一笔地晕染开来。
洛丝抬起艾琳的右手,无名指上绑着那根淡紫色的、连接着她们二人的契约蛛丝——它从她们第一次见面就一直被绑在了艾琳无名指上,艾琳从未将它取下来过。蛛丝现在已经有点皱了,洛丝用指尖轻轻抚了几下,又从自己的发间摘下一根新的淡紫色蛛丝,绕着原来那根上面缠了几圈,打了一个更复杂的结。
“这是做什么?”艾琳问。
“加固一下。”洛丝说,垂下眼睛看着那根蛛丝,睫毛在晚霞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蛛丝虽然很坚韧,但如果没有新的丝线编织进去,时间久了也会变脆。所以要经常……”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要经常加固。”
艾琳听出了她话里藏着的那层意思,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摸了摸新加固的那根蛛丝,伸手握住了洛丝的手。洛丝的手指凉凉的、细细的,比她见过的任何人的手都要柔软,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洛丝。”艾琳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不能再每天来看你了,你会不会怪我?”
洛丝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的晚霞,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面翻涌。但她没有慌张,没有难过,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艾琳,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给了我名字,给了我故事书,给了我娃娃,还给了我这个。”她抬起手腕,那个小小的月亮在暮色里闪了闪。
“就算你以后不能每天来了,这些东西也不会消失。我会一直收藏着它们,一直记得你。你是第一个叫我名字的人。不管发生什么,这个都不会变。”
艾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脸去,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不争气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洛丝,嘴角弯了起来。
“那我每天都来。”她说,“一直一直来。”
洛丝的眼睛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艾琳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晚霞的颜色越来越深,天边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小小的,凉凉的,像一滴凝固的泪。
“洛丝。”艾琳忽然开口。
“嗯?”
“我第一次刚被你抓到蛛网里的时候,我当时在想我要是死在你的手里也不错。”
“我现在也是。”艾琳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一定要死在谁手里的话……死在你手里也不错。”
“别说这种话!”洛丝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急切和慌张,“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让你死的!谁都不许死!”
艾琳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她抬起手,用冰凉的指尖碰了碰洛丝的眉心,像是要把她皱起来的眉头抚平。
“好,不说了。”艾琳的声音温柔得像一声叹息,“那说点别的,说点开心的。”
洛丝想了想,耳朵尖动了动,嘴角浮起一个狡黠的、带着一点点坏的笑:“那就说我们第三次见面时,你走的时候,对我说的那三个字。”
艾琳的脸“唰”地红了,“我没有说过什么三个字。”她飞快地说,目光飘忽不定,一会儿看旁边的树,一会儿看天上的云,就是不看洛丝。
“你有。”洛丝的声音里全是笑意,“你那天说‘明天见’之前说的。”
“明天见。”
“我说的之前的那三个字。”
“没有之前。”
“有。”
“没有。”
“有。”洛丝往前探了探身,两只尖尖的耳朵几乎要蹭到艾琳的脸颊上,近到艾琳能看到她睫毛上一根一根的弧度和她瞳孔里自己那张红透了的脸,“你再不说的话……”
“不说又怎么样?”艾琳嘴硬,声音却已经小得像是做贼心虚。
洛丝把脸凑得更近了一些,近到她们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的呼吸轻轻落在艾琳的嘴唇上,带着莓果的甜味和雨后森林的气息。
“不说的话,我就亲你了。”
艾琳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洛丝没有给她机会。那双紫色的眼睛在她面前无限放大,然后她感觉到嘴唇上落下来一样东西——比花瓣重一点,比蛛丝软一点,比月光暖一点。不是蜻蜓点水,而是认认真真地、结结实实地、带着一点生涩的颤抖和全世界的温柔。
是洛丝的嘴唇。
艾琳忘记了自己有没有呼吸,忘记了自己还活着,忘记了天地间除了这个吻之外还存在任何别的东西。她只记得洛丝的嘴唇很凉,凉得像清晨的露水,但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却滚烫得像要把她烧出一个洞来。那个吻不长不短,像是洛丝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敢完成它,完成之后她便飞快地退开了,用双手捂住了脸,八条步足全部蜷缩成一团,全身颤抖着,像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姑娘。
艾琳坐在原地,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还留有洛丝的温度。凉凉的,却烧得她指尖发烫。
“洛丝。”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洛丝。”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从洛丝指缝间漏出一声细小的、颤抖的“嗯”。
艾琳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那个蜷缩成一团的银白色小毛球面前,蹲下来。她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开洛丝捂在脸上的手指。洛丝的手虽然抗拒了一下,但那抗拒轻得像蛛丝一样脆弱,一碰就散了。
月光下,洛丝的脸完整地露了出来。红,从额头红到下巴,从鼻尖红到耳根,红得像秋天的枫叶,像烧了一整片森林的晚霞。她的嘴唇微微肿着——不,不是肿了,是被自己咬的,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牙印。紫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睫毛湿漉漉的,像刚被雨洗过的蝶翼。她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漂亮,漂亮到艾琳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你每次还说我小哭包。”洛丝的声音带着哭腔,又软又糯,“你自己才是那个小哭包!”
