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海,我……」
学校后院偌大的樱花树,粉白的花瓣随风起舞。按照写着可爱字体的信的指引,放学后,我来到了这个散发着淡淡的甜美芳香的地方。
穿着校服的美音——和小学时候完全不一样的水手服,面色羞红地、稍显腼腆地站在树旁。看到美音这样一副可爱的姿态,我禁不住小鹿乱撞。但还是要装作一副优雅的姿态微笑……不、完全做不到吧。脸颊开始发热,手臂止不住地颤抖,在美音的视角里,我也一定是一副羞涩的模样吧。
「美酱,把我叫到这里来是……?」
是察觉到我的喜欢了吗?难道说其实美音也一直迷恋我?平时和我之间的朋友关系只是她掩饰害羞的手段,或者是在青春意识占据身体的主导后,才发觉了内心真正的情愫……无论怎样都好,只要我的眼前,躲闪着含情脉脉的双眼的美音、深吸了一口气后鼓起勇气看向我的美音、向前跨出一步逼近我身体的美音是真实存在的就好。
可爱的美音、纯洁的美音、最爱的美音。
「若海,我……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从小学的时候我就喜欢你,所以……所以请和我交往!」
我试图克制住兴奋。在好好地告诉她「我也喜欢你」之前,美音抱住了我的身体——好近,宛如扑向水面的海鸟,在我的面前,试图将我的理智蒸发的,湿润的双唇。没有给我说什么矜持话的时间,比我稍矮一点的美音闭上了双眼。
「若海,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美酱……」
当然,仅剩不多的理智告诉我这些都不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是思春期的少女脑中所构建出的美好愿景罢了。等太阳升起,不容拒绝的阳光射入房间,幻想的泡沫在虚妄的空间里扩张、爆破,随着「叮铃铃」的一声,在即将触碰到美音的唇前的一瞬——
中学二年级生浅井若海醒过来了。
大脑逐渐连接上了现实的电波,身体还残存着被拥抱的舒服的感觉,目前若海还不想承认那是由温暖的被子带来的。摸索枕边的手机,找到了扰人美梦的罪魁祸首。关掉闹钟后,背景里跳出了小学修学旅行时与美音的合照——那是难得的一张美音笑得很开心的照片。每次看到这张壁纸,若海都会产生难以抑制的心跳乱流。
因为害怕被美音看到,所以在上学的日子里用的一直是秋田犬的壁纸。只有在休息日的时候,手机才会自动更换成这张美音的笑靥。
也就是说,今天是休息日,如此一来的话……若海并不打算让梦境就那样消失。偶尔沉浸在虚假的幻境当中,延续那温柔的触感,妄想一些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更进一步的事情……在没有人会发现的安全的被窝当中,若海夹紧双腿……
如果不能成为恋人的话,成为她最好的朋友也好。
如果不能成为最好的朋友的话,成为她能够倾诉的对象也好。
能够成为美音的依靠,在她悲伤、痛苦、不知所措的时候来到她的身边,告诉美音,至少自己还会一直看着她。
「只要美音能感觉到幸福的话,就算不是自己也没有关系」若海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如果指责所爱之人「因为我爱你,所以你也必须要爱我」的话,那与胁迫、恐吓、绑架也没什么两样了。
不过若海觉得,自己至少要有保护美音的义务:不能让坏人接近美音;不能让美音沾染上什么不好的脏东西;要是美音以后结交恋人的话,必须要是一个优秀的、至少比自己还爱美音的家伙才行——不能欺负美音、玩弄美音,要是美音生气了、向自己告状的话,若海不介意……
「杀掉的话会不会稍微有点过分?」
「若海,你说什么?」
餐桌对面的姐姐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若海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思不小心脱出了口。
「不……没什么啦」
「真的没什么吗?我刚才听到了『杀……』什么的字眼,而且一瞬间若海的眼神超级恐怖哦?」
「那是游戏啦!那种FPS游戏!姐姐知道吗?就是拿枪打来打去的那种……」
「嘛,这种事情我姑且还是知道的」
还好蒙混过去了,应该蒙混过去了吧!?
