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琳从教堂的台阶上纵身跃入空中

银色的长发在风中向后飘散，脚下的城镇迅速缩小

风顺着长袍灌进领口，凉意贴着皮肤蔓延

玛琳没有在意这些，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魔法感知上

那股微弱的气息——属于凯塔的气息——在远处若隐若现，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玛琳朝着那个方向俯冲下去，脚下的风景从城镇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树林，又从树林变成开阔的农场

农舍的轮廓逐渐清晰，红瓦屋顶，白色木栅栏，院子里种着几棵苹果树，树下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

玛琳落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她抬起头，看向大门上方那层微微扭曲的空气——淡紫色的魔法屏障覆盖着整座宅院，光芒极淡，像是水面上的一层油膜，如果不是刻意观察，很容易被忽略

这道屏障不算强，但用来挡住野兽和盗贼已经足够

玛琳盯着那道屏障，瞳孔微微眯起，抬手，指尖轻轻点在屏障上

银白的魔力从她的指间渗出，像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沿着屏障的纹路蔓延开去，将其侵蚀、瓦解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被侵蚀的屏障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然后无声地碎裂，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她推开木栅栏门，走了进去

碎石小径两侧的薰衣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紫色的花穗擦过她的衣角，留下淡淡的香气

她敲了敲门，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脚步声从屋里传来，急促的，带着一丝慌乱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盘起来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的脸上还带着被突然访客惊到的表情，眼睛瞪得圆圆的

而她的腿稳稳地踩在地上

玛琳的目光只在那双腿上停留了一瞬

——上次来的时候，这双腿还瘦得像枯枝，膝盖以下几乎没有知觉

不能站，不能走，连从床上挪到轮椅上都需要人抱

她探望过这个女人很多次，从她第一次从冒险者公会的档案里注意到凯塔的家庭情况那天起，她就时不时会来

那时女人躺在那个小房间的床上，双腿萎缩得像两根干枯的树枝，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玛琳试过用治愈魔法，效果微乎其微

她以为这双腿永远不可能好了

可现在，这个女人站在她面前，膝盖没有发抖，脚踝没有歪斜，整个人稳稳当当地站在门槛上

玛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女人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自己也注意到了，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围裙的边缘

「玛、玛琳大人——」

「孩子她爸！玛琳大人来了……」

女人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站在这个人面前——因为上一次玛琳来的时候，她还躺在原本小破房的床上，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你的腿」

玛琳的声音十分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它自己就好了……」

女人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自己好了？怎么可能

玛琳清楚那是什么病

那是连她都束手无策的魔力病，不可能「自己好」

而这个世界上能治好这种病的力量，据她所知，只有一种

暗魔力，魔族的暗魔力

而且不是一般的暗魔力——需要极其精密的操控，需要施术者把魔力渗透到每一根坏死的神经纤维里，一寸一寸地修复，像在针尖上绣花

这种程度，连玛琳自己都未必能做到

能做到这件事的魔族，她认识的极少

而其中一个，几天前刚被她亲手关进牢笼

玛琳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从女人的腿上移开，落在她的脸上

「凯塔在家吗？」

屋里传来一阵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从里屋跑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茶杯

他看到玛琳的那一刻，整个人定在走廊中间，茶杯举在半空中，茶水从杯沿晃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没有感觉

过了好几秒，男人才回过神来，把茶杯往旁边的鞋柜上一放，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快步走上前来

他看着玛琳，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突然就红了

「玛琳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

玛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这份平静落在夫妻二人耳朵里，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湖面

女人把她领进了客厅

沙发是新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还冒着热气

墙上的画框里换了一幅风景画，不是以前那张褪色的旧照片

一切都在告诉玛琳——他们如今过得很好，比以前好了太多太多

女人给她倒了茶，手在发抖，茶水晃了几晃，差点溢出来

男人站在一旁，搓着双手，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玛琳大人，这些年……」

男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哽咽

「要不是您，我们一家早就……」

他没有说下去，玛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必说这些」

男人点了点头，可眼眶还是红的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女人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里面是一样的东西

