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把地图摊开的时候,帐篷里的蜡烛晃了一下。那盏灯用了很多年,铜座磨得发亮,灯芯已经短得快够不着油了。她盯着那张地图,手指按在维罗纳隘口的标记上,很久没有动。
多尔西亚站在她对面,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多尔西亚走近一步。
“石桥村。枫树坳。白鹿原。还有猎犬屯。”
那是加蕾丝出生的地方。她十二岁之前,一直住在那里。泥墙,茅草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加蕾丝记得那井水的味道,有一点点甜,本来是没有名字的村庄,是她声名远扬了以后,骄傲的用她的名号称呼了自己,猎犬骑士的猎犬。
“那是四个村子。四百多户人家。你让加蕾丝诈败,那些村子就落在铁铎手里。”
“我知道。”
多尔西亚的声音大起来。
“铁铎会屠村!那疯子打到现在,哪次不屠?你把那些人送给黑龙,换一年喘息。”
渡鸦终于抬起头。
“换加蕾丝活着。”
多尔西亚愣住了。渡鸦继续说下去。
“铁铎新的攻势来了,他现在更加愤怒,铁山公国的支援杯水车薪,因为他们自己正在被莱格希公国的无尽王艾斯攻打,现在我们只能靠自己。加蕾丝活着,普洱雷斯特公国就在。加蕾丝死了,什么都完了。四百户人,换一个国。你觉得亏?”
多尔西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传令兵掀开帐帘,单膝跪下。
“大人,陛下同意了。”
渡鸦的眼睛动了一下。
“加蕾丝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听你的。”
“下去吧。”
传令兵退出去。多尔西亚看着他。
“渡鸦。你要是这么做,等我们击败铁铎,我第一个就砍了你的头告诫上千名亡魂,然后等一切平定我自尽还那些人一个公道。”
渡鸦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张地图。手指还按在维罗纳隘口那个地方。
那一夜,渡鸦回了王城。加蕾丝带着兵去了隘口。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加蕾丝骑在马上,穿着那身旧铠甲,脸上带着那种她特有的笑。她路过渡鸦身边的时候,勒住马。
“科尼莉娅。”
加蕾丝伸出手,和科尼莉娅拥抱。
“等我回来。”
渡鸦摇摇头。
“若非王城内失误紧急,我断然不可能在此处和你分离”
“你必须在此和我分离,不然我会心软。”
科尼莉娅愣住了,心软什么?她没懂。
加蕾丝笑了笑,策马走了。身后跟着三千人。多尔西亚站在渡鸦旁边,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他会不会……”
渡鸦打断他。
“不会。”
多尔西亚转头看她。
“我的王答应了。”
然后科尼莉娅转身,向王城的方向走去。
王城里还有很多事要做。
加蕾丝看着那个背影,心想。
“还好你不会读心,不然你一定气疯了。”
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破塔楼里,愧疚涌上心头。
我放弃了你存在的全部意义。
等到了第三天傍晚,维罗纳隘口不像个战场了。倒是像个屠宰场。
尸体铺满了谷底,一层一层的,有的已经僵了,有的还在抽搐。血渗进土里,把整片土地都染成了黑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腥的臭味,混着焦糊和铁锈,闻久了让人想吐。秃鹫在天上盘旋,一圈一圈,越来越多,越飞越低,有几只已经落在战场边缘歪着头打量那些还在喘气的人,有人徒劳的挥挥手,结果引来了更多。
铁铎踩着那些尸体走上去。他靴子踩下去的时候,会陷进那些软的地方,拔出来的时候带出噗的一声还沾着血。可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看着前面那个人。
周围已经没有人站着了。
加蕾丝的兵,活着的最后一个也倒在了半个时辰前。四百八十一个人,从第一天打到第三天,现在就剩那一个,站在尸堆的最高处。她身上至少中了十七刀,有一刀从左肩砍到胸口肉都翻出来了,铁铎看着那漏出来的白骨,想的是真美。
加蕾丝·猎犬骑士。
铁铎在她面前十步的地方停下来。他看着那个人。那件铠甲碎的不成样子,也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血糊成黑红的一片,有的地方干了,有的地方还在往下滴。头盔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头发散着一绺一绺地粘在脸上。脸上只有那双眼睛有一种太阳的光辉。亮得刺眼。
铁铎把刀插回腰间。
“加蕾丝。”
加蕾丝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可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那种快死的人会有的绝望。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光,像是迎来教皇的受洗那样轻松。
“铁铎,或者说黑龙?”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铁铎说:“你差点给我打死。”
加蕾丝没有说话。
“三千人,扛了三天。我的人死了多少?六千?九千?你凭什么能她妈的一个换我两个,在以前,都是我这么打别人。”
加蕾丝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她那张糊满血污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可铁铎看见了,他又烦了,想结束这个讨厌的女国王的命。
“谢谢。”加蕾丝说。
铁铎看着他,又软下心了,猎犬骑士,普洱雷斯特公国的国王,真是万夫不当之勇,要是收为麾下...