总之,美音未来的恋人必须要是一个优秀的人,品行要端正、不能有恶习、成绩也不能差,最好心思也单纯一点,绝对不可以有花花公子的做派。做菜做家务什么的……嗯,因为这些自己不是很擅长,所以要求可以稍微放宽一点。话说自己的身边有没有符合这样要求的人?
「盯——」
「为什么若海要盯着我?而且刚刚还说『杀』什么的。虽然我知道若海不可能做那种违法犯罪的事情但姐姐真的会稍微有一点点害怕哦?」
「不不不,没什么、没什么事,姐姐不要太敏感了啊!」
也许是早上真的有点做过头了,脑袋有点晕晕的。
嘛,如果是姐姐这样的人做美音的恋人的话,自己勉强可以接受吧。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就是了,毕竟姐姐已经有一个和她两情相悦的女友了。
「呐,话说姐姐,今天也要去望月家吗?」
「诶?你怎么知道?」
「因为姐姐一般不会在休息日起这么早啊……而且出门的衣服都换好了——诶?仔细一看怎么连妆都画好了?这么着急吗?」
「停停停,不要把人家说得好像要是在十分钟内见不到汐音就会魂飞魄散一样啊!」
「怎么看都是那个样子吧!」
自从春天和美音的姐姐坠入爱河之后,若海那优雅、端庄、成熟、稳重的姐姐几乎再也见不着了。小时候无比憧憬的那个姐姐现在也变成了提起恋人就会脸红、总是洋溢着一股微妙青春感的恋爱中的小女生了。
虽然这么说,但若海果然还是……有点嫉妒吧。
反观若海自己。
虽然总说「不是恋人也无所谓」、总是在脑内挂上「只要美音幸福就好」的横幅,但对于思春期的少女来说,随着「爱意」与「欲望」的膨胀,若海身体里的某些东西正在翻腾、咆哮,偶尔掀起惊涛骇浪,让心脏阵阵作痛。
如果纠结的话,如果烦恼的话,如果确信这个世界再没有比自己更爱美音的人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向美音告白呢?试试有什么不好呢?万一美音真的被自己的真诚打动了呢?有个声音牵引着若海,诚恳地邀请她勇敢说出告白的话语。
「但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若海永远忘不了美音那天的眼眸,和用哭腔说出的话。
「因为,若海就是若海」
是啊,若海就是若海。
若海永远不可能成为美音心中那个唯一的人。
只是做朋友就好吗?站在远处观望美音的幸福就可以了吗?心甘情愿地和若海保持暧昧距离就满足了吗?
「想要独占美音。独占美音的身体、独占美音的视线、独占美音的气味、独占美音的全部。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不允许任何人和她说话,必要的事情请通过我来转达、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想要找她出来需要先和我签订生死契约。想囚禁她,用锁链束缚住她的双手双脚,防止她擅自逃跑……」这样邪恶的念头,在进入中学之后,偶尔会盘旋在若海的大脑上空,无论如何默念「不可以」「这是错误的」「这不是爱」都无法使之坠地。在这种念头侵扰现实之前,若海只能借由卑微的幻想吸纳这些想法。在脑内密林的深处划一栋禁忌小屋,在那里将美音弄得一团糟,然后在现实的卧室里、无人打扰的时刻,靠着……让自己的身体舒服的办法,将这些罪恶的妄念排出体内……
害怕告白后被认作恶心而丧失成为朋友的权利。
害怕压抑在心底,不知会在哪个大雪纷飞的冬日爆发的雪崩。
然而,几近死局的中学二年级,圣诞节依旧如同往常一样骑着驯鹿悄然靠近。
◆ ◆ ◆ ◆ ◆
最近,美音的样子有点奇怪。虽说她平时就有些心不在焉的,不过大概是从秋天开始,她的症状随着气温的变冷而逐步加深。最开始若海试着讲笑话的时候,美音勉强还会回应几句,但渐渐地,她的眼睛变得迷离,总是痴痴地望着窗外的落叶。
若海注意到自己和美音的聊天开始频繁地出现断片。聊着聊着,美音就会突然像失去信号的电视机一样自顾自地发呆,当若海终于将她扯回话题的时候,她也只是会冷冷地冒出一句「嗯,刚刚说到哪里了?」。
即便总是装作很有精神的若海,在错位的交流下也会感到疲惫和焦躁。也许是上了中学二年级后学业压力大了些,也有可能是沉睡在美音体内的古老祖先的冬眠基因重新活跃,总之若海并不能准确找到个中缘由。
美音如果有烦恼的话,为什么不能来找自己商量呢?
