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寂无声，仿佛所有的声音全部沉入了最深的水底

凯塔独自一人站在监牢的外围，红色的长发被夜风吹得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痒痒的，她没有去拨

她是追着萨妮厄斯的魔力来的，那股暗紫色的魔力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她自己的心脏深处延伸出去，穿过街道、穿过高墙、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魔法屏障，一直延伸到这座监牢的内部

她能感觉到它，微弱却清晰，像黑夜中唯一的烛火

萨妮厄斯就在里面

凯塔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灰黑色的建筑

监牢的外墙高耸，表面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加固魔法，纹路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没有窗户，看不到内部，墙壁厚得连声音都透不出来，整座建筑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冰冷、拒人千里

可她能感知到那股魔力，很强的暗魔力，就在墙壁的另一侧

被关押着的、拥有如此强大暗魔力的，只有萨妮厄斯一个人

凯塔退后几步，抬起右手，暗紫色的魔力在掌心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火焰

她盯着面前那堵墙，瞳孔里映出魔力的光芒

「对不住了」

她低声说，然后将魔力推了出去

红色的光束从她的掌心喷涌而出，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加固魔法在第一秒就开始碎裂，金色的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像被砸碎的玻璃

紧接着，砖石开始崩落，碎块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随后，墙壁被洞穿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大洞

凯塔收回手，咳嗽了两声，灰尘呛得她喉咙发痒

她挥了挥手，驱散面前的烟尘，然后迈步跨过那片碎砖，走进了监牢内部

里面很暗，灰色的石板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墙角结着蛛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没有看守，没有牢门，没有铁链，没有她预想中所有该有的东西

空的，什么都没有

凯塔的脚步停住了，没有人影

——萨妮厄斯不在这里

可是那股魔力就在这个房间里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中央，那里放着一颗魔晶，拳头大小，暗紫色的光芒在里面静静燃烧，像一颗被摘下来的心脏还在跳动

凯塔蹲下来，伸手去触碰那颗魔晶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晶体表面的那一刻，脚下的地面突然亮了起来

银色的法阵从她脚底展开，一圈一圈的光环向外扩散，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后荡开的涟漪

魔力从法阵中涌出，化作无数条银色的锁链，缠绕上她的脚踝、小腿、膝盖、手腕、腰腹、肩膀

那些锁链很细，只有小指粗细，可它们坚韧得可怕

凯塔挣扎了一下，锁链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了

她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击石板发出一声闷响

凯塔不再继续挣扎，她跪在那里，看着身上的锁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陷入了一种无奈的苦笑

她认识这股魔力，认识这股魔力的主人

周围的墙壁也开始发光，她这才意识到，那些加固魔法不只是为了关押犯人，更是为了隐藏这个陷阱

从她感知到萨妮厄斯的魔力、找到这座监牢、打破墙壁闯进来，每一个步骤都在某个人的预料之中

脚步声从洞外传来，不紧不慢，鞋跟叩击石板的节奏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的、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悠闲

凯塔抬起头，银色的长发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晚上好，凯塔」

玛琳站在洞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外套，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凯塔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红色长发散落在肩头，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玛琳那张被月光照亮的脸

「玛琳大人」

凯塔的声音有些哑

玛琳走进来，鞋跟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新的样貌不错，挺好看的」

令凯塔感到意外的是，玛琳没有丝毫的惊讶，就像是知晓一切一样，非常自然地俯下身子，开始抚摸着凯塔头顶的犄角

凯塔没有回应，整个身子都被锁链牢牢禁锢住，因此她不论怎么扭动身子，也甩不开玛琳抚摸着的手

「……您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我当然知道」

玛琳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意味

「从萨妮厄斯被我逮捕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会来救她」

「主人被抓，使魔怎么可能坐得住」

凯塔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使魔……主人……

原来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你的动作比我预想的慢了一些，我本来以为你昨天晚上就会来，结果等到了现在」

玛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来了就好」

凯塔低下头，看着缠绕在身上的魔力锁链

「您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

玛琳站起身，踱了几步，在她面前来回走了两趟

银色的长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深灰色长外套的下摆在夜风中翻飞

「我想和你谈谈」

「谈谈？」

「对，谈谈」

玛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现在是萨妮厄斯的使魔，对吗？」

凯塔没有回答，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

「嘛，其实我挺生气的」

「是因为我成为了魔族？」

「才不是」

凯塔愣住了

「好歹你也是我资助了这么多年的孩子，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

「没想到因为这段时间有事，这么可爱的孩子却被萨妮厄斯生生抢走了」

说到这里，玛琳温柔地抚摸着凯塔的脸颊

凯塔有些别扭地扭过头去，脸红了几分

「但这也怪我，没想到那家伙竟然会趁我有事外出的时候，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而且我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敢如此对你们下手，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事情闹到国王那里我才意识到不对劲」