“投降吧。”
加蕾丝没有说话。
“你的人死光了。你的城守不住了。你的国完了。你站在这儿,还能干啥啊?”
他走近一步。
“投降。跟我。我让你继续带兵。让你继续当你的猎犬骑士。”
加蕾丝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铁铎,你知道吗,我的王城在山上。”
铁铎愣了一下。
加蕾丝继续说下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最高的那座楼我爷爷盖的。我爹在上面站了三十年,我长大后站在顶上能看见很远很远。能看见萨尔金娜河。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河水是蓝的也有时候是灰的,看天气。河边那些村子,炊烟升起来的时候,一家一家的,数都数不清。能看见那些麦田,春天的风吹过去像一片海。”
铁铎没有说话。
加蕾丝看着他。
“你见过海吗?”
铁铎摇了摇头。
“没有。”
加蕾丝笑了。
“我也没见过。可每次站在那塔楼上,看着那些麦田,我就想,海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绿的,一望无际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会动的。会哗哗响。我母亲说,海的另一边有人。那些人长得和我们不一样,说话也不一样,说是海妖一样的人。”
铁铎沉默了一会儿。
“你到底想说什么?”
加蕾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说下去。
“我从小在那座山上长大。从塔楼的窗户看出去,能看见那些村庄,那些麦田,那些弯弯曲曲的路。那些路通向哪儿,我不知道。可我想知道。”
她将这个愿望的时候笑了一下,铁铎猛地一惊,这笑容让他想起一个人。
“小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我要走遍那些路。去那些村庄看看,去那些麦田里躺一躺,去那条河里游个泳。和科尼莉娅一起买个农舍,像那些村姑一样过日子。”
“你少做梦了,你是王,你是国王的子嗣,你生来就是战士,扯淡,农夫?你就这个志气?死到临头了矮化自己,是在羞辱我的胜利吗?”
加蕾丝看着铁铎。
“让你见笑了,确实,我没有。我从一个私生女变成了王,我的科尼莉娅为我的人生献上了全部,也改变了我的全部人生。然后我开始打仗。每天都在打仗。走了很多路,可从来没去过那些地方。每次从战场回去,站在那塔楼上往外看,那些地方还在那儿。麦田还在绿,炊烟还在飘,路还在弯弯曲曲地通向我不知道的地方。”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站在塔楼上,能看见它们。能看见那些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能看见那些我永远不会过的日子。我这辈子,永远也到不了了。”
铁铎没有说话。
“那就是望乡。此生能看见却永远无法抵达的终点。”
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带着焦糊味,带着那些死去的人最后的气息。吹动加蕾丝散乱的头发,吹动那些凝固在铠甲上的血块,啪的又掉下来一块盔甲。铁铎站在那儿,看着这个人身上的伤口,突然想告诉兰西雅这里的景色很美,到处的尸体,而他正在和一位战士在血海之上轻松的聊天。
他随后猛地发觉一个事情。
“兰西雅。”
加蕾丝愣了一下。
“奥斯特兰的大公子?”
铁铎点了点头。
“你们很像。”
加蕾丝笑了,你很难去形容那种笑容,笑的有点复杂,与其说是被嘲讽后的自嘲,更像是经过修饰但是仍然带着失落的苦笑。
“我见过他。在约克。很多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不被看好的底层骑士,没钱没人脉,像你这种王族应该想象不到一个人需要连匹马都是借的。但是兰西雅他来学院视察,穿着白披风,骑着白马,站在人群里,威风凛凛的,那时候他就被叫做素羽。那些教官围着他转,那些贵族子弟凑过去巴结他,那些小姐们偷偷看他,那眼神我从没有被瞧过。我站在最后踮着脚才能看见他的脸。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耀眼的人。”
加蕾丝看着铁铎。
“他是那种天生就该站在高处的人。不像我。我这种人,生在泥里死在泥里,中间爬几步也就这样了。”
铁铎没有说话。
加蕾丝继续说。
“可我后来想,他也有他的望乡。他的白色骑士团变为白色死神后还在守的那些东西,他护的那些你所珍视的部下,他也有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他虽然能站在他的高处,能看见那些东西,可他也去不了。”
他看着远处。
“只是他不知道,他一往无前,他常胜不败,他是奥斯特兰大公的长子。”
风吹过来。
铁铎走上前去探了探加蕾丝的鼻息,已经停止呼吸了,她的手里紧紧握着一个东西,后来铁铎问兰西雅,兰西雅说那个东西叫矢车菊。
莫名的悲怆涌上心头,铁铎其实见过海,可是他想,他没见过加蕾丝所说的海,那片属于遥远彼方的梦幻之地,属于加蕾丝的望乡,他这辈子都无法抵达,是自由。未知。另一种人生。未曾抵达的可能性。他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个快死的人,一辈子都在守护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他感觉自己恪守的信条出现一道裂缝,人活着,原来还能为了别的东西。
这道裂缝差点撕裂了他,但是不会阻止他继续打仗、杀人、立规矩,但它在,及时看过海,也无法回头,而且连回头的想法,都不准多停留一秒,只要停一下,那些死去的人就会追上来。