若海想要倾听美音的烦恼、若海想要成为美音的港湾、若海想要成为美音发泄的对象。但是美音,在自己的内心竖起了高墙,不允许任何人窥探城内的景色,即便是若海——不,或许对于美音而言,若海和墙外的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不断挣扎着想要靠近美音的若海,花了八年时间也没能得到进入她内心的许可证。无神的双眼出现在若海面前的时候,来自若海内心恐惧深处的冷酷声音讥讽她。
「若海就是若海,你还真把自己当成美音的什么人了吗?」
「恋人还是最好的朋友都只是痴心妄想,连成为倾诉对象的资格都没有,你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人而已」
无法触碰到渐行渐远的美音。
想要强迫美音看着自己……不可以。
想变成坏孩子,对美音做过分的事情……不可以。
想要拉住美音的手,永远把美音抱在自己怀里……不可以。
「啊!」从床上惊醒的时候,梦的场景便烟消云散了。只是耳边还隐隐传来金属镣铐碰撞的声音,还有美音不成体统的喘息声。身体热热的,像是内脏在燃烧。若海搓了搓手指,上面似乎还有一点黏糊糊的口水似的触感。
「真是的,我到底是做了什么恶心的梦啊」
本能地朝枕边摸索,在触碰到手机之前,她摸到了——凉凉的什么东西?硬硬的,貌似是个球体,还有点分量。她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地将其捧起——放在透过窗纱、照入室内的冬日阳光下——啊,是个雪景球。晃动一下,白色的粉末如同雪一般扬起,然后浪漫地缓缓降落。
「说起来今天好像是……」
圣诞节。
「若海,就算是圣诞节,也起得太晚了吧」
「咕!」
穿着厚厚的睡衣和毛茸茸的拖鞋,像只企鹅一样「啪嗒啪嗒」走下楼梯的若海被妈妈逮了个正着。比起突如其来的诘责更让若海震惊的是,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的母亲,穿着软乎乎的棕色连帽羊毛大衣,内搭……是浅灰色的套裙,上面别了一枚小熊胸针,甚至还穿着带花边的短白袜和黑色皮鞋。怎么说呢,怎么说呢……
「完全就是在装嫩吧……」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呀~确实稍微睡过头了呢」
但事实就是这样吧!一把年纪的人为什么要打扮得像个小姑娘一样啊?这种装扮连我都不敢穿出去啊!她到底要干什么?要去和女中学生抢圣诞礼物吗?
「先不说这个了……今年圣诞老人送给好孩子的礼物收到了吗?」
「嗯,收到了,是个雪景球」
「喜欢吗?」
「嘛,挺可爱的,我还蛮喜欢的」
「哼,那看来圣诞老人认可你今年是个好孩子了……那我也不追究你晚起的事了,下次记住就算休息日也不要赖床!」
「是!」
妈妈摆出一副得意的神情——她似乎以为若海还像小学那会儿相信圣诞老人之类的传说。只不过她认为纯洁天真的女儿早已过了那个年龄。她认为是好孩子的女儿,也在她所不了解的地方变得污秽不堪。
「今天妈妈要和你爸去游乐园,你跟我们一起来吗?」
「哈?」
啊~原来是这个原因啊。那合理了……合理了……合理在哪儿啊!?