「你变成如今这样，其实我也有责任」

凯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所以，我不是在怪你，你不需要为任何事道歉」

玛琳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我只是……有些遗憾，如果我再早一点发现，也许事情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沉默

牢房里只剩下夜风从洞口灌进来的呜咽声，和两颗心脏轻轻跳动的嗡鸣

「玛琳大人……您……不害怕我吗？」

玛琳看着她，灰色的瞳孔里映着凯塔那张苍白的脸

「害怕你？」

「我现在的身份……是魔族」

凯塔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不确定自己还算不算人类，我的心脏、我的血液、我的魔力……都不再是人类的了」

「而且萨妮厄斯大人也……她做了那些事……破坏了学院，放出了魔物……」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越来越低

「您会把我们……当成敌人吗？」

玛琳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凯塔，看了好几秒，然后朝她走过去

她走到凯塔面前，蹲下来，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开凯塔挡在眼前的刘海

「敌人？」

玛琳的嘴角弯了一下

「小傻瓜，我为什么要和你们做敌人？」

凯塔的瞳孔微微颤抖

「你们都是我想好好培养的学生，我为什么要和你们过不去？」

玛琳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更何况，如果我真的把你们当敌人，你现在还能活着跪在这里吗？」

凯塔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可是萨妮厄斯大人她……破坏了学院……」

「那是另一回事」

玛琳收回手，站起身

「她的确破坏了学院，可是她做的事情，不见得是坏事」

「不见得……是坏事？」

「怎么和你说才好呢……嘛，简单来说，据我猜测，也许她的目的与我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致的」

她顿了顿，灰色的瞳孔注视着凯塔

「所以，你们不是我的敌人，从来都不是」

凯塔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稳了稳呼吸，终于问出了另一个盘旋在心底的疑惑

「可是……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玛琳直起身，双手插进口袋里，在凯塔面前踱起步来

「失踪的商会长父女」

她竖起一根手指

「突然被转移的大额财产，以及突然创立的一个拥有庞大资产的新账户——持有人居然是我长期资助的贫困户一家」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凯塔

「作为全权处理麦格纳家族绑架案的负责人，这些线索全部汇聚到我的桌上，你觉得，我想不注意到这些东西，可能吗？」

凯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商会长失踪了，他的女儿也失踪了，与此同时，一个和我资助多年的贫困家庭有关的账户突然多出了一笔巨额财产」

「这家人搬到了郊区的大房子，病了很多年的母亲突然能下地走路了」

玛琳的语气很平淡

「而你的新身份，刚好在这段时间出现在我面前，出现在我的面前，成为了我班上的学生」

她看着凯塔，灰色的瞳孔里映着凯塔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

「凯塔，你真的以为这些事能瞒住我？」

凯塔低下了头

「那个萨妮厄斯，居然还借用你的外貌，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的眼皮底下，用你的身份和我朝夕相处」

玛琳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还有一种被小看了的不甘

「她的拟像魔法确实精妙，精妙到几乎看不出破绽，如果换一个人，也许真的会被她瞒过去」

她顿了顿

「可惜她遇到的是我」

凯塔抬起头，红色的瞳孔里映着玛琳那张在月光下明暗交替的脸

「所以我没有戳穿她」

玛琳的语气放轻了一些

「我只是看着她在那里演，演你的角色」

「她演得很好，好到我几乎要为她鼓掌了」

「那您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戳穿她？」

玛琳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因为我想知道她要做什么，一个商会长的女儿，拥有如此庞大的暗魔力，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潜回学院，总不是为了好玩吧？」

凯塔沉默了

「她确实没有让我失望」

玛琳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清是赞赏还是无奈

「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把整个学院搅得天翻地覆，却没有造成任何人的伤亡」

「而且还帮那个人觉醒了自己的力量，能只身做到这些，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您连这个都知道……」

「我都说了，我什么都知道」

玛琳靠在墙上，双手抱胸，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但不管怎么说，我都得让她在监狱里待上两天」

凯塔愣了一下

「作为把我当成傻子的惩罚」

玛琳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满

「借用你的外貌，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让我看了那么久，我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配合她演戏，简直就是在挑战我的耐心」

