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时候,和往常一样帮忙打扫卫生,然后去老师的办公室。对了,回到教室后,小若海谨慎地朝窗外看去——没有下雨,那就好。她把台本放进了书包中……昨天因为一直想着美音同学的事,没能好好地准备表演,今天回家可要加倍努力了!小若海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背上双肩包,同无人的教室做最后的告别后,沿着安静的走廊走向楼梯口。
然而,在本该宁静的低年级教学楼中,小若海听到了一阵来自头顶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在磕磕绊绊地念着些什么。
「……算了,反正也不急着回家,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吧」
所谓「直觉」,一般都是有某种预兆性的。潜意识里把思念的事物串成线,回馈给大脑一个模模糊糊的信号。
仿佛在做坏事一般,小若海蹑手蹑脚地爬上楼,在楼道旁的活动室里——按理来说是学校为组织大型活动所备用的空教室——传出一个女孩子奇怪的、不协调的朗读声……话说她在读的内容不就是公主的台词吗?咦?那么在里面的人莫非就是……
小若海屏住呼吸、悄悄挪到了教室的后门处。
果然,小美音正站在空旷教室的中央,左手持着画满标记的台本,右手像扑蝴蝶的猫咪一样在空中胡乱挥舞,用着过于用力、但表现得却很滑稽的腔调读着公主的台词。尽管小若海并不懂得专业的表演技巧,但就直观看来,小美音的表演——相当糟糕。
「不对啦!这里不该这么读啦!」
「诶?」
小美音吓了一跳,停止了朗读,回眸望向突然出现的小若海。但她并没有表现出警觉或是愤怒,只是冷冷地看着闯入这片狭小空间的同班女孩,一步步走向自己。
「所以说,美音同学为什么要用这种腔调读啊?美音同学的声音本来很好听的,这样读的话反倒完全不像你了!」
也许是出自对于艺术性的追求,或是某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感作祟,小若海靠在小美音的肩膀上,指向纸上的台词。
「美音同学用平时说话的方式念一下这句台词」
「嗯?好……玫瑰小姐,请不要伤心了,虽然你的身上遍布荆棘,但也一定会有人爱你盛放的花朵……」
「不对啦,刚开始好好的,怎么读着读着又扯起嗓子了?不要这样,放平心态,再读一次」
「玫瑰小姐,请不要伤心了,虽然你的身上遍布荆棘,但也一定会有人爱你盛放的花朵」
「唔,还是不对,为什么美音同学读起来会这么紧张呢?」
「……浅井同学」
「嗯?」
「靠……靠得太近了……有点热」
小若海才意识到自己还贴在小美音的胳膊上,于是赶忙把身体抽开。
接下来的时间,小若海继续帮助小美音练习台本。不知过了多久,肚子饿了的叫声才将她从公主、王子、精灵与马车的童话里唤回。高年级的放学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响过了,从窗外望去,除了操场上还有星星点点的学生外,整座校园都已经笼罩在静谧的晚霞当中了。赤色从楼前花坛的罗汉松,攀上了布满灰尘的窗玻璃,最终落在了小美音一张一合的嘴唇上,像一朵待放的玫瑰。
「果然……很漂亮啊」
小若海看得有些入迷,黄昏也将她的脸颊慢慢染红。
「浅井同学?」
「咦?哦对。好,那个……美音同学,今天就差不多到这里吧,反正离下周五还很久,还有很长时间能练习……话说美音同学每天放学都可以来这个教室练习吗?」
「嗯……应该每天都可以」
「那就好,那我们每天放学后都来这里吧!我也挺空的!」
「……浅井同学,你……」
小美音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唔嗯,谢谢你」
从那天开始,下午三点之后,低年级教学楼四楼靠近走廊的空教室,属于小若海和小美音两个人。两人的朗读声回荡在无人的教学楼里,像成对的歌鸲。