「怎么了?觉得妈妈这个年龄已经不适合这种活动了吗?」
「没有……没有……保持年轻的心是好事情啦,对于,嗯,延缓衰老有帮助吧,大概」
「你果然也觉得爸爸妈妈去游乐园很奇怪吧!?」
既然知道的话就不要自己说出来啊!而且圣诞节的游乐园里人肯定超级多,去了也就是看人山人海的吧?选择去游乐园绝对只是一时兴起根本没有查过攻略吧!?
「那……姐姐呢?姐姐去吗?」
「……」
诶?这个微妙的沉默是什么意思……
母亲从沙发上站起,气势汹汹地朝若海走来,猛地握住她的双肩。近距离看到母亲这张化妆过度的脸让若海头晕目眩。
「若海,虽然我知道我平时对你比较严格、你也可能会对我有些不满,但是……但是你以后也不能像你姐姐那样,圣诞节大早上的……什么都不和爸妈说,在桌子上留下一张『我和朋友去玩了,晚饭不回来吃了』的纸条就出门……」
为什么要用快哭出来了的表情看着我啊!刚才不还沾沾自喜吗?都四十岁的人了不要装得和小孩子一样情绪那么丰富啊!?
「所以,你能陪爸妈一起去游乐园吗?」
「不了……您还是和老爸两个人去吧……」
一个人守家的圣诞节,还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呢——虽然圣诞节这个节日,本来就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在电视剧或是动画中,圣诞节是属于恋人们的浪漫节日。和喜欢的人牵手,在飘雪的冬天依偎、感受对方掌心的温度。心与心的距离在拉近……就像去约会的爸爸妈妈那样,即使年纪大了,在圣诞节当天也能够感受足以使他们重返年轻的浪漫魔力吧……不过打扮成那样,真的有点夸张过头了。要是和她一起去游乐园的话绝对会被认成姐妹的,虽然妈妈大概会很开心,不过若海并不想被这么误解。
至于姐姐的话……不用想,肯定是去找美音的姐姐了吧。
以前听美音说过,她家的圣诞节一直都是一家人一起过的,所以想约她出来玩估计也很困难吧。
更何况她现在……或许并不想见自己吧。
看小说,发呆,躺在床上刷会儿推特——铺天盖地的圣诞节祝福、促销、与朋友或恋人的合影、婚礼、无人在意的苦水压得若海透不过气来。
看腻了,放下手机,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掏出几册早已翻烂的月刊漫画,其中一篇恋爱故事的两位女主角长得很像她和美音。若海很喜欢这部漫画,只是在12月刊的彩页中才知道,其中一个女主角「樱(Sakura)」的头发是蓝色的,这使她有些失望,于是掏出了马克笔,将所有分镜中出现的樱的头发全都抹成了黑茶色。
圣诞节对若海来说,不算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谁诞生了、谁拯救了、谁被钉在十字架上了……这些若海都不关心。
肚子饿了,便钻出房间,像一只空心的塑料袋,飘到了餐桌旁。
昨天一家人围坐在这里吃了顿大餐,那个放在角落里的小棵圣诞树,晚饭后被父亲搬回仓库里去了。
「昨天的饭菜,还剩一点啊」
因为很冷,也不想出门去便利店了,随便热点吃吧。
待在卧室里的若海一直没有注意到,直到吃饭时看向窗外才发觉,不知何时,外头已经下起了雪。是冬天的第一场雪,恰如其分地下在了天色将暗的圣诞节的黄昏时,让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雪景球。
