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打到第四年，心力交瘁的铁铎终于打到普洱雷斯特王城。

渡鸦的副手西亚现在站在王城残破的城垛边，望着远处黑压压的营地。铁铎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即将淹没一切的海。

“西亚，我们都要死了。”

渡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西亚转过身。渡鸦伯爵靠在墙上，身上的黑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烬和血混在一起，结成硬块。她的脸比平时更白，眼窝深陷。

“人人都会死，渡鸦伯爵。”

渡鸦脏兮兮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她刚偷偷笑了一下，好像是马上要去见某人的笑容。

“倘若能多一万骑士，就能尝试金蝉脱壳。让铁铎以为我们往北跑，实际往南钻出去。绕到他后面，断他粮道。”

西亚没接话。

“倘若能多两万骑士，就能尝试反击夺城。趁他围城疲惫，夜里打开城门冲出去，打他个措手不及。运气好，能把合流堡夺回来。”

“可惜，现在只剩三百九十二个人。我的身体也被日日夜夜殚精竭虑掏空了，多年来从来没有哪天睡觉超过三个小时，闭上眼睛就是调兵遣将，每一个人都算着数。推演成百上千次，生怕浪费了一兵一卒。每个人都用各种方式，用在刀尖上。”

渡鸦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都在这里面。清清楚楚。可还是没办法，艾斯的人耗费了太多，艾斯那边的骑士们也意识到了我撒的谎是什么，所以再也不会出兵援助了。”

西亚往前走了一步。

“渡鸦伯爵，如果没有您，整个普洱雷斯特公国的百姓四年前早就都死在黑龙之手了。”

渡鸦摇了摇头。

“是我让他们多受了四年折磨，这是我的罪孽。另外，只要利用好铁铎的心理，一个不足称道的征服者，他就不会屠城。反过来，也可以让他屠城。只要让他以为城里藏着刺客，或者以为城里有人在嘲笑他。他那个人，面子上过不去，就会杀人。”

西亚沉默着。

“可惜，圣神不助…剩下的人，我计算了一下。”

西亚知道，这是伯爵在布置最后的事了。

“口口相传黑龙的暴虐给百姓。告诉他们，渡鸦死了，黑龙就会屠城。到时候需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需要四十九个人。你去找，要能说会道的，要能让人信的。再派一支五人小队给莱格希公国。告诉艾斯，我这四年统计的铁铎的手下和兵力配置。无尽王应该马上胜利了，该知道这边铁铎的情况，我后面两年全都是为了摸透铁铎的底牌。这些消息五人就够了，人多了目标大。”

西亚又点头。

“加蕾丝没有血脉，但是我和她有个养女……”

她停了一下，她和加蕾丝的孩子，其实只有普洱雷斯特公国，现在，她们的一切即将消失。

“用十六人护送出城。不，三十二人。双倍。我的加蕾丝就剩那一个孩子，不能出事。西亚，你再带一百三十人去骚扰铁铎剩余的部队。别硬拼，打了就跑。牵制兰西雅，让他分神。兰西雅那个人现在反而应该是最憋不住的，他还有残存的公理心，所以也应该是被我恶心的最严重的骑士，你动一动，他就要算一算。让他算。剩下的……”

她看着远处那些稀稀拉拉站着的人，那些跟着她守了四年的人。

“想逃就逃吧。坚持这么久了。”

西亚站在原地，没有动。渡鸦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去啊。”

西亚低下头，问道。

“伯爵，您呢？”

渡鸦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远处的营地，看着那些在风中飘动的旗帜。

“我留在这儿。万一铁铎想聊聊天呢。”

城垛上只剩渡鸦一个人，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写最后一封信，是写给无尽王艾斯的，上面感谢他这四年的帮助，最后说不要辜负她的付出，如果你不能杀掉铁铎，我会在你死时将你拉入地狱。随后放飞信鸽，沉默片刻，科尼莉娅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干枯的茎秆，颜色褪尽了，只剩灰褐色的残骸。她低头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黑压压的营地。

“加蕾丝，差不多了。”

远处，铁铎的营地里，有人开始敲鼓。

咚。咚。咚。

两小时后，指令传下去了。离开的路线。藏身的村落。接应的暗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每个人都知道该往哪儿走。文书一张张发出去，人一个个领命离开。帐篷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渡鸦和西亚两个。

西亚站在门口，等着。等着那些人离开。等着那些人走远。等着那些人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渡鸦转身，准备出去布置最后的事。

可渡鸦愣住了。帐篷外面，黑压压站着人。是他数不清的人，他们站在月光下，站在那座破败的城墙上，那些摇摇欲坠的屋檐下有的握着刀，有的拄着拐，有的身上还裹着绷带。

西亚走过去。

“指令没听见？”