「呐,美音同学为什么想要演公主呢?」
「因为下个月的学艺会,听说家长们会来……」
「所以美音是想表演给家人们看吗?」
「嗯……大概」
「诶~我懂的,我也想让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好好地看着我呢」
「……」
虽然放学后能够与小美音在无人知晓的空间里密会,但白天在教室里的那段时光,两人依旧如同陌生人一般。有时小若海也会想邀请小美音与自己聊天、和自己吃饭,也想帮孤独的小美音交朋友,但是……但善于察言观色的小若海感受到了,自己身边的「朋友」们对小美音总是带着刺。即便小若海的内心急切地想要告诉他们,小美音不是他们口中「嫉妒心强」「自以为是」「看不起人」的那种人。但是,她依旧存有畏惧,万一发言不慎,很可能会破坏与他们的关系。
「美音同学啊,为什么不多交些朋友呢?老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待着不无聊……啊啊,抱歉抱歉,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在与小美音的交谈中,小若海偶尔会莫名地放下戒备和谨慎,说出不可能会从平时的她嘴里说出的冒犯的、「会让人不开心」的话,但小美音对此并不在意。
「……没有必要」
「诶?交几个朋友的话校园生活可是会丰富得多哦?下课可以和朋友聊天,午饭可以和朋友一起吃什么的」
「我和浅井同学……不一样」
「……」
小美音的进步比小若海想象中要快得多,刚开始连发音都弄不明白的她,现在已经能够很好地把握语气,并表演出公主的仪态了。小若海没有看走眼,小美音果然是一块表演公主的好坯子。
当然这也就意味着,在周五和小美音的对决上……
自己……亲自培养了一个劲敌吗?
不可以,小若海,你不可以这样想!只有和小美音堂堂正正地切磋并赢下来,才能证明自己更有能力担任公主的角色!而且指导小美音的过程,也让自己更好地理解了台本、磨砺了技术不是吗?要是不帮助小美音的话,她可能就会在台上表演得一塌糊涂,然后遭到其他人的嘲笑。虽然自己能够轻而易举地获胜,但是……但是那样是不好的!
如果自己的表演不如小美音,那就说明小美音比自己更厉害,她更加值得登上舞台,技不如人罢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不……就算小美音比自己表现得更好,她最终也无法登上舞台吧。
……因为「朋友们」,都会投自己……
决定性的鸿沟,不在于演出的技艺。
「浅井同学」
「嗯?」
小美音的声音打断了小若海的烦恼。
「我……该怎样报答浅井同学呢?」
「咦?诶呀,不用报答我啦,我和美音同学一起练习也很开心耶」
「但是……但是美音同学是我的对手吧,所以我……」
「瞧你这话说的,哼哼,你难道觉得自己能够轻易打败我吗?」
「……」小美音低着头。平时小若海爱说的玩笑话并不能逗乐她。
「嘛……啊,要不这样吧!作为回报,美音同学就称呼我为『若海』吧」
「就这样?」
「好了,这样就可以了,快叫叫看」
「那……若海……同学?」
「『同学』也不要加了啦,『若 海』就可以了」
「那……若海?」
看到小美音认真但又有点害羞地叫自己名字的样子,小若海的心脏怦怦直跳,和与小美音同撑一把红伞的那天晚上一样。
「唔嗯,那就……谢谢你,美酱!」
小若海喜欢与小美音共同度过的放学后时光。在无人打扰的教室里,只有自己和她两个人。虽然被众人喜欢着的感觉也很好就是了,但在这每日短短的一个多小时内,小若海总是能感到某种特别的悸动。
但距离周五越来越近,这段时光大概也要行至尽头了吧。
回归平时的生活,继续和喜欢自己的「朋友」们玩耍、继续向喜欢自己的老师们示好,享受在聚光灯下的日子。至于小美音……大概也不再会和她有多少交集了吧。嘛,但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而且最开始的目的就是和她打好关系,现在已经成功了不是吗?