话说,姐姐现在也差不多该吃好晚饭了吧?接下来要去做什么。说起圣诞节晚上该和情侣一起做的……
若海的脑袋里浮现出了用红色丝带将赤身裸体捆绑起来的美音,蜷缩在面前巨大的礼物盒当中,因为嘴被白色胶带封住而只能发出无助的「唔唔」声……
「我真的,越来越不正常了」
回到卧室里的若海,斜趴在书桌上,盯着手机壁纸里美音的笑靥。美音已经很久没有对她露出过这么开心的表情了。若海用拇指轻轻擦拭美音的脸,壁纸里的美音眼睛渐渐无神,翘起的嘴角也慢慢下压,开心的表情变得麻木,最终像个丧失感情的木偶呆呆地立在那里。若海将拇指挪开,那张笑脸才得以重新回到相片当中。
「美酱……」
姐姐去找美音的姐姐了……而美音的圣诞节又是和家人一起过的,也就是说……姐姐已经见过美音的母亲并被她承认了吗?也是,像姐姐这样优秀的人(虽然有喜欢赖床之类的毛病),被认可也是很正常的吧……姐姐已经先我一步成为美音的家人了吗?不、她和美音的姐姐应该还没领结婚证吧——没领结婚证能算成为家人吗?她们会一起吃午饭,姐姐能看到美音像仓鼠一样咀嚼食物的可爱的小动作;或许她们午后还会一起去商店街逛逛;甚至在浪漫的氛围里,姐姐会比我更早一步踏入美音紧闭的城池——像那样受人喜欢、尊敬的姐姐完全有可能做到;然后美音就会喜欢上姐姐——这样就会成为浅井姐妹争抢美音的恋爱喜剧……不对!这种事情肯定不至于的吧!毕竟姐姐只是喜欢美音的姐姐而已,我自个儿像个笨蛋一样搁那儿妄想什么呢?脑子坏掉了吗?
但是,美音喜欢上姐姐……真的会存在哪怕一点点这样的可能性吗?
的确之前觉得「要是美音和姐姐成为恋人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但是姐姐这样就是明目张胆地出轨了!出轨是不正确的!完全错误的!会被忌恨、诅咒的!而且姐姐才不是那种会出轨的人!
但要是美音喜欢上了姐姐的话,自己……要帮美音吗?
不……不可以再想这些事情了。
「美酱……」
若海怜爱地注视着那张不知道多久之后会不再属于自己的笑脸,她的胸口涌上了一股相较以往更加难以抑制的冲动。她将脸贴近了手机。在像素块为她揭露电子的幻象前,若海闭上了眼睛。
「啾」她在美音的脸上亲了一口。
黑屏上映出了若海泛红的脸颊。
「真是……恶心啊」
「嘟嘟嘟」
仓促的、警笛似的铃声吓了若海一跳,她「噔」地挺直了身体,慌慌张张地将手机抓了起来。
「喂?」
「若海!咳、咳」
是姐姐的声音。
但不是那个稳重的她。紧张、害怕的惊叫声,伴随着因将冷气猛地吸入口中而造成的剧烈咳嗽,将刚刚还飘飘然的若海拽回了严肃的现实,恐怖的风暴正在向她逼近。姐姐的话,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美音酱不见了!」
逃跑、诱拐、还是被神隐。天旋地转。若海想不到美音会去哪里。在这座偌大的钢筋混凝土森林中,由广阔曲面上的大街小巷错落划分出的土地上,拔地而起的高楼增添了纵向的维度。圣诞节的夜晚,在闪烁着人类智慧文明和百年城市变迁的空间里,与之相比微小得宛若一颗雪子的偏执的美音,究竟在哪条经纬线的交点处,距离地面多少米的天空之中呢?
若海的心脏在凛冽的寒风里灼烧着,没有目标、没有思路。连美音究竟具体是什么时候失踪的都不知道,最后的目击者竟然是白天看到她出门的邻居——真是荒谬啊,为什么……姐姐呢?美音的姐姐呢?美音的妈妈呢?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到她?为什么没有人关心一下她啊?
