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把消息送到的时候，科尼莉娅正在处理一批逃兵。绞刑架支在院子里，六个逃兵跪在架子下面，手绑在背后，头垂着，有的在发抖，有的已经瘫了，裤裆湿了一片。旁边站着一圈士兵。
科尼莉娅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份名单，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传令兵跪在院子门口，浑身是雪，脸冻得发紫，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血渗出来，和着鼻涕糊在下巴上。他张着嘴，想说，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科尼莉娅把名单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说。”
传令兵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维罗纳隘口……加蕾丝陛下……陛下战死了。”
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那个已经瘫了的逃兵忽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茫然，像是没听懂，那个猎犬骑士，贤王，就这么死了。
“陛下扛了三天。铁铎和兰西雅轮着攻，她硬是扛了三天。第三天下午，她被围住了。身边的人死光了，他还在打。最后他倒下去的时候，还握着剑。”
“那四个村子呢？”
传令兵愣了一下。
“什么？”
渡鸦又问了一遍。
“那四个村子。佯攻计划里的那四个村子。怎么样了？”
传令兵张了张嘴。
“属下……属下不知道。”
渡鸦看着他。
“去问。”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了。
科尼莉娅站在台阶上，风吹着她的袍子，猎猎地响。他脸上的表情像那些他亲手处理过的、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脸。她站在那儿，好长时间。久到传令兵以为渡鸦伯爵要发怒，以为她会摔东西，会骂人，会像那些大人物听到坏消息时一样，把面前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可科尼莉娅只是挥了挥手。
“继续。”
行刑手看了一眼台阶上的科尼莉娅，把绳子套上第一个人的脖子，那人浑身哆嗦，牙关咯咯地响。木板抽掉的时候，他猛地往下一坠，脖子发出咔嚓一声。然后就不动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六个被拖上来的时候，科尼莉娅转过身，走回屋里。
后来探子回来了。跪在他面前，低着头。
“大人，那四个村子完好无损。”
“什么？”
“铁铎的人没有进村。他们绕过去了。一个都没动。”
那天晚上，科尼莉娅一个人坐在城堡的书房里，铁铎那边有人不下于她的智慧，应该是看穿了本来的计划，可能也有人有无休止的慈悲，让那些村子免受其难。桌上点着一根蜡烛，让她想起和加蕾丝两个人挤在那座闹鬼的塔楼里，靠着蜡烛的光看书。又想起加蕾丝说的那句话。什么时候说的，记不清了。也许是某个晚上，两个人都没睡着，挤在条破毯子底下，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加蕾丝说，将来你得让我当国王。她说，不急，只要我在，我们就会有有一个国家去治理。
后来加蕾丝真的当了国王。她替她杀了很多人，替她做了很多事，把那些挡路的、不服的、暗中使绊子的，一个一个清干净。那些人叫她毒士，叫她恶神，叫她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乌鸦。她不介意。她只是站在加蕾丝身后，像影子，像刀。加蕾丝在前面冲，她在后面算。加蕾丝举着剑，她握着笔。加蕾丝喊杀，她记账。一笔一笔，一条一条，一个名字一个名字。
现在加蕾丝死了。
死在维罗纳隘口。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那本册子放在最下面一层，压在一摞旧公文底下。她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是加蕾丝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日期和几个数字——那是她们刚到王城那年的账，欠了谁多少钱，该还谁多少粮。字写得不好看，后面的字，越来越密，越来越小，越来越工整，像蚂蚁爬满纸面。每一笔账，每一件事，每一个人名。