那些人看着科尼莉娅。

“听见了。”

“那怎么不走？”

“不想走。”

一个书记官从人群里走出来。胡子拉碴的，脸上有道疤，走路一瘸一拐。他看着帐篷里面，科尼莉娅还靠在墙上。

“渡鸦伯爵。”

帐篷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帘子掀开，科尼莉娅走出来。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肤色上，她看着那些站着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前面看到后面。没人躲他的目光。

书记官开口了。

“渡鸦伯爵，我们所享有的指挥，也是我等甘愿背负的命运，就是无论何时何地，去做您所认为的正义。”

科尼莉娅看着他。

一个老兵继续说。

“不管什么时候，您觉着是对的，咱们就跟着干。整个七丘从未善待过我们。没有铁铎的时候，边境蛮荒弱国也从未被任何人看得起。现在有人看得起咱们了。因为您。”

科尼莉娅看着那些跟了他快五年的人。被她用各种方式、用在刀尖上的人。她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天她在殿里，和加蕾丝、多尔西亚议事。灯点得很暗，省油。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像鬼魂。那次会上，多尔西亚在说瘟疫的事。用染了鼠疫的羊尸投进铁铎营地，死了几千人，然后多尔西亚忽然开口。

“你不是骑士，你甚至不是好人。”

科尼莉娅没有说话。

多尔西亚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夸张的姿势继续说。

“渡鸦伯爵，你不会只是喜欢折磨别人的感觉吧？知道七丘现在怎么说你吗？那些看过瘟疫攻城的人，那些骑士，那些贵族，他们说你天生邪恶，魔鬼不如！下贱到地狱都无法容纳你！”

科尼莉娅看着烛火，阴影在脸上跳动，照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为了普洱雷斯特公国。必须要这样做。我没说我是骑士。也没说自己是好人。太阳照不见的地方是黑暗。我就是那个黑暗。我也知道，做错了事情，就必须付出代价。”

科尼莉娅坐在那儿，脊背挺得很直。烛火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种多尔西亚从未见过的东西。威严，冷酷和领袖气质。

加蕾丝忽然想，这世上真正手握生杀大权的爵爷们，怕是早就习惯了说一不二。于是辞锋所及，自然而然便带了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不容置喙，如铸铁般冷硬霸道。

科尼莉娅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因为她想这样，加蕾丝和她在约克相遇的时候，科尼莉娅还是个会讲黑色幽默寓言的人。现在的情况是科尼莉娅只能这样。

多尔西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就算死后无法上天堂，也要这样？”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必须成功。即使惨胜。不能让那堆骑兵团拖到后面那一万多人过来。只论胜负，不计生死。哦，你多尔西亚不能死。你能换铁铎一个城……”

多尔西亚忍不住了。他一掌拍在桌子上，那破木桌震得跳起来，烛火晃了几晃。

“你这些狗屁的话！可以对躺在营地里的伤兵挺直胸膛汇报吗？将来如果有可能的话，年老的我们可以对子女进行骄傲回顾吗？你他妈就是个刽子手！你会下地狱的！”

加蕾丝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

“多尔西亚。”

多尔西亚甩开她的手。

“你让我说！”

加蕾丝没有放手。她按得更紧了。

“够了。”

多尔西亚看着加蕾丝，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用力甩开加蕾丝的手，转身就走。加蕾丝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加蕾丝转过头，看着科尼莉娅。科尼莉娅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加蕾丝想在科尼莉娅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现在科尼莉娅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站着的人。

多尔西亚早就死了。死在第三年，为了一座城。死之前，他托人给渡鸦带了一句话。

“伯爵，我还是恨你，可是，我尊敬你，你不是七丘的英雄，但是是普洱雷斯特的英雄。”

值，渡鸦当时想。

现在科尼莉娅自己也快死了。可她没想到的是，临死之前，会被这么多人围着。那些她以为会恨他的人，那些她以为会跑的人，那些她以为会骂她是刽子手的人一个都没走。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疲惫，有坚毅，有认命。

“好。随我固守。”

科尼莉娅的轻笑让所有人吃了一惊。

“除我以外的英雄们。”

有人跟着笑了一声。很短，不知道是自嘲还是什么。

科尼莉娅继续说下去。

“遥远的理想之国，永远不会降临了。但是现在我们会得到理想中的死亡。”

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吹动他们的头发，衣角，那些早已残破的旗帜。

西亚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面对渡鸦的恐惧。他是普洱雷斯特的臣民，竟然害怕他们的救世主。现在他知道了。渡鸦是人，渡鸦是科尼莉娅。

科尼莉娅是会算计、会杀人、会让自己下地狱的人。也是会让三百九十二个人，一个都不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