「那若海你呢?」
对啊,明明自己早就察觉到美音不对劲了。自秋天开始在自己的内心修建围墙的美音,若海明明察觉到了。精神涣散、注意力不集中、总是呆呆地望着窗外……这些不都是先兆吗?……美音的失踪一定是某种情绪积累的结果,作为最接近她的那个人,整个世界上最在意她的那个人,若海却因为害怕引起反感,宁愿压抑自己,也不敢好好面对美音。想要让美音开心、想要让美音能够继续笑着、想要让美音有倾诉的对象、想要成为美音温暖的港湾……这样的愿望仅仅是空谈而已吗?
手机上时不时传来姐姐的讯息。「不在学校」「不在商店街」「不在医院附近」……令若海绝望、窒息的消息接踵而至。美音究竟在哪里?饿吗?冷吗?如果置身于这样的雪天太久的话一定会撑不下去的……
好想……好想见美音。
还有好多想和美音做的事情,还有好多想对美音说的话,还没有听够美音的声音,还没有看够美音的笑脸!不想让八年的暗恋在没说出口前就化作夕雾。呐,求求你了,可以让我成为一次美音的救世主吗?呐,圣诞老人,可以让她出现在我的面前吗?我明年会继续做好孩子的,我不会再任性了,不会再贪心了,所以……所以请不要夺走我珍视的她。
「好哦」
诶?
「她现在就在你的面前」
被泪与雪模糊双眼的若海擦了擦眼睛,乱跑的双脚最终将她带到了一座熟悉的公园边上。附近是她曾就读的幼稚园,已经很多年没回到这里了。渴望被所有人喜爱的自己,在幼稚园春游时站在那片空地中心,骄傲地为其他小朋友表演在车载收音机上听来的落语,佐佐木老师坐在那边的长椅上笑眯眯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对小若海的宠爱。
现在,在全世界最明亮的灯光照射下的孤独的长椅上,美音坐在那里。
想要感谢奇迹、想要说出思念的话,想要永远握住美音的手,让她不再逃离自己的身边,但寒冷的唇间无法说出那些需要修饰的话语。
「找到你了,我们回家吧」
……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找到了我!?」
「妈妈也行,姐姐也行,但为什么偏偏是你?」
「这样的话,我不是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都怪你啊,把姐姐的心都占据走了」
……
美音她……到底在说什么呢?
啊,原来是被认成若羽了吗……
也是呢,毕竟我和姐姐长得很像啊。
经常被邻居认错,有时甚至被爸爸妈妈认错,所以被美音认错——
……也不意外呢。
……好痛。
……好不甘心。
在美音的世界里,拯救她的人可以是她的母亲、可以是她的姐姐、甚至可以是若羽,但唯独没有「浅井若海」的选项。还是说——这是圣诞老人所收取的奇迹的代价吗?
冰渣刺痛着若海的心。原来自己从来就没有存在于「拯救美音」的可能性当中。只不过是上天的垂怜让美音误以为自己是美音的救世主。
不也挺好的吗?至少美音还在这里,至少我还能见到美音,不至于落到最差的情况。这种「谁救了谁」的真相真的重要吗?还能陪伴在美音身边就已经很满足了不是吗?这就是我最开始的愿望啊?
……
……但如果现在的「我」不是若海的话。
那我也没必要遵守规则,继续装作好孩子了吧?