她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她站到手指冻僵了，久到脸上的皮肤没了知觉。然后她关上窗户，走回桌前，坐下。蜡烛已经烧了大半，蜡油淌了满满一碟子，烛火矮下去，跳得厉害，像是快不行了，就像她的心一样。
科尼莉娅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盒子里是一把干枯的茎秆，颜色褪尽了，只剩灰褐色的残骸。那是很多年前离开约克时，从塔楼墙角摘下的最后一株矢车菊。
浑身上下都是痛苦，无数怒火和悲愤涌上又压下，原来加蕾丝的心软是这个，可是她的心软，让科尼莉娅的心都要碎了，她颤抖的拿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新羊皮纸。纸上一个字也没有，墨迹从笔尖渗出来，洇成一团黑晕。写了一行字，模仿着加蕾丝那狗爬一样的字体。
“加蕾丝，普洱雷斯特公国国王…”
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眼泪滴在上面，科尼莉娅无动于衷，那些该说的话，那些不该说的话，那些加蕾丝活着的时候她从不说、加蕾丝死了以后她必须替她说的话。纸写满了，墨迹还没干。她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烛光看。然后把纸放下盖上印。
印是加蕾丝的。她身边一直带着。加蕾丝说，将来有一天，也许用得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骑马出了城。一个人，带了一个巫师，花了大价钱，飞一般的到达了约克。骑士学院还在，北角那片荒地还在，那座塔楼不在了。塌了。不知道是哪年塌的，也许是风刮的，也许是雨泡的，也许只是老了，撑不住了。石头碎了一地，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几块棱角，灰扑扑的，像坟头。墙根下什么都没有。那些她看着加蕾丝亲手种下的矢车菊，那些蓝色的、亮得扎眼的小花，没有了。只有雪，枯草和碎石头。
科尼莉娅站在那片废墟前面，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想起加蕾丝蹲在墙根下，把那些碎石头扒开，把土捏碎，把草籽撒进去，盖上一层薄土，浇了点水。她说这破地方种不活，加蕾丝没理他。后来那些花真的开了，很小，蓝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在灰扑扑的墙根下，亮得扎眼。加蕾丝说，这花的蓝色像他母亲的眼睛，也像海，将来她要去看真正的海。她说你连马都没有，看什么海。
会有的。
什么都没有了。
塔楼没了，花没了，种花的人也没了。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站在废墟前，站在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日子前面。
风又吹过来，他翻身上马，往南走。走了一会儿，勒住马，回头看。那片废墟已经被雪盖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些老橡树，光秃秃的，站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群沉默的老人。
他转回头，策马走了。
后来的人只知道，加蕾丝国王死后第二天，科尼莉娅伪造遗书，开始摄政。他们只知道，从那以后，科尼莉娅变成了真正的渡鸦。坐在那把椅子上，替那个死去的人，守着那个快要散架的国。
渡鸦伯爵杀那些想趁机捞一把的，杀那些想投降铁铎的，杀那些想自立门户的。绞刑架一排一排地支起来，逃兵的人头一个一个挂上去。那些大臣们以为她要篡位。那些领主们等着看她笑话。那些百姓们不知道该信谁。渡鸦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账本翻开，继续算。
杀。
因为她知道，只有她坐在这里，那些想动的人才会怕。只她他坐在这里，那些百姓才不会死得更多。
算。