艾琳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哭了。眼泪挂在脸颊上,凉凉的,她甚至没感觉到它们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我们两个都是。”艾琳笑着说,声音却比哭还难听,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洛丝看着她哭,自己也跟着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哭成一团,谁都不比谁体面。洛丝哭到一半忽然伸手去擦艾琳的眼泪,艾琳也伸手去擦洛丝的眼泪,两只手在半空中撞到一起,十根手指慌乱地、笨拙地、互相抹了满脸的泪水。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月光成了唯一的光源。银白色的光芒落在蛛网上,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落在她们乱成一团的泪脸上。远处有夜莺开始唱歌,声音清亮亮的,像是在为这个荒唐的、美好的、不可理喻的夜晚拉开序幕。
艾琳伸出手,将洛丝拉进了自己怀里。
洛丝的脸贴在她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锁骨上,痒痒的。她的手臂环过洛丝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些银白色的发丝。洛丝收拢了八条步足,将她们两个人围在中间,像一个由腿足和蛛丝共同编织而成的茧房,安全、温暖、与世隔绝。
“洛丝。”艾琳的声音很轻很轻。
“嗯。”洛丝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颈窝里传来。
“我也不喜欢‘独自’。”艾琳说,“我在认识你之前,每天一个人玩,一个人看月亮,一个人在村子附近闲逛,我以为那就是正常的生活。”
她顿了顿,下巴轻轻蹭了蹭洛丝的发顶。“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正常的生活。正常的生活应该是两个人一起玩。正常的生活是有一个人在你心里住了下来,你就再也找不到理由让她搬走。”
洛丝从她颈窝里扬起脸来。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那双盛满了星辰的紫色眼睛。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将脸埋回了艾琳的颈窝里,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但艾琳听到了。
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在洛丝咬住嘴唇之前,有三个字从她的唇间溜了出来,轻得像蛛丝,细得像呼吸,但艾琳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她当时在“明天见”之前对洛丝说的那三个字。
夜幕降临,森林很安静,洛丝背着艾琳,朝村庄的方向而去,二人在微风中轻轻穿梭,像一艘小小的船,载着两个不再孤单的人,在月光铺成的海面上缓缓漂流。她们没有再说很多话,因为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了——它们被写进了呼吸里,藏进了心跳里,编织进了蛛丝的每一个网格里。
艾琳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洛丝的背上画着圈,洛丝银白色的长发被微风吹起来,轻轻的拂过艾琳的脸颊。她们俩的睫毛上都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角却都弯着安心的、满足的笑容,像两个小小的、刚刚获得全世界的孩子。
如果这时候有谁从远处看过来,大概会看到森林中有两个女孩,她们相依相偎,紧紧相贴。月光是她们的被子,夜风是她们的摇篮曲。森林里所有的秘密都围绕在她们周围,替她们保守着这个小小的、美好的、不被任何人知道的奇迹。
这是她们一起度过的不知道第多少个欢乐的日子。
但不是最后一个。
她们都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