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疲惫

作者:烈火断刀
更新时间:2026-05-22 1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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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那天,没有瘟疫,没有诡计,没有什么能让铁铎再退一次的奇迹了。


普洱雷斯特公国的王城已经守了太久。久到城里的树皮都剥光了,城墙上的补丁比原来的石头还多,那些曾经站在垛口后面朝铁铎大军扔石头的年轻人,现在一个个瘦得像被风吹干的秸秆。科尼莉娅伯爵把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尽了。趁夜袭营的死士撞在了西奥德里克的手下,几架仅存的投石机也因为木头朽裂,在一次发射中自己散了架。


最后的四千人缩在王宫周围的几道巷子里。科尼莉娅站在王宫最高处的钟楼上,看着下面那些密密麻麻涌进来的黑龙旗帜,身后已经没有能用的预备队了。传令兵在台阶上坐着,手里的刀断了半截,眼睛空空的,西亚死了,死在第六天,为了拖住兰西雅半个小时,实际上也就十分钟。那些她亲手训练出来的眼睛与刀子,那些会用各种方式替她干脏活累活的年轻人,一个一个都死了。


只有达米安的人还没有攻破最后一道门,达米安实在是受不了和这些人打架,她已经做了太久的噩梦。


巷战打了一天一夜,后半夜快要结束时候,朵丽亚看到沃夫克蹲在一具尸体旁边,那是一个山民出身的普洱雷斯特士兵,穿着破皮甲,死在巷战里。沃夫克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他的眼睛合上。


铁铎是在巷战结束后才听到信的。传令兵说,那个瘦削的女人被堵在一间塌了半边的石屋里,周围全是德雷克的人。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口已经卷了,刀尖断了一截。德雷克在门口吼,让她出来,她不说话。最后是德雷克亲自冲进去,被她一刀划在肩膀上,划透了铠甲,刀尖卡在肩胛骨缝里拔不出去。德雷克一只手捂着肩膀,一只手把她摔在地上,吼了一句你这个疯骑士!还打!


铁铎走进大牢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其实他有些忐忑,他害怕,怕的是即将面对的人是把自己包装成救世主的阴谋家,那种人不知廉耻,恶心至极,毫无信念,如果是这种人拖住了他,那这样他的胜利就彻底一无是处,他的士兵们没有得到荣耀,他死去的手下没有得到安息。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焰晃着,把她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柔顺。她被绑在墙角的一根柱子上,铁铎站在门口看着她。


“科尼莉娅。”他说。


她抬起眼,猛然间铁铎感觉自己被看穿了,好像他才是犯人,但是他懂那个眼神,他不怕了。


“铁铎。”


铁铎走到她面前,德雷克站在门口,捂着肩膀,想说什么,被马库斯用眼神拦住了。铁铎看着那张脏兮兮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你折了我十几万人。里面还有快五十个大骑士,马库斯的学生们你都能害死不少。”


科尼莉娅笑了,和加蕾丝不同,铁铎感觉一阵心悸,而非心烦。


“四年多。你在这块巴掌大的破地方,耗了我四年多。粮食运不进来,兵死得莫名其妙,大骑士一个一个被暗杀,士气低到不能再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你,七丘的统一能有多快?你间接害死了多少人?”


科尼莉娅眼球转了一圈,理解了铁铎的逻辑。


“你这个杀了人不承认的懦夫,不把自己的罪孽背在身上的弱者。哦,我知道了,你确实是个征服者,一个孤独且迷茫的暴君,不知道真正广阔的东西,从来不是疆土,你此生永远找不到自己的故乡。”


铁铎额头青筋暴起。


“统一七丘。你觉得你统一的是什么?是那些被你烧了的麦田?是那些被你屠了的城池?是那些跪在你马前、心里巴不得你明天就死的领主?你拿下了半个七丘,可是有哪里是欢迎你回去的吗?你要知道,你连普洱雷斯特公国都拿不走。一根草都拿不走。如果你觉得普洱雷斯特属于七丘的一部分,那你就永远无法真正的统治七丘。”


铁铎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你以为这样,你的国就赢了?”


“我的国早就没了,在维罗纳隘口那天,就没了。”


铁铎愣了一下。渡鸦靠在柱子上,眼睛变的空荡荡的。


“加蕾丝。”


铁铎站在那里,看着她。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从她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那些骂他的话,都是对他说的。可她现在说话的样子,不是在对他说。是在对另一个人说。那个人不在这儿,死了好几年了。可他忽然觉得,那个叫加蕾丝的人,就站在她面前,在科尼莉娅的背后支撑着科尼莉娅。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不信神。他杀了很多人,见过很多人死。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快要死的时候,能用那种语气说话,这是一个骑士,地狱里的圣徒。


“其他人离开。”


铁铎说。


铁铎出去后再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把专门用来剥皮的短刀,刀刃薄得能透光。科尼莉娅被绑在刑架上,双手吊在头顶,手指已经被铁链勒成了青紫色。她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铁铎走到她面前,把刀放在旁边的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一般不亲手杀人。都是交给手下。但你不一样。我要亲手报仇,这样配得上对你敬意。”


“在此之前,我还是想问你一些问题,也许你能回答。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看看所谓的恶神能对我这个更恶的黑龙说什么。”


科尼莉娅什么都没说。铁铎不在乎,继续说。


“七丘诸国互相吞食,贵族压榨领民,边境年年死人,饥荒、佣兵、瘟疫、劫掠循环往复。所谓骑士精神很多时候只是包装暴力的遮羞布。人人都在谈荣耀,可土地上的尸体一年比一年多。”


“为什么会有战争?”