感激

那种被命运按在地上反复碾压之后、突然被一只手拉起来的感激

可那感激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玛琳看出来了，但她没有点破

「凯塔最近还好吗？」

她放下茶杯，靠进沙发里

女人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

「她……她还好」

「之前一段时间没见到她来学院；课程暂停了，她是不是在家里？」

「在、在的」

女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之前……生病了，对，生病了，只能躺在家里，所以没有到学校去……」

——生病了？在家？

听到这样的回答，玛琳禁不住笑了一声

突然地搬家，身体莫名痊愈，连带着全部的生活都得到了改善

玛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散开

「是这样吗……」

玛琳放下茶杯，瓷器与木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我知道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个词在心里转了两圈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玛琳靠进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了两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最近的天气：

「对了，最近那个破坏学院的罪魁祸首已经被我逮捕了，你们应该也知道这个消息了吧」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的茶杯上，没有看夫妻二人

可她的耳朵在听

女人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围裙，指节泛白

男人的手僵在膝盖上，像两把忘了该放哪里的钳子

客厅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然后，女人开口了

「啊……是、是吗……」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在努力让它听起来正常

「我们……不太关注那些……」

男人在旁边点了点头，动作生硬得像一台上了锈的机器

「对，不太关注，我们……我们只知道学院被破坏了，凯塔说暂时不用去上课……其他的……不太清楚……」

他说完，还挤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有些尴尬

玛琳没有抬头，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果然

她知道

她知道这对夫妻在撒谎，她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撒谎

现在，这对夫妻在替那个女孩还有自己的女儿保守秘密

他们做得很差，差到玛琳几乎想叹气

但她不会戳穿

因为她不需要他们亲口承认，他们的反应，已经给了她想要的答案

「是吗」

玛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那倒是省心了，我还以为你们会担心——毕竟那个罪犯，以前和凯塔是同学」

女人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不会……」

女人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凯塔她……和那种人……没什么关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玛琳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饼干上，落在地板上的某条裂缝上，落在墙上那幅风景画的画框上——就是没有落在玛琳脸上

男人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骨节凸起，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抽搐

玛琳移开了目光

「那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

「毕竟，和魔族扯上关系的人，都会被当作共犯处理」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男人的拳头攥得更紧了，女人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用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用力到嘴唇发白

客厅里的沉默像一块被拧干的湿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玛琳笑了出来

「我开玩笑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不必紧张，那个孩子会不会有事，虽然这不是我说了算的——不过我保证，她不会有事」

女人抬起头，看着玛琳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的太多太多了，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那个孩子不是坏人，想说她对我们家有恩——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那个人叮嘱了他们「不要告诉任何人」

「谢谢……玛琳大人……」

她只能说出这几个字

玛琳点了点头，没有回应

「话说，今天怎么没看到凯塔？」

「她最近……有事出去了，貌似是公会的事情」

男人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太确定……可能今晚，可能明天……」

玛琳点了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动了窗帘，也吹动了茶几上那盘已经凉透的饼干

「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看着夫妻二人

「关于凯塔，我有些事情想要请她帮忙，可能借用她几天，不知两位能否同意？」

「这……」

「我会全力保障凯塔小姐的人身安全，也请两位放心」

见玛琳如此坚持，男人只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既然玛琳大人都这么承诺了……那就麻烦玛琳大人了」

「谢谢两位，今天过来，能看到你们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玛琳朝门口走去，银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深灰色的长外套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对了」

夫妻二人的身体同时绷紧了

「夫人您的腿，能治好是好事」

女人愣了一下

「不用害怕，今天我不是来追究谁的责任，也不是来拷问谁的秘密」

「我只是来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看到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所以你们也放心，不管是你们的孩子，还是那个对你们有恩的人，我都不会为难她们的」

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颗一颗地砸在围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男人走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玛琳大人……谢谢您……」

玛琳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

她沿着碎石小径朝木栅栏门走去，施展着魔法补上了被自己破坏的法阵

「唔……既然这个点不在家的话」

「那么你会在哪呢，真难猜啊」

「可爱的凯塔小姐」

玛琳的嘴角微微上扬，在夜空中仿佛露出了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