「但是美酱和其他人……」
都是一样的,不应该偏袒任何一方。只有苦心经营才不至于顾此失彼。
放学后与小美音的练习,只不过是出于「助人为乐」的正义感罢了,和昨天帮松本同学打扫卫生、今天指导高桥同学做数学题、明天帮佐佐木老师搬练习册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的。
「……但是美酱……」
……
周三,四楼的空教室,平时见小美音的地方,只剩下了小若海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周四,亦是如此。小若海孤独的朗读声在教室里泛起回音,刺痛她的耳膜。读了几段话后她感到莫名的烦躁,于是便早早离开了学校。
美酱……美酱那家伙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不来了?明明很多动作细节做得还不够好,明明有几句台词念得还很生疏,为什么突然就消失了?厌倦了?投降了?还是自认为练得足够了?搞什么鬼啊……
白天的小美音依旧和往常一样隐匿于初夏的湿气里。她身上那「请勿打扰」的孤独立场真是让人火大。尽管小若海拼命压抑住质问她的冲动,但似乎仍在不经意间外露了一些。
「若海酱,这两天看上去怪怪的,总是心不在焉的」
「诶?有吗?」
「有……绝对有……哦,我知道了,是因为下午要和那个望月对决了吧?呀,你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真是的,若海酱至少也要信任一下我们啊」
「哼哼,区区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让我担心啊?阳菜酱不会真以为我会比不过她吧?……」
小若海,觉得自己的心脏,很奇怪。
扑通扑通地,砸在硬邦邦的石头上似的,很痛。
下午的上课铃响后,小若海不安地看向坐在后门边上的小美音。为什么她还能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难道她不应该满脸紧张、拼命地再看几眼台本或是闭上眼深呼吸、来平复自己的心情吗?
佐佐木老师推开门。议论纷纷的学生顿时安静下来。
「关于下个月的演出中『公主』的选角问题。由于望月同学主动退出候选,所以直接由浅井同学担任这一角色」
退出候选……是……什么意思?
「恭喜若海酱,果然还是若海酱最适合当公主了」
那一整周,每天放学后在空教室里的训练……算什么?
「我就说吧,那个望月就是想哗众取宠啦~她本来就没那个能力,大概是真到要演出的时候害怕了吧~」
和我共处的时光……一起训练一起进步的时光……美酱,她把这一切都当成什么了?逗我玩的吗?根本没想好好面对我吗?
「呀,你看若海酱整个人都呆住了呢,若海酱一定很开心吧」
不对不对不对,为什么什么都不说,美音总是这样、总是不把真正想说的事情告诉我……一定发生了、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不多依赖我?我难道不值得你依赖吗?
「嗯,能当上公主真是太好了呢!下个月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我一定会让我们班拿下优胜的!」
不是的,我想说的不是这种场面话!不要就这么自然地笑出来啊!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为了迎合所有人的目光与期待、为了让自己被所有人喜欢上摆出这种忸怩的姿态……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佐佐木老师似乎又嘱咐了些什么。
邻座的阳菜似乎又调侃了些什么。
但小若海只是感到耳鸣——声音被渐渐揉碎、摊平,然后远去、消失,只剩下了嗡嗡作响的、让人心烦意乱的风扇声。
放学铃响的瞬间,小若海猛地站起身来,径直朝教室后侧走去。
被「朋友们」注视着,被佐佐木老师注视着,被自己的影子注视着。在所有人的疑惑与不解中,小若海走到了小美音的桌前。没有人能够想象到,小若海会展露出这般生气的样子、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
凝固的空气。小美音低垂的脑袋。躲闪的眼神。
藏匿秘密。不愿直视。不愿同人诉说。