“为什么人一定互相残杀?”


“为什么百姓永远活得像牲口?”


科尼莉娅抬头,眼睛里有着不屑。


“我都能猜到你的想法,我之前已经给过回复了,你这个脑子听不明白正常,但是我还是要说,你就是那种只要自己够强,把所有旗帜踩碎,把所有王冠压成一个王冠,战争就会结束。人们就会没有纷争,但是你要知道,战争会回来。国家会腐朽。王朝会崩塌。后人会遗忘,你所认定的荣光是虚无的,你所认定的道义是虚伪的。”


“说得好,我一直恨你入骨,临死前你让我更恨了,我会对你发泄应有的恨意,再对你献上更大的敬意。”


渡鸦没有抬头。铁铎拿起刀,亲手凌迟。停下来的时候,他的手上全是血。他把刀放在木桌上,低头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铁铎弯下腰。


“你的左手里是什么?”


铁铎伸出手,去掰她的手指。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可那几根手指像铁打的一样,怎么也掰不开。铁铎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忽然挣扎了一下,那是她被绑上刑架以来第一次挣扎,铁铎没有松手把她最后一根手指掰开。


掌心里躺着一把干枯的茎秆。


“这是什么?”


科尼莉娅没有说话,但是那眼神,让铁铎又一次感到恐惧,那充满爱意的眼神,让他脊背发凉汗毛倒立。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他见过无数人死。有人哭着求饶,有人硬着脖子骂他,有人一声不吭地倒下。可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他把那把枯茎放回她的掌心。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这东西,猎犬那个英雄也握在手里,我有印象。还有,你其实比很多骑士更像骑士。可惜了,如果你没那么可恶…我真想收你做骑士。”


科尼莉娅的嘴唇破了,肿着,每说一个字都有血从嘴角渗出来。可她还是说出来了。声音大的不像一个濒死的人。


“你这个用夸赞掩盖恐惧的蠢货,你要知道龙与鹰,日月星,都比不上加蕾丝陛下的一根汗毛。”


她喘了一口气,血从嘴角流下来。


“我的罪孽,就是让你这种愚蠢的狂徒踏破了我王的城门。我的软弱,就是没用最残忍的战术虐杀你的臣民。我的悲哀,就是让你这种比不上加蕾丝陛下一根汗毛的人统一七丘...”


她的话没有说完铁铎就拔刀了。


铁铎的从脊背到肩膀的肌肉都绷紧了,狂暴的怒气甚至差点顶破他的眼球,他的眼角也开始冒血,难道我自己在这个女人眼里,甚至没有资格成为加蕾丝的对手吗?


在暴怒中斩首科尼莉娅后,他以为会砍碎什么,应该是恨,或者愤怒,或者是那些压了太多年终于压不住的烦躁。可都没有。刀落下的时候,他只砍碎了一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尸体,科尼莉娅带来的全部情绪早已消失,现在剩下的除了一种虚无,还有对她的更大的敬意,因为铁铎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地狱里的圣徒,在这个疯狂的女骑士的逻辑里,只要加蕾丝活着,普洱雷斯特存在,她甚至愿意承担任何地狱。


铁铎从牢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得很慢,没有以前意气风发的样子,身上有渡鸦的血。那女人死了,可他现在走出来的样子,不像个刚报了仇的人,倒像个刚从地里干完活的农夫,又有点像一个诗人。


没啥王者气质,反而有点忧郁。


说真的愤怒和羞辱以及被看穿后的狼狈只停留了不到一会儿。现在剩下的就是一种无法承认的东西,他知道自己赢不了这个死人。定义这场战争的人,已经变成了渡鸦,甚至可以说,铁铎有一种失败的畅快感。


是畅快,和被约翰三世阴了的屈辱不一样,这场虽然死了太多人,但是铁铎第一次觉得他真正面对了两个国王级别的影响,并堂堂正正的和对方进行了拼尽全力的战争。


兰西雅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他很少见铁铎这个样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他浑身是伤,见过他被人捆着,见过他在死人堆里喘气。可没见过他这样鬼迷日眼的。


“渡鸦又搞了什么诡计?她死前说了什么?诅咒?预言?还是留了什么后手?要不要找巫师来驱驱魔?那女人邪门得很...”


铁铎忽然抬起手摆摆。兰西雅闭嘴了。两个人走了几步。铁铎开口了。


“就是掏心窝子说了几句话。给我骂了。”


兰西雅愣了一下。


“骂了?”