「虽然你什么都没做错,但……」
在美音把话说完之前,若海把自己的双唇迎了上去。
「咕……唔……」
梦里若海与美音做过无数次的事情。最开始只是亲吻她的脸颊,然后是怯生生地、蜻蜓点水般的舔舐她的嘴唇,再往后是舌头与牙齿的轻触,直到在最近的梦境里,若海忍不住将自己的舌头与美音的舌头缠绵在一起,就像这次一样。但现在若海口中的是美音真正的舌头,不是投影、不是幻想,而是实实在在接触到的软软的、滑滑的舌头。
原来舌吻是这样的感觉,比梦境还要舒服。还有口水下咽的声音,美音美妙的、急促的喘息声,在冰冷的雪天逐渐升温的皮肤,牙齿与唇轻触的疼痛感。
因为现在的自己不是自己,所以不用为此负责。
因为现在的自己不是自己,所以可以把积累至今的欲望全部发泄出来。
谁叫美音不和我说一声就逃走了,将我抛弃、不顾我的感受、甚至把我认成了其他人、不在心里为我保留一席窄小的空位,所以我必须要惩罚你、惩罚美音这个坏孩子,夺走你的初吻、还让你误以为是在和姐姐接吻。
你永远不会知道,常常被你无视的若海竟然会对你产生如此强烈的欲望和冲动,会不顾你的感受与你舌吻。就算你以后遇到了相爱之人,你也永远摆脱不了曾与不喜欢的人接过吻的事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若海才将舌头从美音温润的口腔中抽出,唾液黏连在两人的唇间。美音的脸上泛起了害羞的红晕,无神的眼睛里也渐渐充满了光泽。坏孩子若海一脸满意地看着美音,假借姐姐的名义让自己肆意地发泄,让青春懵懂的美音沾染上了自己的色彩。
「这是我的初吻」
「为什么……」
「我们回家吧」
「嗯」
◆ ◆ ◆ ◆ ◆
在圣诞节的晚上,若海和她最爱的女孩接吻了。
「我是笨蛋吗?美音只要一问姐姐,事情不就败露了吗?」
躺在床上的若海翻来覆去。身体不由自主地发热,她将滚烫的脸埋进枕头当中。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这种事情肯定是藏不住的。美音明明看上去那么痛苦,而我却趁人之危,借姐姐的名义袭击了美音……呜呜……美音肯定很快就会知道我是个控制不住欲望的坏孩子,肯定会讨厌我、害怕我、避开我、觉得我很恶心、不再和我说话……甚至可能会报警!?怎么办啊……该和她道歉吗?不不,道歉的话不就直接暴露了吗?而且这种程度的事情根本就不是道歉可以原谅的吧?我……我……要不干脆去自首吧?有机会从轻判罚吗?」
「而且借的可是姐姐的名义吧!我在自己家里也待不下去了吧!就算我恳求姐姐向爸妈隐瞒这件事,她也肯定永远会用鄙夷的像看虫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吧……这怎么办啊!?呜哇!没辙了」
「但是……」
若海轻触了一下手机的屏幕,“3:42”的电子表下依旧是美音开心的笑脸……若海还是第一次注意到,在美音旁边牵着她的手的那个女孩,看上去也是一脸高兴的模样。
「美音没事真是太好了……真的、真的太好了……」
「谢谢你,为我降下奇迹的圣诞老人……」
寒假之后的日子,若海再没见过美音。她担心也许某天警察会突然冲进家门把她抓走,或是姐姐某天对她露出嫌弃的表情,但是都没有。
开学之后,美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害怕或是讨厌的样子,仿佛圣诞节晚上的事情从来没发生过。试探了几天,确信美音没有对她怀恨在心后,若海恢复了与她的正常来往。也许是因为冲击性过大,美音的大脑自动把这段记忆屏蔽了?若海也不知道,不过……嘛,至少也算逃过一劫了。
相较于去年秋天到年末美音那浑浑噩噩的状态,新学期开始后的美音显得开朗了不少——至少已经能和若海对得上话了。仿佛世界将那段时间从正史的轨道上剥离了一样。
但若海依旧无法忘却美音柔软的嘴唇和可爱的喘息声。偶尔依旧会做与美音肌肤相亲的梦。但大概是由于白天能和美音搭上话了,这种梦的频率降低了不少。
只不过,美音已经把和自己接吻的事情忘了啊……
明明那天晚上自己那么担心、那么害怕,可真当知道美音不记得了以后,若海又隐隐感到难以言说的惆怅。
「要是美音还记得的话……」
「美音……会不会爱上我呢?」
……
开玩笑的,果然还是会去报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