她算粮食兵力时间。她知道自己赢不了铁铎，可她一定要让铁铎难受。瘟疫，空城，暗杀，诈降。她要用一切能用不能用的手段，把铁铎的进攻节奏一点一点磨掉，让铁铎意识到自己在和什么对抗，要让铁铎受到千百般的痛苦。
为此她甚至抛弃了更多，她的情报系统在加蕾丝离开她接管整个国度后更厉害了。那些年她亲手布下的暗线，那些藏在各处的眼睛，开始一个一个传回消息。无尽王艾斯和铁臂德拉康已经打的天翻地覆，绝无和好可能，她开始查艾斯的底牌。
雪山教会的人在帮他。那个叫莱因·格雷福特的，前巡夜卫总队长，带着巫术来的。还有那些海妖，一个红发的，一个女的，还有藏在暗处的。他们的兵力，他们的粮草，他们的弱点，他们的后手。
一条一条，摆在她面前。坦率地说，她嫉妒艾斯有人帮。嫉妒他有雪山教会的使徒和海妖的战士，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嫉妒她不需要像自己一样用那些恶心人的手段，才能勉强拖住敌人。
如果加蕾丝有那些不用死人就能赢的东西，加蕾丝不会死。加蕾丝远胜于千百个艾斯。
可她们什么都没有。
渡鸦看着那些密报，看着那个叫艾斯的人手里的牌。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
她选了艾斯。
铁山公国绝对不可以帮她。德拉康能给的她全都婉拒了，以加蕾丝的名义，她不能让铁山公国面对艾斯的时候还分散力量。恩情她还不起，只能做到不拖累。
也有想过直接投靠铁山，但是她有种铁铎会直接顺着打到铁山的感觉，然后铁山被莱格希和铁铎两面夹击。
她知道德拉康的底细，即使她和加蕾丝都讨厌艾斯，尊敬德拉康。只是那个人能赢。铁臂德拉康太硬了。硬得像铁铎。硬得不可能用常规手段击败。如果只有一个铁铎，那还可能联手，但是还有一个艾斯，无尽王有那些东西——巫术，海妖，龙血。那些不是人类的东西，正好能击败德拉康。
那也一样能击败铁铎。
如果能借到艾斯的兵，说不定，还能分散艾斯的力量，让铁山说不定可以反败为胜，不，这个概率太小了。
科尼莉娅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攻心。
艾斯不像个王，至少不像个征服者，他不喜欢打仗是因为他不想杀人，或者说，他不想杀那些本可以不死的骑士。那如果给他一个不用流血就能赢得骑士归顺的计策呢？她的情报网有好些铁山大骑士的来历，骑兵队的编制，每一位大骑士的弱点，等到艾斯打到对应的骑士再酌情给艾斯，争取不影响德拉康的战局。如果真的战局不利，德拉康绝对不会投降，那么至少他麾下的骑士们不会跟着他一起死。艾斯可以兵不血刃地收编他们。他可以以最小的流血结束这场战争。
这对艾斯是好事。这对那些骑士也是好事。这对德拉康也是好事。
她狠狠的锤了一下桌子。
不！这还是背叛！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无论包装成怎样的双赢，都是背叛。
英雄死了。活着的是她这种人。是艾斯那种人。她坐下写信写给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写给那些还能用的棋子。
写给那个艾斯，铁山公国和普洱雷斯特交好，我知道很多关于铁山公国的情报，如果你肯给出支援，我会将铁山公国的秘密告诉你，如果你肯让我使用你的部分军队，我甚至可以给出计策，帮你用更少的血赢得铁山，而且，铁铎被拖在普洱雷斯特一天，他在东边就多一天。这对你也有利。信写完了，她放下笔。
她又猛地拿起笔，迅速的补充了几行字。
我还有一个要求，尊敬的无尽王，您不论是战时还是战后，都必须善待所有归顺的铁山公国的国民，骑士和贵族，不然一切免谈，我明白你的手下有喜欢耀武扬威的骑士，但是我也知道您的想法，不然您不会让那么多小国主动归顺，所以如果我活着时候如果得知某天您在可以兵不血刃的情况下进行无谓的战争让铁山人流血，那么我会立刻投靠铁山公国，让您体验铁铎马上会体验到的痛苦。
渡鸦站在窗前想起很多年前，铁臂德拉康站在那间破大殿里，拍着加蕾丝的肩膀，说“你是英雄”。
看着窗外，她出卖了整个铁山公国，而铁山公国是七丘里唯一能正眼看普洱雷斯特和加蕾丝的国度。
“加蕾丝，你会怪我吗？你会恨我吗？”
渡鸦给自己的答案是否定的，她知道加蕾丝在乎的是什么。
她背信弃义，阴狠狡诈，也知道接下来的行动会让人们骂她，恨她，诅咒她，但科尼莉娅不在乎。
她在乎的一切都已经消失了，她是徘徊在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亡魂，她失去了她的家，她失去了她的故乡，她失去了她的加蕾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