小若海抓住她的手臂。
「跟我来一下」
「诶?等——」
放学的人群沿着楼梯形成下行的湍流,唯有小若海和小美音,两个小小的身影,背着主流向上,朝着无人问津的四楼走去。
楼梯旁是曾留下过小若海和小美音回忆的教室,依旧宛若与整个世界隔离了一般空无一人。小若海将并没有抵抗的小美音拽进教室,关上后门。
在可以清晰地听到小美音喘气声的距离处,小若海注视着她别开的脸。从右手大拇指处传来的脉搏律动,和小若海自己的心脏同步。
「美酱为什么不和我说要放弃演出呢?」
「这和浅井同学没……」
「不对!你答应过我,叫我『若海』」
「……这是我的选择,和若海没什么关系。倒不如说,这对你来说是好事吧」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就算和我无关,美酱明明已经这么努力地训练过了,为什么不坚持下去呢?美酱不也说过想让家人们来看你的表演吗?呐,美酱,看着我的脸好吗?不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
「因为妈妈不来了」
「……啊?」
小若海愣住了。是小美音的妈妈工作太忙了没办法来吗?倘若如此也情有可原。懂事的小若海知道,毕竟大人也有各自的工作、各自的安排,不可能总是照顾到孩子的方方面面。自己的父母也是如此,所以不应该任性地苛责爸爸妈妈。只是因为这样就放弃舞台,那不就是在耍脾气吗?若是自己,绝不会因此放弃苦练了这么久的角色,因为……因为……
「就因为这个,你要辜负其他人对你的期待吗?」
泡在幸福蜜罐中的小若海,居住在自己世界观的螺壳中的小若海,自以为是地觉得能够与对方共情,于是对着色轮彼端的小美音,说出了愚蠢的话语。
小美音终于与小若海对上了眼,只不过是以一种小若海无法理解的讥笑、嘲讽的表情。
「对我的期待?啊,差点忘记了若海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人呢。若海被所有人捧着、期待着,登上舞台、成为公主、站在聚光灯下。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呢。呐,若海也很享受这种感觉对吧?我太傻了吧,早就知道大家都会选你的,就不该跳出来和你竞争的。呐,若海也觉得我很傻对吧?看起来你是在帮助我,实际上一直在偷偷地嘲笑我对吧?」
「不是这样的,我是真心希望能和美酱一起练习、一起进步,最后一决胜负的」
「真是会说谎啊,若海」
「哈?」
「若海不就是想着接近我,让我觉得你是个好人,然后和我打好关系、让我喜欢你不是吗?对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佯装真心地和别人交往,八面玲珑的你,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更加受欢迎吗?于是呢?你是觉得你说这些正论就可以打动我吗?」
小美音展现出了小若海从未见过的威压。那小小的身影,仿佛忽然变得很长很长,如滂沱大雨,倾泻在小若海的眉宇之间。「我不是这样想的」这种欲盖弥彰的话语,本能地提到了喉舌处,但被戳穿内心的小若海没有勇气说出口,只是一步步地后退,直至双手撑到了另一侧墙边摆放的课桌上。
「我和若海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我是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啊!若海从出生到现在一定过得很顺利的,像你这样漂亮的、有礼貌的、善于表现自己的、懂得讨好别人的孩子,一定不会遇到多大的挫折吧。所以才能说出那么多漂亮话,才可以期待自己被所有人喜欢。我不可以啊!我没办法讨好妈妈啊!所以妈妈才无法认可我,才会假装说也爱我!但其实我的事情根本不重要,她根本……她根本不在意我……」
小美音的眼泪汩汩地冒了出来,滴在了小若海的校服上。
小若海感觉内心某块虚伪的面纱在被小美音的话语打湿、一层层剥开,真挚的珍珠碎在她不曾注意到的阴暗一隅。