凯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信息都挤在一起，搅成一团乱麻

「所以……您从一开始就在等我？」

「当然」

玛琳的语气很平淡

「我设这个陷阱，就是为了等你」

凯塔低下头，看着缠绕在身上的银色锁链，沉默了很久，她才轻声问出那个她最关心的问题

「那现在的萨妮厄斯……」

「萨妮厄斯现在被我关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玛琳转过身，朝洞口走去

「她不会有事，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想见她」

凯塔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红色的瞳孔里燃起一团火

「哪怕一面——」

「现在不行」

玛琳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不过你放心，等时机到了，我会让你见她，但不是现在」

凯塔的拳头在锁链里攥紧了，指节泛白

她咬着嘴唇，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再开口

「您……您会伤害她吗？」

「不会」

玛琳的声音很坚定

「我向你保证」

「那您会伤害我吗？」

玛琳回过头，看了凯塔一眼

那双灰色的瞳孔里映着凯塔跪在地上的身影，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很温柔

「我为什么要伤害你？你可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之一」

「可现在的我……已经是魔族了」

「是魔族又怎样」

凯塔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玛琳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那只手很暖，带着她熟悉的温度——和多年前在那个漏雨的小屋子里，她第一次见到玛琳时，那只手放在她头上的温度一模一样

「你放心」

玛琳收回手，退后一步

「萨妮厄斯的事我会处理好，你在这里好好待着，过几天我来接你」

「接我……过几天！？」

凯塔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红色的瞳孔瞪得圆圆的

她跪在地上，锁链缠身，狼狈得像一只被翻过壳的乌龟，可此刻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些锁链上

「喂喂喂，再怎么说你这可是劫狱的大罪！不会真以为被我逮住能什么都不用负责？」

玛琳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灰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戏谑的光

银色的长发被夜风吹起，扫过她的脸颊

凯塔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红色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

「……那您想怎样？」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委屈——明知道对方不会真的惩罚自己，可还是忍不住觉得委屈

玛琳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我想怎样？」

她踱着步，鞋跟叩击石板的声响在安静的牢房里回荡，一下一下地敲在凯塔的心上

银色的长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深灰色长外套的下摆在夜风中翻飞

「让我想想……劫狱未遂，破坏监牢设施，擅闯禁区，这三条加起来……」

她停下来，转过身，灰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凯塔

「够你在牢里蹲上好几年了」

凯塔的肩膀抖了一下

「今天来的人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已经死了，知道吗？」

凯塔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知道」

「知道还来？」

「因为……我必须来」

「为了萨妮厄斯？」

「……嗯」

玛琳盯着她看了两秒钟，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看在你是我学生的份上，我可以网开一面，条件嘛……」

她蹲下来，和凯塔平视，灰色的瞳孔里映着凯塔那张绷紧的脸，像是在逗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关于你和萨妮厄斯的经历的事情，把你知道的、不知道的、猜到的，全部告诉我，不许隐瞒，不许撒谎，不许告诉我『我不能说』」

凯塔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还有——」

玛琳伸出食指，在凯塔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以后不许一个人做这种蠢事，要来，至少跟我说一声，万一今天你被其他人抓到了呢？你想过没有？」

凯塔愣住了，额头上被弹过的地方不疼，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热意从那里蔓延开来，顺着鼻梁往上爬，爬到眼眶里，又爬了回去

「……知道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

她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深长的平静

「等我把事情查清楚之后，也许……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知道，萨妮厄斯现在已经倒向了魔王那里吧」

「……那是萨妮厄斯大人的决定，我无权干涉」

「不过你放心，我并不希望与萨妮厄斯为敌，相反」

「萨妮厄斯体内庞大的魔力，我需要你的帮助来稳定它，你作为她的使魔，能做到一些我做不到的事」

凯塔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说了，她不会有事」

玛琳侧过头，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前提是，你得配合我」

凯塔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红色的瞳孔和灰色的瞳孔在夜色中交汇，像两把剑的锋刃抵在一起

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能相信您吗？」

玛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凯塔，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凯塔跪在地上的狼狈身影

最终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但你没有别的选择」

凯塔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玛琳转身朝洞口走去，鞋跟叩击石板的节奏不紧不慢，从容得像踩在琴键上

她走到洞口时停下来，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近乎透明

「刚才我去了一趟你家」

「我家？」

「你的新家，顺带见了见你的父母」

「欸？」

「很意外吗？而且我会向你的父母好好提出『借用』你几天的，所以你就安安心心待在这里吧」

凯塔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玛琳已经跨出了洞口

夜风涌进来，吹动了玛琳的银发，也吹动了凯塔散落在肩头的红发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