“嗯。”


“骂什么?”


铁铎没回答。


“挨骂就挨骂,你折他手上那么多人。里面还有那么多大骑士,马库斯的心都要碎了。妈的。”


铁铎转过头,看着他。兰西雅·列留斯,白色死神,奥列留斯家的大公子,七丘最体面的人之一。他这辈子没听过兰西雅骂人。现在他听见了。


“一个破边境小国。巴掌大的地方。打下来他妈的……”


他没说完。铁铎忽然笑了一下。


“你也累了?”


“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马蹄声在前面响着,他们的马被牵着跟在后面。可两个人都没上马,就那么走着。走过营地,走过篝火,走过那些低头行礼的士兵。走过那些死去的人睡过的地方。走了一会儿,铁铎忽然开口。


“其实很痛快。”


兰西雅没听懂。铁铎也没解释,解释什么?终于遇见了真正意义上的“敌国”?还是终于不是在屠杀弱者?听起来矫情的很,也对不起那些为他而战为他而死的手下。他只是看着前面那条黑漆漆的路,看着远处的篝火,看着那些还在动的影子。


“不管了。反正也成功了。”


“唉。”


走到营帐门口,铁铎停下来。


“明天什么安排?”


“休整三天。然后北上。”


“睡吧。”


他掀开帐帘,走进去。兰西雅站在外面,看着那顶帐篷看了好长时间。然后他转身,向自己的营帐走去。走的时候,他想,那个渡鸦,到底说了什么?能让铁铎成这样。可他没问。有些话,问不出来。


而铁铎睡前只想了一小会,我已经押上了全部,亲情、仁慈、道德,在“存续”面前都得让路。我的兄弟,我的良心,我手下人的命,还有你的荣誉。如果最后赢不了,这些东西就白费了。我的精神确实会被某种道义影响,但是我的胜利不可以,我如果不继续胜利下去,我许诺给追随我的人一切都无法做到。科尼莉娅,无论怎样的战争,永远都是活下来的人赢了。

随后铁铎安然入睡,


第二天早上,铁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躺在帐篷里,睁着眼看着帐篷顶,不想动。外面传来脚步声。副官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陛下。急报。”


“进来。”


副官掀开帐帘,手里捧着一封信。脸色不对。铁铎接过信拆开看。看了几行,他停住了。莱格希公国。无尽王艾斯,龙血骑士。攻破了铁山公国,厚葬了铁臂德拉康。他慢慢把信放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他忽然明白了。渡鸦拖了他四年。四年。四年里,他的人被困在这块破地方,进不得,退不得,打不得,走不得。粮食运不进来,兵死得莫名其妙,大骑士一个个被暗杀,士气低到不能再低。四年里,莱格希公国的艾斯在干什么?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外面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些焦黑的土地,那些被烧过的村庄,那些空荡荡的镇子。四年。他在这块破地方耗了四年。什么都没捞着。


而艾斯得了整个铁山公国。


中午的时候,新的消息来了。


不是战报。是从打下来的普洱雷斯特公国城池传来的。迪特里希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陛下……城中所有百姓,都好像疯了一样!”


“什么叫疯了?”


“他们……他们把粮食都烧了。把牲口都杀了。把井都填了。把房子都点了。我们进城的时候,满城都是火,到处都是烧焦的味儿。那些百姓站在火里,看着我们,笑……”


“笑什么?”


迪特里希抬起头,看着他,他在迪特里希的常年欢笑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恐惧。


“笑,说渡鸦大人说了,普洱雷斯特公国的东西,一根草都不留给黑龙。”


“我操了,渡鸦。你他妈的真行。”


一小时后,兰西雅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


“陛下,听说了?粮食没了。牲口没了。百姓没了。城是空的,地是荒的,什么都捞不着。渡鸦死了也要恶心咱们一把。我他妈的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人。”


“说这么多无济于事,还是去看看吧。”


进城的路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哭声,没有喊叫,没有那些屠城之后该有的声音。只有火烧过的噼啪声,和风吹过废墟的呜呜声。迪特里希指了指街道两旁烧焦房屋,有的还在冒烟,说那帮人拦都拦不住,就是开烧。地上躺着尸体,有的蜷着,有的伸着,有的抱在一起。可那些尸体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笑。都在笑。铁铎勒住马,低头看着一张脸。那是个老人,头发烧没了,皮肉烧焦了,可嘴角往上笑。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城中央的广场,他停下来。广场上竖着一根柱子。柱子上刻着字。


他下马,走过去看。字是刻的,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致黑龙:


普洱雷斯特公国的东西,你一样都捞不着。粮食烧了。牲口杀了。井填了。房子点了。百姓也烧了。你什么都没赢到。


科尼莉娅·渡鸦”


在众人的惊讶和愤怒中,铁铎开始鼓掌,没人知道他在为什么喝彩,掌声孤零零的。


他真的服了,也庆幸那个守了四年国的魔鬼终于解脱,可以去地狱里拿回她的灵魂去和加蕾丝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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