「我也想让妈妈关注我……我想站在舞台上,让她也能看看聚光灯下的我,告诉她我也有能力,我不比姐姐差,我可以证明自己……但做不到啊,因为妈妈根本没打算看我,她只会关注姐姐,关注一直讨好她的姐姐,就像若海一样……难道说我也一定要装模作样地讨好她吗?也要每天晚上熬夜,就为等到能和她道一句晚安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连这样的事情都不会做,所以我才讨厌自己啊!如果可以的话若海来教教我怎样?教教我怎样才能让用甜言蜜语让妈妈喜欢上我,教教我怎样才能从姐姐那里抢走妈妈的视线!呐……若海很擅长这个的吧?」
「不要再说下去了……」
无法理解的痛楚在小若海的身体里膨胀,一瞬间——也许是作为她人生转折的一个瞬间,她感觉到了强烈的自我厌恶。作为一个孩子,她的大脑无法处理这种未知的情感,只是凭直觉去接受、凭本能去行动的话……
小若海抱住了哭泣的小美音。
「美酱不要这么说了……不要摆出一副讨厌自己的模样啊」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抱住我。若海不如痛痛快快地讨厌我好了,我不想再接受你的虚情假意……」
「这不是虚情假意!」
小若海大声吼了出来,打断了小美音咄咄逼人的驳斥。空气沉寂了几秒后,小美音的啜泣声填满了教室的角角落落。
「为什么?……为什么要抱住我……」
这是因为。
因为美酱和其他人不一样。
和松本同学不一样、和高桥同学不一样、和佐佐木老师不一样。
「因为我会看着美酱啊!就算不被他人理解,就算不被他人在意,我也会一直一直看着你的,美酱,所以……所以不要说『讨厌自己』这种话。可以答应我吗,美酱?」
「反正……反正若海也就是随口一说,这也是你的惯用伎俩吧……」
「不要,我是出自真心的,我会注视着你的,会看着你的,所以……」
「就算这样也是不行的」
「诶?」
从啜泣的小美音嘴中说出的话语,小若海还不明白其中的分量。她不知道这句话会成为她未来十年的痛苦,永远无法逃离的阴翳。
「因为,若海就是若海,若海不可能成为我的妈妈」
◆ ◆ ◆ ◆ ◆
如今,大家早已忘记了一年级的事情。没有人还记得,若海在那时是个同所有人都交好的、想要被所有人都喜欢的女孩子,毕竟那些泛而不深的人际关系,只要不经维护就会像薄丝一样被扯断。
至于美音……虽然大部分时候不爱说话,像雪山中亮晶晶的冰窟里的公主,但她的脸上也渐渐增添了鲜活的色彩。害羞会脸红、被夸奖会开心、有烦恼会唉声叹气、偶尔还会开玩笑,乍一看和普通的小女孩没多大区别,顶多是内向了些,和一年级时候那个由黑白灰构成的她相比,算是有那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童真了吧。
在这其中,多多少少也应该有我的功劳……吗?
但我知道,美音体内依旧有着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的某个裂口,在皮肤底下透着凉气,只是暂时与她的心灵达成了和解。这片寒冷只有一直待在她的身边才能察觉,不知道何时会形成冰川,所以……我不能离开她。
到了大概四五年级,渐渐接触起朦胧的爱情概念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在一年级的那个下雨天,撑着美音的红伞回到家后那种心绪不宁的状态,大概就是「小鹿乱撞」吧?不过那会儿还只有七岁啊……七岁的那种感情,真的能算是恋爱吗?
但我很确信,很早以前,我就喜欢美音了。
和美音说话会开心,和美音牵手会心跳加速,和美音共处一室会脑袋晕乎乎的。毫无疑问,我喜欢美音。
我一直注视着她,注视着我心爱的女孩,就如同我一年级所作出的誓言那样——被她认作是我「随口一说的惯用伎俩」的誓言……美音肯定已经忘了,但我始终记在心里。
「被所有人注视着、被所有人喜欢着」这种幼稚的愿望也早就消散了。那是童年时期泡在蜜罐里、未受过任何挫折的我所幻想出来的好好在上的可笑愿望。
至于戏剧——这个爱好倒是延续了下来。我偶尔会想,自己搞不好有演出的才能也说不准。嘛,演出的意义倒是和那时不一样了,我不再想着被所有人喜欢了,现在的我只想被她一人……
「因为,若海就是若海,若海不可能成为我的妈妈」
……被母亲所忽视的美音,似乎也忽视了珍爱她的人呐……
但至少,能让我注视美音就可以了,能让我在美音最幸福的时刻献上花束就可以了。
就算组成幸福的图景里没有我的拼图,我也……
就算组成幸福的图景里没有我的拼图……
……
我大概,也能微笑着祝福吧。
爱演戏的若海,如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